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不大,窗外的天光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棉布,薄而透。张源潮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把文件夹搁在桌上,不急着打开,先看了一眼沈行简,又看了一眼苏婉。
对沈行简,他的目光是直的,像用手指戳在一件旧衣服上,试它的料子还耐不耐磨。对苏婉,他的目光却绕了一下,先落在她胸口的工牌上,再移到她脸上,嘴角牵出一个很短的笑。
“苏老师,是吧?”他说,声音比跟沈行简说话时低了半个调,像是在正经场合忽然换了一双干净的鞋,“上次你们主任提过,说你是G医大出来的?那一块我熟,仁和不少骨干都是你校友。”
苏婉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脸上只停了一瞬,像一滴水落在热锅上,滋一下就干了。
“是,”她说,“八年,读完就跑了。”
张源潮哈哈笑了两声,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能听见灯管嗡鸣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随即收了笑,目光重新落回文件夹上,仿佛刚才那两声只是调试乐器时不小心碰出来的杂音。
张源潮终于打开了文件夹,先递了一份给陈调解员,又递了一份给苏婉,最后才把一份推到沈行简面前。沈行简接过来,纸张是新的,边角没有折痕,打印日期是今天。
她翻开,第一页是林童的基本情况,第二页是仁和医院提供的治疗经过摘要,第三页是一份空白的调解意向书,上面已经打印好了几个选项,金额从二十万到五十万不等,每档后面都跟着一句“一次性了结,双方就此不再追究”。
“这是我们初步的调解方案,”张源潮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价目表,“考虑到林童小朋友的特殊情况,仁和愿意在人道主义框架内,给予家属一定的经济关怀。金额可以谈,但原则是,协议签署后,家属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向医院主张任何权利。”
沈行简没有看那份意向书。她看着张源潮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间打扫得太干净的房间,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连地板上的划痕都磨平了。
“家属知道这个方案吗?”她问。
“还没来得及沟通。”张源潮说这话的时候翻了一页纸,动作很轻,像是在翻一本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书,“我们希望通过医调委这个平台,先跟患方代理达成一个基本共识,然后再跟家属接触。这样效率更高。”
沈行简听懂了。效率更高,意思是医院不想跟患者家属直接谈。他们需要一个中间人来把那个数字包装成“我们尽力了”的样子,然后让老太太签下那份不再追究的协议。而沈行简,就是这个中间人。
她正要说话,张源潮又开口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了解到,林童的家属最近接触了一位新的法律顾问。J省来的,姓陆,陆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沈行简的手指顿了一下。
陆成,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如果不是同名同姓的话。
几年前她刚辞掉第一份律所的工作,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一封一封地投简历,退信像雪片一样飞回来。她在网上看到一个法律援助的帖子,跟帖的人里有一个ID叫“不成器的陆”,说话冲,但每句都踩在点子上,她和这人聊得有来有回。
后来两个人互换联系方式,才知道他也是法本,没考上研,也没找到工作,在J省老家挂了个法律咨询的牌子,接一些代写诉状的小活。
他们很频繁地聊过一阵子。那时候两个人都处于生活的低谷,像是被同一场雨淋湿了的人,不约而同地跑到同一片屋檐下躲雨,彼此看一眼,确认对方也湿透了,心里反倒没那么冷了。他告诉她,他想去大城市做律师,但家里人说他不是那块料;她说她也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但还是想试试。
他笑了一声,说你比我强,你至少试过了。她说试过也没用,他说,试过没用也比没试强。
后来各自忙起来,联系就断了。聊天记录没了,只在通讯录里留了一个名字。偶尔刷到他的动态,今天在J省某县法院开庭,明天在另一个城市取证,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鸟。
她偶尔会想,他是不是还在做那个“不成器的陆”,但没问过。有些事情,问了反而是打扰。
现在这个人在G市,在她代理的案子里。
“听说是他自己找上家属的,”张源潮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动作挺快。网上搞了些声量,微博上几个大V转了,评论区已经开始一边倒地在骂仁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悦,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淡。他不在乎对错,他只在乎舆论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所以,”沈行简合上那份意向书,声音不大,但很稳,“仁和现在愿意坐下来谈,是因为怕舆论继续发酵?”
张源潮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行简在里面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一种被说中了之后快速调整表情的熟练。他很快笑了,那种笑是职业性的,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亮但没有温度。
“沈律师,你这话说得不太专业,”他说,“任何调解的启动,都是基于双方对事实的基本认同和对解决方案的共同期待。舆论只是背景噪音,不是决定性因素。”
“那决定性因素是什么?”沈行简问。
陈调解员在这时候咳嗽了一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用杯盖拨了拨浮着的茶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个咳嗽不是不舒服,是提醒双方不要把气氛搞得太僵。苏婉看了沈行简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很轻,几乎没留下痕迹。
张源潮没有直接回答。他把话头转向了苏婉,语气忽然温和了许多,像是一个老师傅在跟新来的徒弟交代活儿:“苏老师,你们医调委这边,之前接触过林童的家属吧?老太太什么态度?”
苏婉被点到名,抬起头来。她的表情是那种公务员标准的认真倾听的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点别的东西,沈行简看出来了,是一种言多必失的谨慎。
“老太太情绪不太稳定,”苏婉说,斟酌着用词,“跟她提过一次调解的事,她说要等律师来了再说。当时我们不知道她找了律师,以为说的是沈律师。现在看来,说的是那位陆律师。”
张源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他转向沈行简,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沈律师,你作为法援中心指派的代理律师,按理说应该跟家属保持直接联系。但现在家属那边又冒出来一个陆成,你这边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比如说,你提供的调解方案,家属不认;陆成那边提出的诉求,你又不知道。这样两头不靠,调解还怎么往下推?”
沈行简听出了这话里的陷阱。张源潮不是在关心她的工作,他是在制造一个理由:如果沈行简无法代表家属,那医调委就该直接跟陆成对接,而她就会被踢出局。到时候仁和面对的是一个熟悉舆论战的对手,和一个容易被情绪裹挟的家属,而沈行简这个正规军就成了多余的人。
但是事情的诡谲之处就在于此,从一开始她的小律所接下这个委派以后,几乎没有收到来自仁和和患者的任何消息,甚至连律所里也对代表仁和的维衡一贯保持着讨好的姿态,李姐甚至暗示过她只需要配合维衡,跟家属沟通好,任务就算完成,毕竟这个大案子认真去跟维衡较劲,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算沈行简有心要碰一碰,她也苦于无路可循,再加上她手上还有刘桂花的案子,导致林童案这边维衡竟然直接要求她出局了。
“我需要家属的联系方式,”沈行简说,不看他,看着桌面上那几份摊开的文件,“我没有获取的渠道,现在大家都在场,我想这是我的一个合理诉求。”
张源潮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里,沈行简听见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了几道墙,传到这里只剩下嗡嗡的尾音,像一只苍蝇被关在玻璃杯里。
“这个我没办法提供,”张源潮说,“家属的联系方式一直在医调委这边,我们只是医院代表,没有义务帮你牵线。你想要,可以自己找医调委要。”他把皮球踢给了陈调解员。
陈调解员放下保温杯,推了推眼镜。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了一下手边的一叠材料,慢慢地说:“家属的联系方式,我们这边有。但按照规定,需要家属本人同意,或者她的授权律师来申请。沈律师你虽然是法援指派,但家属那边现在又请了陆律师,我们得先确认一下,你到底还是不是她的代理。”
这话说得慢,但每一句都像针。不是扎人的针,是扎气球的针。沈行简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身份在这一刻变得可疑起来。她接了案,跑了腿,看了文件,结果家属自己找了别人,而她连一个电话都没接到过。
沈行简感觉自己有些生气,无论是医调所疏忽,还是仁和维衡有意阻拦,她如今这样窘迫的境地,离不开某一方的算计。
苏婉在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陈老师,沈律师的法援指派手续我们是看过的,合法有效。家属另请律师这件事,我们也是刚知道,还没来得及核实。按理说,两个律师同时代理一个当事人,需要当事人书面确认谁为主导。在这之前,沈律师的代理资格应该还是有效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张源潮,也没有看沈行简,而是看着陈调解员,是一贯的汇报工作的语气。
沈行简气消了些,她听出来了,她在帮她。
张源潮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不再敲了。他看着苏婉,那种客气又回来了,像一件穿旧了的大衣披在肩上,不保暖,也不难看:“苏老师说得有道理。那就麻烦你们尽快核实,确认一下现在到底谁说了算。我们这边时间紧,仁和那边也催得急。”
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胳膊上,动作自然流畅,像这个会议已经结束了。
“今天先到这儿吧,等你们确认清楚了,我们再约时间。”他对陈调解员点了点头,又对苏婉笑了笑,然后走了。经过沈行简身边的时候,他没有看她,像她是一把没人坐的椅子。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沈行简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那份没被她合上的意向书,那上面的数字还在,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印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在柜台里等待出售的商品。
苏婉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沈行简旁边,压低了声音:“你别急。家属那边我帮你问,老太太之前来交材料的时候留过电话,在我这儿。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一直没跟家属联系上。”
沈行简抬起头,想说谢谢,但喉咙紧了一下,没说出来。苏婉把一只手放在她肩上拍了拍。
“走吧,”苏婉说,“我请你喝杯咖啡,楼下有一家,豆子还不错。”
沈行简站起来,把材料和公文包收好。她看了一眼窗外,雨后的天空还是灰的,但有一小片云被风吹薄了,透出一点淡淡的白,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手帕,边角已经起了毛。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日光灯还亮着,照得那几把空椅子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像一场散场的戏,台上还留着道具,演的人已经走了。她把门带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苏婉的鞋踩在地毯上,细微闷闷的响。
她们并排走着,沈行简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帮我说话,不怕张律师不高兴?而且你上司好像也是站在张律师那头的。”
苏婉笑了一下,那种笑是她脸上最自然的一种,带一点孩子气,眼睛弯弯的:“我又不靠他们吃饭,考公的好处就在这儿。再说,他说的是效率,你说的是公道,我不是站你,我是站那个——算了,我说不清楚。”她顿了顿,又说,“反正我觉得,那个老太太不该被那几个数字打发了。”
沈行简没接话。她看着苏婉那枚绿松石戒指在走廊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想起自己也有过一枚类似的戒指,大学时在地摊上买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连什么时候丢的都记不清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门诊大厅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LED屏上还在滚着“年度慈善榜样”的字样,程观澜的头像在水磨石地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被人来人的脚踩碎了,又聚拢,又踩碎。
她们穿过大厅,推开门,外面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雨后的土腥味和消毒水残存的凉意。苏婉指了一下街对面的咖啡店:“就那儿。”她们走过去,推开门,咖啡机的蒸汽声和爵士乐混在一起,暖暖的,像另一个世界。
沈行简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陆成的号码。
她看着那个名字,在想第一句该说什么。是“你什么时候来的G市”,还是“林童的案子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还是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看着,等对方先开口。
她还没想好,苏婉已经把一杯热拿铁推到她面前,奶泡上拉了一片叶子,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斜了的树。
“尝尝,”苏婉说,“他们家的拉花一直这样,歪的,但好喝。”
沈行简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苦的,奶泡在舌尖上化开,有一点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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