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出击

咖啡店里人不多,爵士乐低低地淌着,咖啡机的蒸汽声时不时嘶一下。苏婉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把笔记本和文件袋搁在桌上,然后脱下那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她里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银色胸针,形状像一片叶子。

“你喝什么?”苏婉问,已经拿起了桌上的菜单。

“拿铁吧。”沈行简说。

苏婉冲吧台方向招了招手,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一杯拿铁,一杯澳白,拉花要好看一点的。”她说完看了沈行简一眼,补了一句,“他们家拉花一直歪的,但好喝。”

沈行简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咖啡很快端上来。拿铁的奶泡上果然拉了一片叶子,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斜了的树。苏婉的澳白上面是一颗心,也歪,心尖往左边偏了一点。

沈行简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苦的,奶泡在舌尖上化开,有一点点甜。她把杯子放下,抬头看见苏婉正托着腮,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沈律师——”

“叫我行简就行。”

“行简。”苏婉试着叫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孩子似的满足,“好听。那我叫你行简,你叫我苏婉,或者阿婉,我妈就这么叫我。”

她们就这样聊开了。

“刚才吓死我了,”苏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事后才敢释放的余悸,“张律师看我的那一眼,我以为他要吃人。以为自己笑一下别人就会觉得他好相处,其实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沈行简看着她。苏婉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但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是那种她和你在同一张桌子上坐着,把脚从高跟鞋里抽出来蜷在椅子边上,用最舒服的姿势跟你讲话的那种自然。

她端着杯子,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你帮了我大忙。谢谢。”

“别谢我,我又不是为了你。”苏婉摆摆手,想了想又笑了,“好吧,也不全是。我就是觉得那个老太太不该被那几个数字打发了。你知道她来交材料的时候,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找哪个窗口,我带她进去的。她一直说‘谢谢’,说了好几遍。你说一个老人家,孙子躺在ICU,她自己头发全白了,还要来这种地方……”她没有说下去,端起澳白又喝了一口。

沈行简察觉出她不想失态,便赶忙转移话题,“那老太太应该很欣慰啊,调解员里面有像你这么上心的人在帮她,如果没有你的话,老人家又会遇到谁呢?”

苏婉笑了笑,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刚刚在会议室里,对陈老师有点犯嘀咕了吧?陈老师人其实不坏,就是,怎么说呢,太按规矩来了。规矩没写的事,他绝不会做;规矩写了的事,他也不会多问一句。”

沈行简听着,想起法援中心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她们都被同一套系统训练成了同一种人,不是不想做什么,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然后话题不知道怎么拐到了医学和法律的差别上。苏婉说她当年考公的时候,背了两年的申论,做梦都在写“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

沈行简说她考法考的时候,把刑法四百多条罪名编成了顺口溜,背到后来听到“□□”两个字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想“第二百三十六条,三年起步”。

“你说我们是不是都被考试毁了?”苏婉笑着问。

“被毁了也好过没考过。”沈行简说。

苏婉想了想,点了点头:“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考试,是考过了之后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不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刚到医调委那会儿,第一个案子就是一个老太太投诉医院。她儿子三十岁,发烧去医院,打了点滴,人没了。我看着那份病历,一个字都看不懂。不是看不懂医学术语,是看不懂那些数字、那些时间点、那些‘已告知’‘已签字’,它们是怎么把一个活人变成死人的。”

沈行简没有说话,她想到了刘桂花,想到了那条露着骨头的腿。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就自己学了。”苏婉说,“把仁和医院近五年的医疗纠纷卷宗借出来,一本一本地翻,不懂的就问,翻了大半年,才算入了门。陈老师说我有悟性,其实哪有什么悟性,就是怕。怕下一次拿到一份病历,还是什么都看不懂。”

沈行简突然想起郑学姐,也跟她说过一样的话,看着面前的苏婉,她微微有些愣神。

苏婉注意到沈行简在看她,歪了一下头:“怎么了?”

“没什么,”沈行简说,“就是觉得你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学姐有点像。”

“哪里像?”

“说不上来。就是……讲话的方式。明明在说一件挺大的事,但语气总是轻飘飘的,好像怕把什么吓跑了似的。”

苏婉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她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也许吧。”沈行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低头喝了一口拿铁,烫的,苦的,奶泡在舌尖上化开,有一点点甜。

风铃响了一声,进来两个穿校服的女孩,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月考排名。苏婉和沈行简看着她们,眼神变得很柔和,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

安静了几秒。咖啡店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钢琴慢悠悠地淌着。苏婉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打拍子。

“你听歌吗?”她问。

“听。”沈行简说。

“听谁的?”

“不挑。周杰伦比较多吧。”

苏婉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是?我刚刚就想说,那个风铃声一响,我脑子里已经自动接上《半岛铁盒》的前奏了哈哈!而且我车里到现在还放着他的老歌,我妈每次坐我车都说‘你怎么还听这些’,我说‘这些不是这些,这是青春’。”

沈行简被她那句“这是青春”逗笑了。她想起自己高中时,课间和同桌一人一只耳机,分听一部MP3,里面全是周杰伦。那时候《七里香》刚出,“几句是非也无法将我的热情冷却”,她抄过歌词,抄在政治笔记的最后一页,和那些法条混在一起。

“你会唱吗?”苏婉问。

“不太会。”

“我唱得可好了,”苏婉一点也不谦虚,“我大学的时候还参加过校园歌手大赛,进了复赛。决赛没进去,因为评委说我‘气息不稳’。”她比了个引号的手势,学评委的语气,“但是我会跳舞啊,跳舞我可在行了。”

“什么舞?”

“什么都行,民族舞、现代舞、大学还代表学校参加街舞比赛拿了奖的。”她说着,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两个动作,幅度很小,但节奏感很强,“你知道吗,我觉得学医那八年,唯一没被磨掉的就是这个。身体是有记忆的,你再怎么被主任骂,被论文折磨,被导师当牛马使唤,只要音乐一响,身体还是会动。”

沈行简看着她灵活的手指,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也有过一把吉他,买来的时候信誓旦旦要自学,学了一周就放在墙角落灰了。后来实习、法考、工作,那把吉他被房东的儿子拿去玩了,再也没要回来。

“你呢?”苏婉问,“你有什么喜欢的?”

沈行简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看书。”

“我知道你看书,你那包里的书都快把包撑破了。我是说除了看书。”

“没了。”沈行简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苏婉看着她,没有露出同情或惊叹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她又敲了一下桌面,节奏变了,变成另一首歌的拍子。

“这首你肯定听过,”她说,轻轻哼了一句,“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晴天》,”沈行简接上了,“《叶惠美》那张专辑。”

“对!天哪你居然知道是哪张专辑。”苏婉一拍桌子,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已经是要奔三的二旬老人了!”

她们应该是一代人,谁大几岁小几岁不要紧,重要的是她们的青春都被同一个人的旋律标记过。那些在晚自习后塞着耳机走过操场的夜晚,那些在毕业典礼上哭得稀里哗啦却不知道为什么哭的时刻,那些以为未来会很远、很远其实就在明天的错觉,周杰伦的歌是所有这些记忆的背景板,褪了色但还在。

苏婉忽然收起笑,身体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说正事。你刚才为什么问家属联系方式?你是真的想见那个老太太,还是有别的打算?”

沈行简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然后说:“我想在陆成上桌之前,先把位置站稳。”

苏婉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澳白,慢慢喝了一口,眼睛越过杯沿看着沈行简,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

“你是说,你主动攒一个正式的调解会?”苏婉放下杯子。

“对。”沈行简说,“现在的情况是,陆成已经联系了家属,但他还没有正式通知医调委,也没有向法院起诉。陆成这个人我大概知道一些,如果我没猜错,他正在等一个能把舆论炒到最大的时机。如果我们等他自己来敲门,到时候他坐在这张桌子上,手里拿着的是微博热搜、是大V转发、是几十万条评论。到时候谈的不是案子,是舆论。我们都会被他的节奏带着走。”

苏婉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次不是打拍子,是思考。

“你想抢在他前面,”苏婉说,“在舆论还没彻底炸开之前,先让医调委、卫健委,还有仁和那边,都承认你是患方的正式代理。这样就算陆成后面进来,他也只是家属另请的法律顾问,主导权还在你手里。”

“是。”沈行简说,“而且我需要你们医调委作为中立派来攒这个局。张源潮那边我去通知,你负责跟陈调解员申请。就说‘应患方代理要求,提前召开第一次正式调解会,以便梳理争议焦点,避免事态升级’。这个理由,你们领导不会拒绝。”

苏婉靠在椅背上,看了沈行简几秒。她的表情在咖啡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但眼神里有一种沈行简之前没见过的认真。

“你知道这件事有多麻烦吗?”苏婉说,“陈老师那个人,你让他按流程办事可以,让他主动攒局,他一万个不愿意。而且张源潮那边,他不会给你好脸色,你今天在会上也看到了,他恨不得把你当空气。你要是主动把他请来,还要让他坐下来跟你谈,你等于把自己送到他枪口底下。”

“我知道。”沈行简说。

“那你还做?”

沈行简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一些,苦味更重了。

“因为如果我不做,陆成就会做。他八成不是来做调解的,他是来打仗的。打仗没问题,但战场不能是林童的病床和老太太的眼泪。那些东西烧一次就没了,烧完就只剩灰。老太太以后还要活着,我不能让她的孙子的脸印在热搜上,让全国人民围观完就扔。”

“问题还有家属那边。”苏婉说,“老太太现在信任的是陆成,不是你。你得先让她愿意来,愿意跟你谈。”

“所以还需要你帮忙。”沈行简看着她,“你之前接触过老太太,你有她的电话。你能不能帮我约她出来?以调解员助理的身份通知她,让她知道这是正规程序,不是只有张源潮那边说了算。”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桌面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奶泡上的叶子塌了下去,歪歪扭扭的,像一只搁浅的小船。

“你让我想想。”她说。

沈行简没有催。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凉的拿铁像加了水的牛奶,甜味已经被苦味吞掉了。窗外的云又散开了一点,阳光重新照进来,落在苏婉的淡黄色毛衣上,茸茸的,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行。”苏婉忽然说,“我帮你约。”

“不违反规定?”沈行简问。

“规定没说不能约。”苏婉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只要我约的时候说‘医调委拟组织首次调解,请家属参加’,就合规。至于到了现场家属愿意见谁、跟谁谈,那是家属的自由。攒局的事我帮你跟陈老师说,”苏婉说,“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调解会上,不管你多生气,都不要拍桌子。张源潮那种人,你越急他越稳。你要比他更稳,稳到他觉得你手里有他看不见的牌。我说句难听的,你连着你背后的律所,加起来都比不上仁和,更别提人家现在还有个维衡呢,实在不行就让陆律师来,起码人家有钱拿呢,但是你现在不要把自己急急忙忙全部搭进去。”

沈行简点了一下头。“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你就当为我考虑了,毕竟你算政府委派,跟我们之间也有些联系。”

苏婉说着,把澳白最后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推到沈行简面前。

沈行简接过来。名片很素,只有一个名字、一个职务、一个电话。

“G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员助理苏婉”。背面什么都没有。

“这是我私人号码,”苏婉说,“不是工作上那个。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打这个。”

沈行简把名片收进公文包,贴着那张法援指派的函件放好。“谢谢。”

“你今天说了好多次谢谢了。”

“因为今天确实值得谢。”

苏婉笑了笑,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披上,站起来。沈行简也站起来,把杯子和托盘叠好,送到吧台边的回收架上。

两人走出咖啡店,阳光已经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把一小片水洼照得发亮。苏婉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动作很大,马尾辫甩到肩膀前面。

“那我回去就跟陈老师说,”苏婉说,“你这边也准备一下。调解会的事,定了时间我通知你。”

“好。”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聊咖啡馆的豆子是巴西还是埃塞俄比亚的,聊对面那面墙上枯藤春天会不会长叶子。话题散漫、轻盈,像秋天下午的光斑,落在哪里哪里就亮一下。沈行简很久没有这样跟人说话了,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选这条路为什么还在走这条路,苏婉不问,她也不说。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用摊开来晾,它们自己会在恰当的时候晒到太阳。

苏婉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沈行简。”

“嗯?”

“你会唱歌吗?”

沈行简愣了一下。“不太会。”

苏婉笑了笑。“那你下次跟我去KTV,我教你。”

说完她转过身,踩着那双平底鞋,步子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