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门还半开着,灯也没关。张源潮已经走了,书在走廊那头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嗡嗡的尾音,像只被关在玻璃罩的苍蝇。
他坐下来,桌上那份仁和的DRG风险评估报告还翻在第二页。
“按病种付费的盈亏平衡点”这几个字他看了第三遍了。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就是进不去。他把那页翻过去,翻回来,又翻过去。
等意识到的时候,手已经点开了搜索栏。
G市律协官网,执业律师查询,他输入沈行简,出来一行。姓名、性别、执业证号、律所名称、执业状态,正常,没了,连照片都没有。他盯着那个空白的照片栏看了几秒,然后点进详细页,还是一样的信息,多了一行发证日期。他算了算,那一年正好是他们分手后不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算这个。
关掉律协网页,打开裁判文书网,输入“沈行简 G市”。出来一长串,几乎全是法援案件。劳动合同纠纷、人身损害赔偿、工伤认定,每一个案由前面都挂着“法援”两个字,像一枚盖在她名字上的章,盖了一次又一次。
他点开最近的一份,当事人是一个农民工,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沈行简是代理律师,诉讼请求写得规矩、周正、不留缝隙。他又点开一份,是一个被家暴的女人。再点开一份,是一个被拖欠工资的清洁工。
她做的都是这种案子,徐维桢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倒是不忘初心。
他关掉裁判文书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出了那几个字:“沈行简 G市”,是普通的网页搜索。前几条是律师黄页,重复着律协的信息。后面几页是和她同名的人,没有她。她的律所官网点进去,首页是一段欢迎语,下面列了几个业务方向。没有团队介绍,没有律师照片,页面简陋得像大学时代的课程作业。
他关掉浏览器,泄气一般靠在椅背上,甚至有点无语。
在这行忙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是个无名之辈,都不是没有名气,是没有痕迹,要是说转行了偶尔做个法援当兼职,应该都有人信。他无法把屏幕上这些干巴巴的文字,和他记忆里那个站在旧书摊前,被夕阳照得毛茸茸地谈论着理想的姑娘连在一起,但他又分明知道,那些法援案子里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份诉状、每一个诉讼请求里,都是她。
张源潮发来的那份对方代理律师资料还开着。徐维桢有点不死心地翻到沈行简那一页,半张纸全是空白。姓名、律所、联系方式,下面一行小字:法援指派,无既往合作记录,无特殊背景,再无其他。
张源潮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他又打开谢屹发来的仁和案内部资料,那份文件他看过好几遍了,每一次都是只看内容,没怎么看过角落里的附件。这一次他翻得很细,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得急,像是怕什么追上来。翻到倒数第二个文件是一张扫描件。
《法律援助指派函》红头文件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委托单位是G市法律援助中心。案由是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代理权限是一般代理。法援指派不等于当事人授权,而当事人又自己找了律师陆成,徐维桢意识到她很有可能连林童家属都没联系上。
一个没有被当事人真正委托的律师地位会非常尴尬,张源潮不把她当回事,很有可能是因为认定她上不了桌。
但她已经在调解会上坐着了,已经替家属拒绝了仁和的方案,已经开始攒局了。她不在乎程序上的劣势,接到手里的事就一定会认真做下去,这一点竟然一直没有变。
他关掉文件,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是凉的。他有时候真的很想剖开沈行简的脑子,好好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门被敲响了。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徐par,这份文件需要您签。”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签了。秘书接过文件夹,没有马上走,“明天上午那个线上会议,您是从所里参加还是在家?”
“在所里。”
“那我提前帮您把会议室订好。”
门关上。他低头看电脑,光标还停在刚才的地方,一闪一闪的。他忘了自己在看哪个文件了。他猛点鼠标赶忙寻找时电话响了,前台提醒他明天上午九点半的线上会议。他挂了电话后再看屏幕,还是没想起来。
过了一会儿,秘书又来敲门,“徐par,明天下午的调解会,您需要准备什么材料?我跟张律师那边确认一下。”
徐维桢快速调取脑子里的资料,“仁和的调解方案,打印三份。谢屹那份风险评估报告摘要,也打印一份。”
秘书记下来转身走了。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秘书的敲门声、电话铃声、张源潮的抱怨声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它们还在响,还在按部就班地发生,但他和它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把他困在这把椅子上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暗蓝,久到那盆绿萝的叶子都转了一个方向。
再看时间,才过了七分钟。他突然意识到他才是那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苍蝇。
他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圈住桌面上那一小块地方,水杯在光圈外阴暗的角落里。明天的调解会要准备的材料也都交代了,今天没有什么非做完不可的事了,他可以走,没有人会说什么,但他没有站起来。
那张风险评估报告还差一个章节,但那个章节明天上午写也来得及,可他就是像一根钉子被钉在椅子里。不是外面有人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而是钉着他的人就是他自己。
台灯还亮着,光圈住那块桌面,像一个不肯放手的怀抱。水杯还在光圈外面,被这个怀抱遗弃掉了。
他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风险评估报告,明天调解会的要点,柴科长那边要的材料,方远周五吃饭的地方,全都交代了。一件一件的,像往箱子里叠衣服,叠好了码齐了,箱子盖上了。他靠在椅背上,台灯还亮着,光圈住桌面那一小块,水杯在光圈外面,还是凉的,还是没有人端起来。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中央空调已经关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
出了大厦,风灌进来。深秋了,白天还不觉得,一到晚上就凉了。他顺着马路走,没有方向。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像翻一本旧书。他走过一盏路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黑黑的一团。走到下一盏,影子又拉长了,拖在身后,灰蒙蒙的,像一块甩不掉的泥。
走了很久,腿开始发软,皮鞋磨着脚后跟,有点疼得走不动道了。他在想自己在往哪儿走,最后租了一辆共享单车,两条长腿跨在小黄车上分外滑稽。
拐过一个路口,又拐过一个路口,晚风把他的头发吹成一团糟。最后骑累了,在一栋旧楼前面停下来。他抬头看了看,楼不高,外墙刷的淡黄色,灯光下看不太真切,像是褪了色的。门头很小,一块招牌挂在边上,字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模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骑了这么久的车,将近两个小时,脚后跟磨得生疼,竟然是到她的律所门口来了。他想起下午在搜索栏里打的那个名字,想起那个空白没有照片的灰框。
还了车,他站在那盏路灯下,仰着头,看那块褪了色的招牌,看了很久。灯是灭的,楼是暗的,没有人。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想证明什么。她不在。就算在,他也不会进去。
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王允仪。
那不真切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她一贯的、漫不经心的语调,像把一颗石子扔进深潭,连水花都懒得溅。
“徐律师,睡了吗?”
他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灰蒙蒙的一团。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褪了色的招牌。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王小姐,有什么事吗?”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