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只剩一个白色的光标在黑色的页面上闪,一下一下,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徐维桢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皮质的头枕,脖子歪向一边。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城市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一条的白。
然后他看见了那间教室。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一根亮着,一根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像一个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窗外是香樟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一群一群地往下坠,像赶着去什么地方赴死。
黑板上还留着值日生没擦干净的课表,粉笔字花了,“数学”两个字只剩下“木”和“攵”,“语文”只剩下“讠”。
教室里沈行简坐在他左边。
高二分到文科班以后,他认识了沈行简,在剩下的两年时间里,他们就断断续续坐了一年的同桌。
沈行简低着头,手里拿着支笔在他那张数学卷子上画圈。她的头发比现在短,扎不起来,别在耳朵后面,耳朵被笔杆蹭了一下,红红的。校服洗得发白,领口那里有一小块没熨平的褶子,像一只趴在那里的蝴蝶,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去,沙沙的,像春蚕食叶一般,声音虽轻,但在空旷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你不是不会,”她终于开口了,“你是算错了。这里第二步,你把负号丢了。”
她点了点卷子上的某一处。
“这里,开根号忘了正负。”
又点了一下。
“还有这里——”
她翻了一页,手指在某道大题的中段停住了。那题他只写了一半,写到某个步骤就断了,像一条路走到一半,前面突然坍塌。
“你写到一半就停了。不是不会做,是写到一半不想写了。”
她没有抬头,眉头微蹙,看着有些着恼。
高三上半学期,徐维桢的月考成绩掉得很厉害,从年级前二十掉到了一百八十多名。
班主任找他谈过话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什么。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头直接联系家长。他妈也打了电话,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你别让他操心”,他不想让他爸操心,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沉默地看着沈行简的侧脸。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她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白,白到几乎透明,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她的嘴唇有一点干,没有涂润唇膏,上嘴唇的边缘有一条很细的白线,她自己不知道。
“你最近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什么。”她翻到下一页,把他写的那个半截的解题过程又看了一遍,“你以前不会算错这些。”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他想说最近家里有点事,想说他妈在电话里的声音不对,想说他在走廊里听到班主任和别的老师在说话,说“这次月考有些学生波动很大”,但是他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十七岁的肩膀扛不动,也卸不下来。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卷子翻到了第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你以后想考哪里?”她忽然问。
那支笔在他手里转了一下,又停了。
“B市。”他这次没敢说B市的政法。
她点了点头,然后把卷子翻到下一页继续看,手指在卷子边缘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个看不见的痕迹。
“你呢?”他问。
“G大。”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离家近。”
她没有说为什么,但他知道她妈的事。她上次说起频繁迟到的原因是她妈妈又住院了,不是大病,但就是要住院,就是要她在床边陪着,就是要一遍一遍地说“你要是男孩就好了”。
徐维桢在家长会的时候见过她妈妈,是一个清癯精瘦的女人,对他展现出无限的羡慕,恨不得是她自己的儿子。他也在沈行简的书包侧袋里看到过一张住院单,叠得很整齐,边角已经磨毛了。
“我妈说,”她又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女孩子不用跑太远。”
她说完这句话,把笔帽拔下来,盖上,又拔下来,又盖上,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卷子,好像这句话从来没有被说出来过。
他没有接话。窗外的叶还在落,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教室里只剩他们这一片光。另一根坏了的灯管偶尔闪一下,像在提醒他们时间不早了,又像在替他们记着什么。
“你家里是不是也有什么事?”她问。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低着头,笔尖在卷子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没什么大事。”他说。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事。”她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笑,“还不愿意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日光灯的光把她的一半脸照亮了,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素描。
“你不说也没关系。”她说,“但是月考的事,你自己得上心。不是高三,或者说分数的问题,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你不能被拖下去。”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有过很多次觉得自己快要掉下去了,但是我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愿不愿意也让我拉你一把?我会拉住你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说些什么,他想笑笑,笑她不自量力,或者感慨她是在泥菩萨过河,但是看着沈行简坚定而毫不回避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恍若有一场红雨瓢泼,名花零落。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半晌,才嗫嚅着说道,“知道了。”
沈行简咬了咬嘴唇,低头把卷子又翻回第一页,把所有的错题又看了一遍,然后铺开卷子。
“这道题,”她指着一道大题,“其实你思路是对的,就是中间跳了一步。你是不是写着写着就走神了?”
他愣了一下。走神?他确实走神了。考试的时候,他盯着那道题,脑子里不是公式,不是数字,是他妈在电话里的声音,“你爸的事你别管”。他不想管,他也管不了,但他就是会想,越想越烦,越烦越写不下去,最后空在那里交了卷。
“可能是吧。”他笑了一下,是那种被你看穿了的无奈。
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那支红笔很旧了,笔身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块。她在那道题跳过去的那一步旁边写了一行字,字很小,但很整齐,写的是“通分之后约掉x,注意定义域”。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老式的、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摇响的铃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地敲在心脏上。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沈行简把卷子递给他,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冰凉,沈行简没有缩回去。
“走了。”她说,把书包甩上肩,回眸看着他。
他跟着她走出教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弹回来。她走在他前面,校服的下摆微微地晃,书包带子滑下来,她又把它推上去。
“你下次月考,”她没有回头,声音被走廊拉长了,“先把会做的做了。不会做的先跳过,别卡在那里。”
“嗯。”
“还有,”她顿了顿,“负号别丢了。你每次都丢负号。”
“知道了。”
“上次你也说知道了。”
他这次是真的笑了。沈行简听出了他在笑,但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徐维桢。”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说,没有看他,看着楼梯下面那一片黑暗,“你都得先把自己稳住。你稳住了,他们才稳得住。”
两个人走下楼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们踩着自己老年机的屏幕灯光往下走,光打在台阶上,一步一亮,一步一暗。
出了教学楼,月光很好。不是满月,是一弯新月,像一把被人遗忘在天空的镰刀,薄而冷。操场上的草已经枯了,踩上去沙沙的。他们的影子拖在身后的地上挨着,像靠在一起,又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徐维桢抬头时,风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吹拂着她的鬓边碎发。
“你妈最近还好吗?”他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因为她刚才说的话,也许是因为他想起她书包侧袋里那张住院单。他问出口之后,又觉得不该问。那些话她说出来,他接不住;她不说出来,他也帮不上忙。
沈行简没有马上回答。她走了几步,然后说:“还好。”
“还好就是不好。”他说。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很深,像两口井。
“你学我说话。”她说。
“我学得还少吗?”他说。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短短地笑了一下,短到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我妈就是那样。”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说她几句,她就住院。住了院,我就得去陪。陪了,她就说那些话。说了,我就听着。听完了,回家,背书,考试。”
她停了一下。
“就这样,习惯了也还好。”
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是啊,她都已经习惯了。
“你爸呢?”她问。
“我爸?”他看着前面的路,随口说道,“也在住院。”
“什么病?”
“不知道。”他说,“我妈不让我问。她说,你好好读书就行。”
沈行简没有说话。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了。风又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她把校服裹紧了一点。
“你爸会没事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她看着前面的路,“但你现在想再多也没用。你先把月考稳住。你稳住了,你妈才稳得住,你妈稳住了,你爸才——”
她没有说下去。话断在半空中,像那根坏了一半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暗了。
他们走到了分岔路口。左边是她家的方向,右边是他家的方向。
“到了。”她说。
“嗯。”
她转过身看着徐维桢,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很深。
“下次月考,”她说,“你能回来。信我吧,我分析卷宗很有一手的,不管是什么卷子,所以你按我说的没错。”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的影子拖在身后,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在慢慢长大的人。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月光把那条巷子照得发白,像一条没有人走过的河。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回了家立刻翻开卷子,里面的笔记工整,知识点分析写得密密麻麻。他认真地看着,生怕漏看了每一个字,看着看着就困了。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杯早已凉透了的水上,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他的脖子很疼,后脑勺枕着椅背,枕了一整夜。
他坐直了,眨了眨眼。办公室里还是黑的,电脑屏幕早就暗了,只有电源灯亮着,一颗绿色的小点,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压在笔记本上。手指压着的那一页,是他昨天写的那些字:程观澜、周远博、纸箱子、DRG。他看着那些字,又想起高三的张张试卷。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微微发亮,城市的灯火在一盏一盏地灭,像有什么浮游生物在慢慢地把点点灯火一口一口地吞掉。
他站了很久,站到窗外的天终于亮了,天光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游,游了很久才看到了光。他拿了外套,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
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他看着电梯按键上那排数字,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稳住了,别人才稳得住。
他突然很想问沈行简,当时她说的这个别人是谁,是他妈,是他爸,还是她自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17岁的沈行简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像是要凿穿他的心门。他当时没有顾得上问她为什么那样看,现在想问,也问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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