沈行简头一次觉得领导有良心,就是在她深夜十一点还在办公室里翻那堆建筑材料时,遇到了李姐。
办公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照着满桌的施工合同、结算单、工程签证单,纸页在光下泛着惨淡的白,像医院床单。
她已经看了三个钟头,眼睛干涩得眨一下都疼。
这份结算单第三页的合计金额与第七页的对不上,差额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让会计坐牢的数字。她用铅笔在边上画了个问号,又擦掉,改成逗号。
问号太刺眼,像是在质问谁;逗号低调些,仿佛只是话没说完。
走廊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不紧不慢,走两步停一停,像是回来拿东西的人。沈行简没抬头。这个时间还在所里的,不是加班,就是忘了东西,两种都跟她没关系。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
“还没走?”
李姐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里拎着个印花布袋,印的是一家烘焙店的logo,袋子瘪瘪的,大约是回来拿充电器之类的东西。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头发盘得松,有几缕垂在耳边,像是从家里出来得匆忙。
沈行简把笔搁下:“快了。”
“快了是多久?”
“这份结算单对完就……”
“行了行了,”李姐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那摊材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明天再弄。周至诚又不是明天就开庭。他催你是他的事,你把自己熬死了他不会给你送花圈。”
这话从一个领导嘴里说出来,尤其是从李姐嘴里说出来,让沈行简愣了一下。
她来这个所三年,李姐对她说的最长的话,通常是“周律让你去他办公室”或者“这份材料重打,格式不对”。她们的交往被一桩旧事硌着,像地毯底下藏了块碎玻璃,谁也不去掀,但走过去的时候脚底总会避一避。
那块碎玻璃是新人第一年的冬天,周至诚让沈行简把一个案子的责任推给同期进所的李姐的外甥女。沈行简懵懵懂懂地照做了,后来她才知道,李姐早就不待见那个外甥女,甚至乐得看她在所里待不下去。
有时候你以为是自己递了刀,后来才发现人家早就想砍人,你只是恰好路过递了个顺手。
沈行简那把刀,恰好递在了李姐想切菜的时候。但从那以后,她们的关系就成了一件穿旧了的衬衫,扣子都系着,料子却薄得透光。
此刻李姐站在她桌前,语气里有种难得的、带着疲倦的直率。沈行简判断,这不是关心,是李姐今晚大约也不想回家,想在办公室多站一会儿,找个人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这案子,”李姐用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份施工合同,“周至诚上礼拜拿下来的那个?”
“嗯。”
“标的不小吧。”
“不小。法律关系也清楚,就是材料碎,要花时间理。”
李姐轻轻哼了一声,那个“哼”很短,像是笑,又像是某种不屑。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印花布袋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袋子的抽绳。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上心吗?”
沈行简抬眼。李姐的表情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平淡,但眼底有一点亮,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跟人说道说道的亮。沈行简识得这种表情,她在法庭上见过太多次,每当证人在说出关键供词之前,都是这副模样。
“标的大?”沈行简给了个台阶。
“标的大。”李姐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可笑程度,“也对。不过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这个案子能帮他攀上一根高枝。”
她没有等沈行简追问。话已经到了嘴边,拦也拦不住。
“周至诚在忙着帮王副厅长家的千金铺路。你知道咱们卫健委的王副厅长吗?最近天天上新闻那个,要推什么医改先行试点,就是他女儿,念的洋书,法考怕是不好过。现在要入行,得有实习经历。周至诚觉得,只要他给人家提供一个挂靠的地方,人家就欠他一个人情。王副厅长的人情——他原话是这么说的,‘值半个G市’。”
李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沈行简的反应。沈行简没给反应,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知道这时候插嘴是最蠢的,李姐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泄洪。闸门开了,你站旁边看着就行。
“他也不想想,”李姐的声音压低了些,但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王副厅长是什么级别?人家的女儿,就算是走过场,也轮得到我们这个庙?你知道人家身边都是什么人,维衡律所的张源潮你记得吗,那是能在云顶跟卫健委一桌吃饭的人,连药监局的人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张律师,周至诚连请人家吃饭的门都摸不着。他眼里的天花板,人家眼里地板砖!”
张源潮这个名字,让沈行简又难受了一下,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沈行简耳后的某个穴位。她把目光移回结算单上,盯着那个逗号。
“他跟你说这些?”她问,声音保持平稳。
“他当然不会跟我说。”李姐往后靠了靠,“他跟人打电话,我听见的。办公室门关着,但他就那嗓门,关着门也跟开着门差不多。”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觉得说得太多了,但很快又接上一句,大约是觉得在沈行简面前多说两句也无妨,反正她们之间隔着那块碎玻璃,谁也不欠谁的好意,“那个王千金的简历,他在电脑上打开看过好几回。有一回他出去接电话,我进去送文件,屏幕上挂着,我扫了一眼,叶露大学的LL.M.,专业方向是国际商法,本科读的是艺术史,都是烧钱的专业。法考今年是第一年,这还没上考场呢。履历上唯一跟法律沾边的实务经历,是在一个国际艺术基金会做了两个月合规实习。也就蒙旁人,在律师这行,这履历是空的。”
沈行简听着,心里算了一笔账。叶露的LL.M.,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要五十万。艺术史本科,国内读不下来,大概率也是美国。前后六七年,花掉的钱够在G市买一套两居室。
有些简历不是用来证明能力的,是用来证明出身的。
这样的家底,这样的履历,要入行法律,路多得是,去红圈所做非诉业务,去跨国公司做法务合规,或者,走体制内通道。但不管走哪条,都不可能挂靠到周至诚这个半死不活的小所。李姐说得对,他是在用卖白菜的经验揣摩卖白粉的生意。
“所以你觉得,”沈行简斟酌着用词,“周律是在白费功夫。”
“白费功夫?”李姐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那笑意没有温度,是一种看着别人踩进自己踩过的坑时的冷淡满足,“他这种人,有枣没枣都要打一杆。打不着了他不心疼,打着了就是他慧眼识珠。你永远没法让他明白,有些枣树根本不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他就算把杆子抡断了也够不着。你说怎么办?跟他说‘王副厅长的女儿不会来我们所’?他会觉得你是嫉妒,是眼界窄,是‘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来’。他不亲眼看见人家进了维衡的门,是不会死心的。”
“进了维衡?”
“她总要挂靠一个地方。”李姐站起来,弹了弹衣角不存在的一粒灰,“如果她真要入这行,走的路无非两条:要么挂靠一家顶级所,那只会是维衡,别家拿不出手,王家也丢不起那个人;要么走公职律师通道,现在政策有口子,体制内子弟都爱走这条路,但是咱们王厅现在在医改这个风口浪尖,眼睛都盯着,我猜他未必敢这么干。不过更离谱的还是咱们周大律师,两头都不沾。他以为提供一个挂靠位就是做人情,人家要的人情是两个利益集团之间的筹码交换,他拿什么交换?建筑工程案的证据目录?”
她没有给沈行简说话的机会。这话不像是说给沈行简听的,倒像是说给她自己,或者某个不在场的,很久以前让她吃过亏的周至诚同类。
“你别跟他说我跟你提过这些。”李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脖子里那串珍珠项链在断了一根的灯管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排小月亮,“他就是不见黄河心不死。见着了也不会死,他只会说黄河的水位不对。”
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沈行简坐在那里,把那句“水位不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觉得李姐到底是跟周至诚共事久了,形容得真准。
她没有立刻继续翻材料,而是靠在椅背上,把李姐的话从头理了一遍。
王千金要入行,这是确切的。周至诚想攀这根高枝,这也是确切的。维衡、张源潮、公职律师通道,这些是李姐的判断,但以李姐在这行摸爬滚打二十年的眼力,她不会看走眼。
沈行简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她想起在图书馆重逢的那个早晨,徐维桢腕上那枚铂金袖扣。
他现在在哪上班?他是不是也在维衡呢?除了维衡这样的地方,还有哪里能配得上他呢?
相比之下,她十一点还在翻一份建筑工程案的结算单,当事人是哪家公司和哪家公司,她都没记住。
然后她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不是时候。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这份结算单,周至诚拿它是去讨好一个根本不会正眼看他的圈子。而她是那个帮他整理材料的人。
她在一条注定无果的链条上做着最末端的环节。这倒也没什么,打工本来就是做这种事,但她手里还有刘桂花,还有林童。
刘桂花的工伤认定刚立案,林童那边自从见过一次张源潮后杳无音信。这两个案子的每一个小时,都是她从睡眠里抠出来的。她不能把时间花在一份最终会被周至诚锁进抽屉深处的材料上。
她拿起手机,给秦聿发了条消息,问他值夜班的时候有没有空,她路过社区医院的话想找他拿一下刘桂花最新的伤情记录。
发完这条,她又坐下,重新翻开那份施工合同。这回她看得很快,不是逐字逐句地琢磨,而是像逛旧书店那样,翻一遍,找到最扎眼的那几页。
她在第七页停下了。
施工合同第十三条,手写补充条款。笔迹潦草,但签字处盖着鲜红的公章。她的目光落在发包方代表那栏的签名上。
那个名字她见过。不是认识本人,是在新闻上见过。两年前落马的一个区级官员,分管过城建,被双规的时候通报里提了一句“违规插手工程项目”。这个案子涉及的工程,时间恰好卡在他落马前三个月。
沈行简慢慢合上合同,盯着封面上的案号看了几秒。
她忽然觉得困了。那种困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之后,绷着的神经松开,整个人像一袋从肩上卸下来的米,重重地落在椅子上。
她把结算单、合同、签证单归拢成一叠,放进文件袋里。没做完,但她知道明天见到周至诚时该说什么了。
关灯,锁门,走廊里应急灯绿幽幽地亮着,照得整层楼像个水族馆。她乘电梯下楼,推开大厦的玻璃门,夜风灌进来,把脸上那层被荧光灯烤出来的燥热吹掉了大半。
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手机。秦聿回了一条:“在,来吧。”
她把公文包往肩上紧了紧,往社区医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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