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徐维桢睁开眼,看到的是水晶吊灯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他躺在地板上,后脑勺枕着沙发底座,脖颈僵得像是被人拧过一把。客厅的窗帘没有拉,落地窗外是城市尚未苏醒的样子,几盏孤零零的灯光像溺水者最后伸出的手指。
他撑着地板坐起来,手肘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那只水晶杯,杯底还剩一层暗红色的酒渍,在微光里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他盯着那层酒渍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杯子拿到厨房冲洗。水流冲刷杯壁,红色打着旋儿消失在排水口。他把杯子倒扣在杯架上,动作很轻,像是在避免发出任何声响。
镜子里的人面色灰败,眼睑浮肿,衬衫皱得像一团被揉过的草稿纸。他解开纽扣,把衬衫脱下来扔进洗衣篮,打开淋浴。热水浇在皮肤上,蒸汽弥漫开来,镜面被水雾蒙住,他的脸消失在一片白茫茫后面。
闭着眼站在花洒下,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在这样的时刻,脑子反而最清醒,热水让身体的疲惫浮上来,把那些缠成一团的思绪泡软了,可以一根一根地拆解。
程观澜说,负责安凝素那个环节的研究员去年出国进修了。
徐维桢睁开眼,水珠挂在睫毛上,视野里的浴室瓷砖变成了模糊的马赛克。他抹了一把脸,把这句话从记忆里调出来,像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一个“出国进修”的研究员意味着什么?在这行里,“出国进修”可以是事实,可以是借口,也可以是交易。
程观澜把这个人推出来,无非是三种可能:
第一,这个人确实存在,确实经手了那些“文件管理”的问题,现在确实不在国内,这是最干净的说法,因为死无对证;
第二,这个人存在,但问题是整个科室甚至更高层级的集体行为,推一个人出来是为了切割;
第三,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或者存在但与此事无关,推出来是为了给徐维桢一个“交代”,让他不要再往下查。
不管是哪一种,程观澜都在向他传递同一个信号: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就是仁和不愿意让人碰的地方。
徐维桢关掉水,拿毛巾擦干身体,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慢条斯理地系扣子。
程观澜以为他是来查案的。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从来不是来查案的,他不是法官,不是检察官,不是纪检委,他是仁和花钱请的律师。他的工作不是找出真相,是帮客户把风险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程观澜愿意把那个出国进修的研究员交出来,是把他当成了对手,需要用一个人头来堵他的嘴。
但他需要的不是人头,那个研究员出不出国、在哪国、还回不回来,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关心的是:如果未来有一天,有人在法庭上或在舆论场上把安凝素的“文件管理问题”捅出来,仁和手里有没有一张能挡得住对方的牌?
这张牌可以是“当事人已出国、无法核实”,可以是“相关文件已按规范归档”,可以是“仁和已主动进行内部整改”,但所有这些说法,都需要一个前提:仁和必须在对方出牌之前,自己先把牌理好。
程观澜把他当外人防着,是这位院士自己的事,他懒得纠结。此路不通还有别的路可走,安凝素最大的问题到底在哪里,仁和的牌到底能不能经住拷打,他都必须要先那个姓陆的一步搞清楚。
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昨晚没看完的邮件,陆成的补充报告,张源潮让人送来的那份厚厚一沓。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陆成代理过的案子,有一个共同特点:每一次舆论发酵,都恰好卡在关键节点之前。立案之前、开庭之前、判决之前,这些时间点选得极其精准,精准到不像是运气,更像是有人提前拿到了日程表。
徐维桢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案例摘要。他不是在怀疑陆成,他是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陆成背后有人,那个人会是谁?
这个念头他只让它停留了几秒,然后就把它放到了一边。不是不需要追究,是现在追究也没用。他没有证据,只有直觉。而直觉在这行里,是最不值得探究的东西。
他关掉陆成的报告,打开另一份文件,是谢屹让秘书转来的那份“家属信息汇总”。这是维衡内部的资源,列出了仁和医疗近年来所有涉及纠纷的患者家属信息,包括姓名、联系方式、家庭住址、经济状况、性格评估,甚至包括“是否已与媒体接触”这样的备注。
这份名单,是维衡花了多年时间一张一张名片、一次一次谈话攒下来的。在法律圈子里,客户资产是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逐行看下去,手指在触控板上缓慢滑动。前面几十个名字他都没停留太久,直到看到最后几页。
“林童,男,12岁,G市某小学六年级学生。家属:祖母林秀兰,68岁,退休,住址不详。经济状况:中等。目前状态:家属已委托外部律师(陆成),情绪稳定但态度强硬。备注:该家属曾多次拒绝维衡的调解建议,坚持要一个说法。建议:暂不主动接触,观察后续动向。”
“暂不主动接触,观察后续动向”,这是张源潮的手笔。他处理这种事情的方式永远是“等”,等对方闹累了,等舆情自己平息,等事情冷下来再谈。
在十年前,这种策略确实管用,因为那时候没有社交媒体,没有热搜,没有人在网上给你立纪念碑。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等”,等来的不是冷却,是爆炸。
他关掉文件,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名字。
方远。这是他大学时的室友,方远毕业后考了G市的公务员,先是在区里,后来调到了市卫健委,现在在政策法规处,级别不高,但位置好,他能看到仁和最不想让人看到的那些文件,比如DRG付费的年度考核结果、医保基金的飞行检查报告、医疗质量安全事件的内部通报。
他和方远这些年联系不多,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逢年过节发个祝福。但这就是这种关系的用处,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的时候,那佛脚至少还认得你。
他点开方远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反复几次。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自然而不会被对方警觉的由头。
他想到了柴科长。
上次茶馆见面之后,柴科长那条线算是搭上了。柴科长说“以后有专业上的事,多交流”。这句话在官场上有一百种解读方式,但最朴素的那一种就是:你可以来找我,只要你能给我带来价值。
什么价值?柴科长想要什么?
答案其实已经在那天的谈话里了。柴科长想往上走。他在药监局卡在科长位置上有段时间了,需要一个突破口。仁和医疗是G省医疗系统的龙头,如果能在仁和的监管上做出成绩,那就是他最好的政绩。但仁和树大根深,他一个人撬不动,需要有人在内部帮他递刀子。
而徐维桢,就是那个可以帮他递刀子的人,同时也有机会利用他们的斗争在查找安凝素的问题上更进一步。
先给柴科长发消息。措辞客气,不卑不亢:“上次聊得很有启发,有几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不知您何时方便?”
再给大学室友方远发消息:“老方,好久不见,这周有空吃个饭?”
方远在卫健委政策法规处,位置不大,但能看到仁和最不想让人看的文件。
手机很快震了。柴科长秘书回话:要不就今天中午,老地方。方远回:不错嘛哥们,终于想起你爸爸了,周五中午,你来定。
两条线都搭上了。他放下手机,去厨房倒水。水是凉的,带着活性炭的淡味。靠在吧台边慢慢喝,目光落在窗外。G市的天亮得黏黏糊糊,光一点一点渗进来,像墨滴在宣纸上洇开。
手机又震。这次是张源潮。
“徐par,仁和家属那边的代理律师刚来电话,要求见面,是和医调委一起组织的。”张源潮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嚼一块没煮烂的肉。
徐维桢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陆成?这么快就要上桌了?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对方说越快越好。”
“答应他。具体的时间地点定了告诉我,我也去一趟。”
“行。”
挂了电话,他放下水杯。陆成主动约见,说明他不想只躲在键盘后面,也好,当面过招,比隔着屏幕猜心思省力。
他走进衣帽间,挑了一件深灰色西装。换上,系好领带,把一对银色袖扣别上。头发吹过,脸上看不出宿醉的痕迹。镜子里的人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体面。
拿了车钥匙,出门。电梯下行,鞋跟敲在瓷砖上,声音空空地响。
走到地库,拉开黑色轿车的门,坐下,发动引擎。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放下遮光板,单手打方向盘,汇入车流。
茶馆在一条背街的巷子里,路有点难走,徐维桢换了条路。这条路上爬山虎爬满了墙,叶子被秋风吹红了边。他到的时候比约定早十分钟。还是上次的包间,方桌,藤椅,仿古山水画。服务员问喝什么,他要了盏铁观音。
茶送上来,柴科长正好推门进来。深蓝色夹克,没穿正装,比上次松弛些,但眉宇间那股审慎的分寸感还在。
“说吧,什么事?”柴科长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
徐维桢也不绕弯子:“关于安凝素这类创新药,在DRG付费背景下,如果临床使用中存在一些‘非标准’情况,监管层面怎么看?”他说得平,像在陈述学术问题。但非标准三个字咬得稍重了些。
柴科长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薄信封,推到柴科长面前。
“一些公开资料。您先看看。”
信封里两页纸。一页是安凝素备案适应症与几份病历使用适应症的对比,差异不大,但每一项旁边都标注了一行小字——“备案文件中未明确列明,未列入禁忌项。”措辞极为谨慎。第二页是国内几起同类药物超适应症使用的典型案例摘要,舆情发酵程度评估。
柴科长看完,把纸叠好放回信封,手指压在上面。“你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公开渠道。”不算撒谎。病历是仁和给的,备案文件是官网公开的,案例是自己整理的。只是散落在不同地方,他把它们拼在了一起。
柴科长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变了,不再是官场上的客气,而是一种近乎坦诚的低沉:“你在红圈所待过,应该知道规矩。有些东西可以知道,不可以说。有些可以说,不可以写。你今天写出来带到这里,你想做什么?”
徐维桢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铁观音凉了,涩味更重。“我不想做什么。”放下杯子,“只是觉得,有些问题早一点有人问,比晚一点被逼着问要好。”
柴科长看了他几秒,把手从信封上收回来,拿手帕擦了擦嘴角。“你们这些律师还是会想。今年法考是什么时候来着?”
徐维桢心里一动。这是在提醒他:你身上还贴着王副厅长的标签。
“快了,下个月,时间我一直记着呢。”
柴科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巷子里的空气涌进来,爬山虎晒过的味道,远处炒菜的油烟气。
“你说的那个‘有人’,”他背对着徐维桢,“如果要问那些问题,他需要一个理由。你帮他准备好了吗?”
徐维桢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巷子里的人和车。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的豆浆颠得快要洒出来。
“DRG付费改革是今年的重心。基金监管压力大,领导们都在找典型。”他说,语气平稳,像念一份已经起草好的文件,“如果能有一份关于创新药临床使用合规性的内部调研报告,既指出问题,也提出建议,放在哪里都有人愿意看。”
柴科长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个骑自行车的学生已经消失在拐角,久到对面楼上炒菜声停了,换成电视新闻的播报声。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那个信封,折了一道,放进夹克内袋。
“我先拿回去看看。”语气恢复了不紧不慢的调子,“你说得对,有些问题早一点有人问,比晚一点被逼着问要好。”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说了一句:“王厅那孩子的事,你上点心。”
门开又关上。
包间里只剩徐维桢一个人。他把壶里剩下的茶倒进杯子,一口一口喝完。凉透的铁观音涩得舌根发麻。
回到律所,秘书告诉他张源潮在办公室等。
推开那扇门,张源潮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手机,看见他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徐par,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在所里小会议室。”
“对方谁过来?”徐维桢坐下来,随口问。他已经准备好听到“陆成”两个字。
张源潮翻了翻记事本,念出一个名字。
徐维桢正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突然间像有人在他脊椎里猛然来了一棍,从尾骨一路推到后脑勺,整个人僵在那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那根棍子正在胸腔里敲一口很重的钟,钟声闷在骨头里。
“要我说这个姓沈的也是个没脑子的,家属那边压根……”
张源潮喋喋不休地埋怨着,婆婆妈妈的语调里窗外的光开始猛然退却,退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追着它咬。影子从桌角爬上墙壁,灰蒙蒙的一大片,把整间屋子往下压。徐维桢的手还伸在半空中,忘了收回来,像一截被人打断的句子,悬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结尾。
“知道了,我……我出去透透气。”
他忽然觉得冷,像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人从里面翻了出来,晾在风口上。他缩了一下,缩得很小,小到椅子都显得大了。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钝响,像叹气。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影子比他先出去,样子有些难得的狼狈和踉跄,贴在走廊的白墙上,像一块烧焦的痕迹在无序地漂移。他走到一间休息室门前,手搭在门把上。门把是凉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腕往上爬,爬到肘弯,不见了。
拧开门,走进去,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站在黑暗里,徐维桢的手慢慢从门把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门外脚步声有些迟疑地踟蹰了一会儿,又慢慢走远了,室内重新陷入一片安静。
徐维桢想起自己的水杯还在那边,既没有被端起来,也没有喝到那口水,孤零零地搁在桌上,像一件被遗忘了的没有人认领的东西。他忽然觉得那杯水这辈子都不会再端起来了。
终于终于要站在对面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巧合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