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不太想来律所。这个念头在沈行简走进大楼之前就已经转了好几圈,一颗被含在嘴里太久的口香糖,糖分早就化完了,只剩下一团黏糊糊的胶质粘在舌尖上。
但是解决完周至诚的事情那天,沈行简趁着心情不错写好的调解意见稿,偏偏是明天最用得上的东西。不同版本的措辞她比对了三次,最后选了其中一版打印出来,剩下的两版夹在一个蓝色文件夹里,文件夹放在抽屉最里面。
如果不来拿,就得凭记忆重新写那两版被否掉的方案,而她的记忆从来不是那种可以完全信赖的东西,尤其在明天要在维衡面对东道主张源潮的情况下。
律所在老城区一栋旧写字楼的五层,没有电梯。沈行简爬上去的时候,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两层,她踩着手机屏幕的光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弹回来,像有人在身后跟着。
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隔壁那家会计事务所的门关着,上边贴了一张A4纸,写着“外出办事,下午三点回来”。她的律所大门锁着,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拧开,推门进去,一股闷了一整天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打印纸和旧地毯的味道。
她才几天不来,工位上又堆上一摞新的卷宗,压着一张不知道谁的餐饮发票。那本《医疗事故处理条例》插在笔筒和台历之间,灰绿色的封面,书脊上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她抽出来翻了一下,果然,第六章的空白处当年用铅笔写着一条关于鉴定程序的笔记,字迹小得像蚂蚁,但还能辨认。
她把书塞进包里,顺手把桌上那沓卷宗理了理,又把那张餐饮发票翻过来看了一眼,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不知道是谁放的,她把它夹进台历底座下面,想着下次再说,最后才把这些东西拨开,腾出地方拉开抽屉,取出蓝色文件夹后松了口气。
然后她举着手机的手电筒,又小心翼翼地下了楼,到了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窗外有一个人影,沈行简想着不会又是哪个同事才好,一边无精打采地推开门。
夜风正好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凉,不刺骨,但非常不适,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丝绸贴在皮肤上。风把周遭吹得哗哗作响,连带着手里的文件包和衣带都乱飞。
她整理好包带,抬头打量了一下那个人。深灰色的西装,肩膀的线条被路灯勾出一道瘦削的轮廓,站在那里不太像是要上来,也不太像是要下去,好像是在打电话。
晚风把门外那个人影的衣角也被掀了一下,沈行简看着那衣角,只觉有些眼熟,大脑比眼睛先认出来,眼睛还在确认,意识已经给了答案,心里猛地一惊。
真是见鬼了。
犹豫了一瞬,那个“当没看见直接走”的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两秒就成了奢望,因为就在这时徐维桢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可能是听到了她的声响,或者正好转过身来。他的步子不快,皮鞋踩在风声上,在空荡荡的庭外里一下,又一下。
路灯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一半照得发白,另一半沉在阴影里,两手垂在身侧,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风把地上的梧桐叶吹起来,沙沙地擦过水泥地面,又直直地、倦倦地从她眼前掉下去,掉在他和她之间的那道空隙里。
路灯的光是昏黄的,黄得有些旧了,像一张搁在抽屉里太久的信纸,边角都泛着褐。那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把他的影子也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地上挨着,像靠在一起,又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
她站在那里没动,脚底下有什么东西黏住了她,宛如胶水一般,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稠,裹着她的脚踝,让她迈不出那一步。
“你好呀。”他先开的口,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
徐维桢就站在那里,西装外套的扣子没有系,领带倒是打得整齐,但衬衫领口的第一个扣子解开了。
沈行简记得他以前从不这样,甚至上次在图书馆遇见他也不是这个样子。他一向是个会把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的人,还常被同学笑话说大状不愧是大状,随时准备好出庭。
他的眉宇之间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一道竖纹,不深,但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像是一道被反复折叠过的纸痕。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从一缸不太干净的温水里捞出来一般,沈行简揣测着,这样子应该是刚下班。
应该说点什么,沈行简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每一句准备好的话——这么巧、你好、又见面了——都太重了,重得拿不起来,像一捧水,握得越紧,漏得越快。她怕一开口,声音是哑的。
“徐律师。”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不过她也注意到徐维桢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面轻轻拨了一根弦。
他在等她说别的什么,或者她自己也在等他说别的什么,但两个人同时沉默着,沈行简背后,办公楼里的声控灯熄灭了,只剩一盏路灯在两人之间,权当点缀。
“来办事?”沈行简问。她知道自己这句话问得很蠢,但比“你怎么在这里”要好一些,因为后者听起来像是在质问,而她并没有资格质问他任何事。
徐维桢点了点头,动作很短,短到几乎像是颈部的痉挛。他的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垂在身侧,他的站姿没变,还是那样微微偏向左侧,重心放在左脚上,像是右边有什么不能完全信任的东西。
这个细节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翻了一页纸,翻过去之后又觉得好像没有看清楚,但已经没有机会再翻回来了。
“你呢?”他问,声音比她记忆里的低了一点,也许不是真的低了,也许是以前她没有注意过。
“拿个东西。”她说,用下巴朝身后的律所示意了一下,然后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做得过于随便了,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说话,虽然他确实是她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但同时也是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话的人。
这两件事同时成立的感觉很不好受,像是左脚踩在岸上,右脚踩在一条已经离岸的船上,身体正在被慢慢拉成一个劈叉的姿势。
徐维桢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玻璃门,又移回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句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沈行简在那半秒钟里忽然很想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但紧接着就告诉自己,不知道也没关系,不是所有欲言又止的话都值得被追问。
而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明天去维衡坐上牌桌,这是重中之重。
风又卷起来了,这一缕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起她鬓角的碎发,也带起他大衣的下摆。一片梧桐叶被那缕风卷起来,打着旋儿,从她眼前飞到他的肩头,又滑下去,落在他脚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便站在那里等着。但他没有说,只是把嘴唇抿住了,抿成一条线,薄薄的,没什么血色的。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想告诉他,她最近好累,跑窗口被人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她想告诉他,那家小律所的楼梯灯又坏了,她爬了五层楼,差点摔一跤;她想告诉他,她好想吃一碗热的面,加一个荷包蛋,上面撒点葱花。
她什么都没有说,她知道这些话不应该说给现在的他听。
徐维桢仍然迫切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愧疚,不是爱,也不是不爱,只是空的,空得像那盏路灯下面那一小块没有人站的地方,光打在那里,白白的,亮亮的,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G大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你看,我又赢了”的少年意气,有“别怕,有我呢”的笃定。那种眼神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她以为它还在,只是藏起来了。现在她知道,它不在了。它和那枚袖扣一样,掉在某个地方,没有人捡。
她该走了。再不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先走了。”她说。声音比她想的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公文包的皮蹭到他的衣袖,粗粝的触感和精纺羊毛摩擦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窸窣。她没有停,她不敢停。她知道如果她停一下,她会忍不住看他,看了他就会走不动,走不动就会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就不知道要站到什么时候。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在发抖。
走出去好几步,她听到身后有声音。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地上。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那个声音就碎了。那个声音碎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出那条巷子,走到路口,路灯从昏黄变成了惨白,才把那只攥紧包带的手松开,掌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手心出汗,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站在那盏路灯下,穿着那件没有袖扣的衬衫,像一截被人打断后忘了接上的句子。
她停下来,靠着墙,把包抱在怀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点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她盯着那点灰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里的东西自己回去了,没有掉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他朝她的方向走了一步。只是一步。然后停住了。
那只从裤袋里抽出来的手,悬在半空中,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一个她已经远去的背影,一句已经咽回去的话,一团已经散了的秋叶。他的手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垂在身侧,像一片终于落定了的叶子。
直到钻进地铁站,沈行简的思维才逐渐回笼。站在地铁口,风吹得她头发贴在脸上。她伸手把它们拢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冰凉,突然她想起来自己刚才没有问徐维桢那个问题:你在这里办什么事?
但紧接着她就意识到,即使问了,他大概也不会说,而她大概也不会相信他说的那个答案。
G市这么大,将近两千万人口,上千家律所,几百栋写字楼,一个人出现在另一个人的律所门口,如果不是刻意为之,那只能说明他们生活的圈子比想象的要小,而她的经验告诉她,这个圈子并没有小到那个程度。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他为什么要来?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会儿,被她暂时搁到一边,像把一件暂时不穿的衣服搭在椅背上。她告诉自己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回答这个问题,而明天就要开调解会了,她没有时间去猜前男友的心思,尤其是这个前男友已经在她的生活里消失了那么多年,久到她几乎已经习惯了他的不存在,久到她在律协网站上搜过他的名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秘密。
地铁到站,沈行简走向G市图书馆旁边的24小时自助书屋。雨丝又开始飘了,不密,落在脸上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细的喷壶洒水。一阵风裹着湿气扑过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快步走向那扇永远为夜归人留着的侧门。
G市图书馆的二十四小时阅览室在主楼东侧,入口不大,夹在一家已经关门的咖啡店和一面贴满讲座海报的公告栏之间。
刷身份证进去之后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大概两百平米的长方形房间,天花板很高,日光灯管一排排亮着,白色的光均匀地洒下来。桌椅是那种深色的实木,宽大、笨重、沉默,每一张桌面上都有一盏绿色的台灯,但真正的光源其实是头顶的灯管,台灯更像是一种装饰。
这个点还有不少人,但是都坐得零零散散。角落里坐着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学生,头埋在胳膊里,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被压得翘起来,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鸟。
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两个女生对面坐着,耳机线从领口里钻出来,漏音有点严重,沈行简路过她俩的时候都听到一两段不一样的古风曲。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两个人的手指都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比赛。
更里面的位置,靠窗那一排,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前堆了一摞厚厚的建筑图纸,手里攥着一支铅笔,眉头紧皱,像是在跟图纸上的某条线较劲。
沈行简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这是她的习惯,先看一眼整个房间的布局,找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她不喜欢背对着门,也不喜欢坐在太亮的地方,最好是一个角落,但又不能太角落,因为太角落的桌子通常没有台灯。
她的目光扫到右边靠墙第三排的时候,停住了。
那里四周都空荡荡的,只坐着一个人,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一块银色表盘的手表。
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旁边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杯里的水已经喝了大半,杯壁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像一头密密麻麻的汗。
头发是深黑色的,比大多数男人的头发要长一些,但不是那种故意留长的长,而是那种忙到忘记去剪的长,额前有一缕碎发垂下来,被他时不时用手拨到一边。
他正低着头看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但那道皱不是不耐烦的皱,是专注的、投入的、像是在和纸上的文字进行某种亲密的角力的皱。嘴唇很薄,抿着,嘴角有一个不明显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又像是在忍耐什么事情。
沈行简看着那副样子,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出门真是没看黄历,这怎么又来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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