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势

“你在G市待了这么久,”王允仪没有看他,目光还在那幅德加的舞者上,“你觉得G市的官场是什么样的?”

徐维桢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也不是没有预兆。

“不太清楚。”他诚实地说。

“不清楚就对了。”她笑了一下,目光从舞者身上移开,走向下一幅画,是雷诺阿的《船上的午餐》,“清楚的人都已经不在G市了。”

她停在那幅画前。画上是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阳光透过帆布棚子洒下来,桌上摆着酒瓶和水果。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在笑,有人在看别处,有人在喝酒。看起来很热闹,但仔细看,没有谁在看谁。

“G市的官场,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她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简单的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山头。卫健委、药监局、医保局,三家分治。卫健委管医院,药监局管药,医保局管钱。看起来各管各的,但其实拧在一起。就像这幅画,”她抬手指了指画面上那几个喝酒的人,“你看他们,围在一张桌子上,好像是一伙的。但每个人的眼睛看的方向都不一样,各怀心思。”

她转身走向另一幅画,莫奈的《干草垛》。画面很简单,就是一个麦垛,但光从不同的角度打上去,麦垛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暗紫,影子歪歪扭扭地拖在地上。

“仁和是哪边的?”徐维桢跟上去问。

“仁和?”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目光又回到那个麦垛上,“仁和是所有人的。卫健委靠它出政绩,药监局靠它做标杆,医保局靠它控费用。谁都离不开它,所以谁都不敢动它。但也因为谁都离不开它,谁都想把它捏在自己手里。卫健委想让它听话,药监局想让它合规,医保局想让它省钱。这三家拧在一起,仁和就拧成了麻花。”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画面上那道歪扭的影子。

“你看这个影子。光是从一个方向来的,但影子是歪的。因为麦垛不是正的,光照上去就变了形。仁和也是一样。上面给的政策是正的,落下去就歪了。不是政策的问题,是仁和本身不直。”

徐维桢不敢苟同。

她停了一下,站在一幅画前面。这幅画很小,挂在角落里,画的是一个咖啡馆,几张桌子,几个模糊的人影,光线昏黄,像快要打烊了。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那幅咖啡馆的照片,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说上面不止一个声音,”徐维桢跟上去,忍不住问道,“是哪几个声音?”

王允仪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挑下一幅画,又像是在挑下一句话。

“我爸没跟我说那么多。”她说,“不过我自己猜,卫健委那边想保仁和,医保局那边想查仁和,药监局在中间,看谁赢。”

“你爸呢?”

“我爸?”她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看了两秒,又走了,“我爸在看。”

“看什么?”

“看谁会赢。”她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不是不想站队,是不能站错队。站错了,他这辈子就白干了。”

徐维桢没有说话。他想起柴科长,想起谢屹,想起所有在这个案子里的人,都在看,都在等,都在算哪边会赢。王允仪说的不是G市的官场,她说的是一盘棋,所有人都是棋子,连王副厅长也是。

“那你呢?”他问。

“我?”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光,“我又不在棋盘上。我只是个看展的。”

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徐维桢跟在她后面,展厅的灯光很暗,她的背影在光线里时明时暗,像一个在画里走动的人。他的脑子里那些安凝素、周远博、DRG的线条又开始转了起来。王允仪说的没错,棋盘上的人都在看谁会赢。

但他不一样,他不是在看,他已经坐在棋盘上了。他只是举棋不定,不知道下一步该落在哪里。一种莫名的恐慌和不安涌上心头,这时沈行简的眼睛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脑海。

沈行简的处境和他应该是一样的。

展厅的尽头有一幅很大的画,占了整整一面墙。画的是一片麦田,麦子已经黄了,天是蓝的,有几只乌鸦从麦田上空飞过。王允仪站在画前,没有拍照,也没有说话。她看了很久,久到徐维桢以为她忘了身边还有人。

“这幅,”她终于开口了,“是梵高的《麦田里的乌鸦》。他画完这幅画没多久就死了。”

徐维桢看着那幅画。天很蓝,麦田很黄,乌鸦很黑。颜色都很正,但放在一起,让人觉得不舒服。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她问。

“不知道。”

“因为没有人买他的画。”她说,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谁都没有关系的事实,“他活着的时候,一幅画都卖不出去。死了以后,每一幅都值几千万。”

她转过身,看着徐维桢。

“你觉得真的是因为他死了,所以才华被发现了吗?”

他没有回答。

王允仪笑了笑,自己回答道,“是因为他有个很有钱的亲戚,一直帮他收藏张罗着他的画,最后这些著作才有了出头之日。”

徐维桢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不是水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亮。

展览小而精,博而雅,两个人也没费多久的功夫就看完了。

“走吧。”她没再多说,转身往出口走。

从美术馆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斜得厉害了,打在人身上不热,只是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王允仪站在台阶上,把大衣裹紧。

“今天谢谢你。”她说。

“没什么。你回去好好复习法考的东西。知识也不是为了考试的,最后学进去,总是有价值。”

王允仪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车窗落下来,她挥了一下手,“下次有好展,还找你。”

车开走了。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拐弯,不见了。

徐维桢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消失在巷口,上面不止一个声音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不止一个声音意味着,既有人要保仁和,也有人要查仁和。王副厅长是站在哪一边的?他说“最近别跟她走太近”,是在撇清关系,还是在提醒他自保?

徐维桢回到律所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自己的办公室门关着,他推门进去,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电脑屏幕还亮着,是在去开调节会之前没关的页面,药监局官网,安凝素的备案文件。

他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几秒,然后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在程观澜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上面不止一个声音。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程观澜这个人的事情他暂时动不了,那是上层的事,上次见面该说的也说差不多了,这老狐狸也足够密不透风。他现在能碰的,就是安凝素的临床数据。如果他能拿到安凝素在仁和使用过的完整数据,就能知道林童是不是个案。

如果是个案的话,那可能是王允仪想多了,以一个医疗纠纷案的规模,不至于惊动到让王厅长都踌躇的地步,徐维桢也可以继续按照原来的安排处理这个案子。

但是如果不是个案,那这种规模性的问题就不是他能做的了,趁着现在还没涉入太深,跑路估计还来得及。数据在手,递给该递的人,金蝉脱壳后,剩下的就是上面的博弈。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仁和医院医务处副主任,林主任。谢屹之前给他的资料里介绍过,云顶的时候徐维桢也扫了他一眼,四十多岁,圆脸,说话慢,每句话结尾都带着“嗯”字,像是不确定自己说的是对的。他存了这个号码,没打过。

他拨了出去。响了几声,接了。

“林主任您好,我是维衡律所的徐维桢,之前在云顶我们见过。有一个小问题想请教您。”

“徐律师,你好,你好。”林主任的声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你说,嗯。”

“关于仁和医院研究所一位叫周远博的研究员,您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认识,嗯。但他去年已经离职了。”

“是离职还是出国进修?”

又沉默了两秒。“好像是……出国进修吧,嗯。具体我不太清楚,他不在我们医务处。”

“那您知道他走之前,有没有办过什么特殊的手续?比如档案移交之类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重了一下,“徐律师,这个你最好问人事处,嗯。我不是很清楚。”

“那您知道人事处哪位同事经手过他的离职手续吗?”

沉默比前两次都长。徐维桢听见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他听见。

“徐律师,”林主任的声音低了一些,“这个案子不是已经转给你们了吗?你问这些做什么?”

“常规的背景调查。”徐维桢说,“林主任,您不用紧张。我只是想确认一些公开信息。”

“我这边还有事,嗯。你问人事处吧。”

电话挂了。徐维桢把手机放下。林主任的反应不太对。一个医务处副主任,对一个已经离职一年的研究员,不应该有这么明显的回避。除非他知道什么,但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程观澜说周远博“出国进修”了。但如果他只是正常出国,林主任为什么不敢提?人事处为什么要经手他的离职手续?一个研究员的出国进修,不应该惊动人事处。除非他不是正常离职。

他拿起手机,给大学室友方远发了一条消息:“老方,你上次说你有个同学在仁和医务处?”

方远回得很快:“对,怎么了?”

“帮我问他一个事。仁和医院研究所一个叫周远博的人,去年离职的。他知不知道这个人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方远回了个问号,然后说:“我问问。”

徐维桢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桌面上退走了,白惨惨的光变成了灰白色。

他看着玻璃窗的水渍,脑子里在翻一个东西:如果周远博不是正常离职,那他是怎么走的?被调走了?被开除了?还是被人送走了?如果是被人送走的,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吗?

手机震了。方远发来一条消息:“我同学说,这个人走得很突然。去年七月份还在上班,八月份就不见了。没办离职手续,是人事处直接通知的。他的办公桌第二天就清空了,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徐维桢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快速翻到笔记本前面几页,那里记着DRG付费改革的几个关键时间点。去年初G市被列为试点,去年中旬开始监管,柴科长他们开始介入,去年底全面推开。

而周远博刚好就在去年中旬走得很突然,没办离职手续,人事处直接通知,办公桌第二天就清空了。

按照最坏的结果想,徐维桢脑海里出现一个大胆的推测。

安凝素的价格,一支就是几万,一个疗程下来几十万。在DRG的支付体系里,这种高价药对医院来说就是纯亏损,除非它能进医保。

医保目录的调整窗口每年只有一次。去年年底的窗口期,安凝素没有进去。下一次是今年年底。程观澜如果一定要赶上这个窗口,就必须在年底之前,用尽可能多的临床数据,证明安凝素的有效性和必要性,敲开医保的大门。

富贵险中求,这个想法让徐维桢不由打了个寒战。

徐维桢回复:“你同学有没有说,人事处把东西搬到哪里去了?”

方远回:“他说看到搬了几个纸箱子下楼,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徐维桢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周远博的东西被装进了纸箱子,箱子搬到哪里去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那些箱子里或许有安凝素的临床数据,它们应该在某个地方。不是在仁和的档案室,就是在某个人的家里,或者已经在某个地方销毁了。

他给方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同学,人事处那些纸箱子搬到哪里去了?”

方远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说:“我问问,不一定能问到。”

他放下手机,把笔记本合上。周远博这个人,他现在不知道如何能联系上。但他在国内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失。那些纸箱子,那个知情不敢说的林主任,那个帮他办手续的人事处员工,每一条线都是一根绳子,绳子的一头在他手里,另一头在仁和的某个角落里,等着被拉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明天,他要去拉那根绳子。今天,先把能打的电话打完。

手机又震了。不是方远,是老赵,他在B市的朋友发来一条消息:“周远博这个人,我查了一下。他确实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院,访问学者。但我没找到他的直接联系方式,学校官网上的邮箱是通用的,发过去没人回。我有一个同学在那边做博后,我让他帮忙打听一下。有消息告诉你。”

他回复:“谢谢。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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