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调节会

她到得最早。

会议室在维衡律所的十二楼。沈行简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一张长桌,铺着深灰色的绒布,桌面正中央搁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几天没浇水。椅子围了一圈,黑色的皮面,扶手擦得发亮。窗户开在南面,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成一条一条的白,像一册被撕坏了的书。

她选了一个背对窗的位置坐下。光打在她背上,不热,但有一种被什么盯着的感觉。她把蓝色文件夹从包里抽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面前。又抽出一支笔,搁在文件夹旁边。笔是黑色的,笔墨用了一半多一点。她盯着那支笔看了看,把它拿起又放下。

她今天不能输。不是不能输掉调解,是不能输掉这个位置。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像念一句咒语,念完就把文件夹翻开,把笔帽拔开,把身体坐直。

苏婉是第二个到的。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把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晃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打底衫,底下是一条深色的裤子,配了一双平底鞋,鞋面上有一小片不知道从哪里蹭的灰。她的头发还是扎着马尾,但今天扎得比平时紧,贴着头皮甚至有种古板的感觉。

“早。”苏婉说。

“早。”沈行简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亮了一些,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苏婉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自己的笔记本和一沓材料摊开,动作很快,很利落。她抬起头看了沈行简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尽管她什么都没问,沈行简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昨晚没睡好,眼底的青色比平时重了一些。但她不在乎,今天不是来比谁气色好的。

陈调解员和苏婉前后脚到。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不是上次那件深色的,但款式差不多。他手里永远端着那个保温杯,杯盖上有一圈茶渍,他把保温杯放在自己面前,像放下一枚印章表示人已到位。

这下就剩维衡的人一个都没到了。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张源潮很快就赶了过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在讲电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嗯……嗯……知道了,我会处理。”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沈行简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扫过苏婉的时候多停了一下,才拉开椅子坐下来。

“陆律师还没到?”他问。

“可能堵车。”苏婉说。

张源潮笑了一下,低头翻自己的文件,翻得很快。

沈行简没有看他,她在翻自己的文件夹。第一页是医疗费用清单,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个数字都记得。第二页是她自己整理的案情摘要。第三页是一张空白的纸,她准备用来记对方的关键发言。

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在上面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门又推开了,陆成不紧不慢地扶着门把手,走廊里的光涌进来一下子,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长而瘦。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打领带。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但是还是因为有点长,总有几缕要往眼睛里扎。

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嘴角撇了撇,好像不太满意似的。

“抱歉,堵车。”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拉开沈行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把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脚边,没有掏任何东西出来,就那么坐着,两手交叠放在桌上。

沈行简看了他一眼。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对她微微点了一下。

仁和传说中要插手这个案子的高层并没有出现,陆成是最后压轴出场的那个。

张源潮注意到他们两个眼神交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一下下敲着。

“陆律师,久仰。”他说。

“张律师客气。”陆成说。

陈调解员咳嗽了一声,打开了面前的文件夹。“我看人来的也差不多了。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是想就林童案的后续调解工作做一个初步的沟通。患方家属代表今天也来了,在隔壁休息室等着。我们医调委的意思是,先由双方律师把各自的诉求和方案过一遍,如果有初步共识再请家属进来。”

沈行简的手从文件夹上移开,放在桌面上。她等陈调解员最后一个字落下。

“我有个建议。”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既然家属已经来了,我建议先请家属进来。今天这个调解会,不是谈一个具体的数字就可以结束的。老太太想要什么,我们替她说不了,她得自己说。而且,作为法援指派的律师,我需要和家属见一面。如果我们连沟通都没沟通过,坐在这个桌子上谈的东西也没有根基。”

张源潮看了她一眼。“沈律师,你的意思是,你还没有和当事人见过面?”

明知故问,拿捏好了这招能把她哽死。沈行简看向陆成,没想到陆成抱臂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四周,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苏婉紧不慢地插进来:“张律师,法援指派的时间线我们这边有记录。沈律师接手这个案子还不到一周,没见过当事人不奇怪。”

“是的。”沈行简立刻接上,“今天就是一个见面的机会。老太太就在隔壁,请她进来,不耽误时间。”

苏婉应和道,“沈律师说得有道理。家属的情绪和诉求,确实需要当面沟通。咱们做调解的,最怕的就是律师替当事人做决定,最后签了协议当事人不认。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疑议?”

陈调解员扫了众人一圈,除了张源潮脸色晦暗不明以外,其他人都一脸理所当然,他视线最后落在陆成脸上,陆成笑着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整个人有点往沈行简的方向倾斜。

陈调解员这才点了点头,“那行,小苏,麻烦你去请一下林童的家属。”

苏婉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沈行简低下头,翻到第一页。费用清单。ICU每日费用、安凝素费用、检查费、药费。她已经背下来了,但她还是又看了一遍。

门开了,苏婉走进来,搀扶着一个老人。

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髻。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除了因为年纪大而产生的皱纹,还有那种因为哭得太多,忍得太久,把所有的委屈都压进皮肤下面,皮肤撑不住了就裂开了的那种皱纹。她的眼睛是红的,哭过的那种红合着长期失眠、长期流泪、长期把眼泪擦干又流出来的颜色,红得发暗。

她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

沈行简站起来。

“阿姨您好,我是法援中心指派的律师,沈行简。另外这边苏小姐,陆先生,您都见过吧?我们都在一起讨论您孙子的事!”她声音比她平时说话要大一些,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老太太看着她,她慢慢走过来,在苏婉的引导下坐在陆成的椅子上。陆成看着苏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搬了把椅子坐在老太太的另一边。

她坐下来的动作很慢,慢到沈行简也想去扶她,但她自己坐稳了,把一只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放在布包上。手指很粗,骨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

沈行简也坐下来。她没有急着说话。老太太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布包上的手,看了很久,然后说道,“我不要钱。”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不要他们的钱。我要他们告诉我,我的孙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个药,他们说是新药,说有很大的希望,我签了字的。他们没有人告诉我,这个药可能会让我的孙子躺进ICU。没有人告诉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太生气了,生气了太久了,忍了太久了,终于说出来了。

“我不要钱。我只要一个说法。为什么我的孙子会躺在那里?为什么那个药会让他变成那样?他们有没有错?有错为什么不认?没有错为什么愿意给钱?”

沈行简伸出手,轻轻按在老太太的手背上。

“阿姨,您说的这些,我们都听明白了。您不要钱,您要一个说法。这个说法,我们今天可能拿不到,但我向您保证,我会帮您要。”

老太太抬起眼睛看着她。里面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沈行简不敢怠慢,赶紧再回答:“我是法援中心派来帮您的律师。我叫沈行简。”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手从沈行简的手下面抽出来,翻过来,握住了沈行简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一层硬硬的茧。

“好。”老太太说。

陈调解员清了清嗓子。“阿姨,您的意思我们清楚了。那我们先听听医院这边的想法,好不好?”

老太太点了一下头,松开了沈行简的手。

沈行简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下攥了一下,掌心里还留着那只手的触感。

她转向张源潮。

“张律师,可以开始了。”

张源潮翻开面前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看向陆成,说道:“仁和的方案是这样,考虑到林童小朋友的特殊情况,医院愿意在人道主义框架内,给予家属一定的经济关怀。初步定在三十万。如果家属能提供更多关于后续治疗费用的依据,可以上浮。至于家属如果放弃赔偿的话,那我们也没意见,不过血口喷人就是另一回事了,凡事都得讲个证据嘛。”

沈行简没有在意他的无视,她看着张源潮的眼睛,逼问道:“三十万的依据是什么?”

张源潮看了她一眼。“仁和过往同类案件的调解标准。”

“那仁和过往同类案件中,有没有患者使用超适应症新药后出现严重不良反应的案例?”沈行简问,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问一个程序性的问题。

张源潮看了看陆成,陆成摊了摊手,张源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有点不耐烦地说道:“具体情况需要个案分析。”

“那我们就分析这个个案。”沈行简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手指点在费用清单上,“林童在仁和住院期间,已产生的医疗费用已经超过五十万。三十万,连已发生的费用都不够。张律师,您说的‘人道主义关怀’,关怀的是谁?是医院自己的盈亏线,还是躺在ICU里的孩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拧下去的钉子,在一点一点地拧进桌面。

张源潮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沈律师,院方在治疗方案上不存在明显的医疗过错。安凝素的使用虽然是超适应症,但目前国内没有明确的法律法规禁止。所以这个三十万——”

“所以这个三十万是基于‘没有明显过错’的前提。”沈行简接过了他的话,“那张律师,我问您一个问题:如果院方存在过错,这个数字应该是多少?如果院方承认存在问题,这个数字应该是多少?”

张源潮没有回答。

沈行简等了一秒,然后继续说:

“患方的诉求是这样的。第一,仁和承担林童在仁和医院住院期间的全部医疗费用,包括已经发生的和将来需要的。第二,仁和需要对安凝素的超适应症使用情况做出书面说明。第三,一次性赔偿八十万,用于林童后续的康复和护理。”

她停了一下。

“八十万不是凭空报出来的。已发生的费用五十万,后续康复治疗,我咨询了专业意见,保守估计在三十万以上。这个数字有依据,会后我可以提供。”

像老太太说的不要赔偿是不可能的,沈行简打算在刚开始就把价码拉得高一点。不过她说专业意见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虚。

这个专业人士,是她昨天微信上问了问秦聿。纵然秦聿是医生,终究不是康复专家。

但是她是在谈判。八十万是她根据费用清单和秦聿的估算综合出来的数字,她有理由认为这个数字是合理的。至于专业意见的资质问题,那是在对方要求提供之前才需要回答的问题。

张源潮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八十万。沈律师,你说的依据,能不能在现场提供?”

“费用清单在现场。”沈行简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康复费用的评估报告,会后补充。”

张源潮看了她一眼。他在掂量。一个在调解会上拿不出完整依据但态度强硬的对手,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是手里有牌不急着打。沈行简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嘴角没有动。

她就是要让他想这一下。只要他开始想,她就已经不是在求他同意了,是在逼他接招。

张源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他看了一眼平静无波的陆成,又看了一眼双目炯炯的沈行简。

“沈律师,你说的这些,当事人本人同意吗?”他问。

沈行简转过头,看着老太太。老太太低着头,两只手平摊在布包上。沈行简没有问她,会前没有机会问,现在也不能问,当着对方律师的面问当事人“您同意八十万吗”,不管老太太怎么回答,她都会陷入被动。

“包括老太太的诉求在内,我已经转达了。”她说,声音没有起伏,“她今天到场,坐在这里,还不够吗?具体的数字,老太太自然会和自己信任的代理律师协商,这不是张律师要操心的事。”

“信任”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不是老太太同意,是老太太信任我。前者是授权问题,后者是代理关系的本质。

张源潮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眉毛拧成一团。

陈调解员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开了。

不是推开的,几乎是挪开的,门的把手被拧得很慢,慢到像是在门后面犹豫了很久。

众人抬起头。

那一瞬间,沈行简的手还停在文件夹上,手指压在费用清单的那一页。她看到那个人走进来,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紧,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袖扣是崭新的银色,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表情。

她的手指压在费用清单上的位置,没有移开,但是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断了,那种几乎听不到声响的断裂,像一根棉线绷得太久,终于从中间松开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