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做好了和陆成不期而遇的准备,但是这么早,在此时,也确实让她有些无奈。
不过,纵然都是久别重逢,见到陆成是不那么紧张的。相比起跟徐维桢一起较劲拼搏的青春岁月,跟陆成认识时倒正儿八经算同病相怜的患难之交,更何况陆成现在有抢她案子的嫌疑。
所以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尽管阅览室的地毯足够厚,把所有的脚步声都吞了进去,像是有一张巨大的嘴铺在地上,专门吃人们踩出来的动静。她走到那张桌子旁边,站定,陆成没有抬头,他的注意力还压在面前那页纸上,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默读某一行字。
沈行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闷闷的“吱呀”。
陆成这才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点茫然和迟疑;反应了很久,久到沈行简把东西都铺展开来,陆成才露出那种熟悉的、松弛下来的神色,像是一件叠好的衣服被重新抖开,所有的褶皱都在那一瞬间被熨平了。
“沈行简。”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低沉的气声,这是图书馆里说话的人不自觉带上的那种音量,像是一种集体性的、关于嗓音的自我阉割。他的声音比她记忆里的要沉一些,也许是晚上说话就是这样,也许是她太久没有听到了。
“陆律师。”沈行简决定以后不管是谁都一律称职务。
陆成听到她这语气不善,嘴角那个不明显的弧度慢慢变大了一点,眯着眼睛变成一种淡淡的,懒洋洋的笑。这个笑容让她想起来,陆成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从来不会对任何事情表现出过多的惊讶,不是因为他什么都想到了,而是因为他这个人就总是觉得大多数事情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就知道你会来,都用不着联系你,咱俩直接心有灵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我说什么来着”的自得,但那种自得被他的语调压得很低,低到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笃定。他朝她面前的那片空桌面扬了扬下巴,“找资料?”
沈行简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抽出那个蓝色文件夹和几份打印好的材料,在桌上摊开。“明天调解会的准备,”她说,“你呢?你不租个办公室弄这些吗?”
陆成靠回椅背,手指在玻璃杯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个清脆的、短暂的声音。“办公室太静了。”他说。
沈行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但也不完全是在说真话。办公室太静,和图书馆太静,明明是同样意义上的静,但他选择了后者,他需要的不是声音,而是别的东西。
沈行简知道,是那种有人在场的感觉,可能是那种被书包围的、不太亮的灯光,也可能只是需要一个让自己觉得“我正在做一件正经事”的环境。这些她都知道,因为她自己也是如此。
陆成更是,表演欲极其旺盛。沈行简以前吐槽过,比起律师他更应该当演员,聚光灯专门为他亮起的那种,当时陆成反唇相讥,吐槽她应该当图书管理员,“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是跑得了律师跑不了图书馆”。
她把文件夹翻开,那两版被否掉的方案安安静静地躺在第二页和第三页,她当时用红笔在第二版的页边写了一句话:这个角度太激进,院方不会接受。
字迹潦草得像是鸡爪印。她看了一眼,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明天可能出现的交锋点,然后抬起头,发现陆成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不太能读懂的东西。
沈行简扫了眼周围,确认这边发出的声音不会打扰到人以后,才悄悄问道,“你见过当事人了?”
“见了。”陆成说得坦坦荡荡,身体微微前倾,把面前的文件往中间推了推,“上周三见的,老太太的状态不太好,但能说清楚话。林童的父亲在外地还没回来,等调解会的时候应该能到。”
沈行简点了点头。她作为法援指派律师,至今没有见过林童的家属,这件事她一直在心里搁着,像鞋里的一粒沙子,不走路的时候不觉得,一走起来就硌得慌。
她知道这不能全怪她,法援指派函下来之后她试着联系过家属留下的联系方式,电话打不通,又托了医调委那边帮忙转达,但至今没有收到回复。当事人自己找了陆成,这说明家属对法援指派的律师并不完全放心,或者至少,他们觉得需要一个他们自己选的人。
她没有觉得被冒犯。在这个行业里待久了,她早就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当事人不信任你,不一定是你的问题,但当事人不信任你这件事本身,就是你的问题。因为让当事人信任你,本来就是工作的一部分,而她没有做到。
“老太太跟我说,”陆成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们申请法援的时候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真的批下来了。后来他们又问了一个远房亲戚,那个亲戚介绍了我,他们就想着,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好。所以你也别太紧张,咱俩啥交情,我还能抢你案子不成。”
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好,真是话说得好听。沈行简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陆成在告诉她,他没有要挤掉她的意思,也没有要跟她争什么,他只是被叫来的,仅此而已。
“我是法援指派的,”沈行简说,“你是当事人自己找的,不冲突。”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只要咱们别在两套方案里打架就行。介意合作吗?对方是维衡的人,我想试试。”
陆成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他的牙齿很白,让人觉得他应该不太抽烟也不太喝咖啡。
“打架的事我一般不干,”他说,“太费嗓子。你知道的,我只喜欢玩阴的。”
沈行简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材料。阅览室的灯光在她和陆成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片均匀的白,把两个人的文件的边角都照得发亮。
她能听到陆成翻纸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动物在用舌头舔自己的毛。远处那个趴着睡觉的学生翻了个身,头从左边换到右边,胳膊从桌上滑下去,猛地一抖醒了过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把头埋了回去。
“你有没有觉得,”沈行简没有抬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字句都朝着陆成的方向去了,“这个案子我总觉得不太对。”
陆成的翻纸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哪方面?”
沈行简想了想,把手里那页纸放下,抬起头看着陆成。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台灯下看不太清楚瞳孔的边缘,像是融化在光里了。
“仁和那边,”她说,“我是法援指派的,他们是知道的。但上次我们见面,他们的律师张源潮亲自打电话约的调解会,时间地点都是他定的,医调委那边是配合的。一个法援案子,甚至是在我一开始明显没有什么攻击性的情况下,他们这样至于吗?”
陆成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水的温度。
“你见过那个张源潮?”他问。
“见过两次,”沈行简说,“一次是去仁和拿资料,再一次就是最近和医调委一起见了一次。挺精明的一个人,说话滴水不漏,感觉每一句话都提前想好了三个版本。”
陆成点了点头,“维衡的人,能做到中高层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最后还是说了,“我找人打听了一下,仁和这个案子,维衡那边原本不是张源潮一个人在跟,上面还有人。”
沈行简看着他没有说话,眼角眉梢全是沮丧。
“具体是谁没打听出来,”陆成说,“但他们内部对这个案子的重视程度,不太像普通的医疗纠纷。”
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块石头扔进一潭看似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沈行简越发感觉到这个案子超出她的想象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出现了?医调委的苏婉,维衡的张源潮,陆成,还有她自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不同的方向拨弄过来,聚拢在同一个漩涡里。
她想不出答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明天调解会上,有些东西会浮出水面,而这些浮出来的东西,可能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算了,”她拿起笔,把注意力重新压回纸上,“今天先把明天的东西过一遍。”
陆成也低下头,继续看他手里的文件。阅览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键盘的声音、远处空调外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以及那个睡觉的学生偶尔发出的含混不清的呓语。
沈行简写着写着,笔尖停了一下。
她在纸页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然后把它涂成一个实心的黑点,像是想要关上一扇门,又不确定门后面是不是还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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