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简从面馆出来以后,直接被陆成连拉带拽拖到图书馆,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想法。等到焦头烂额整理完公文包里的东西,天色已晚,出了门后风正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她伸手拢了拢,指尖碰到耳垂冰凉。陆成站在她旁边,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仰头看了看天。
“明天要下雨。”他说。
“嗯。”
“我叫了车停在前面,送你?”
“不用,我去趟社区医院。”
陆成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一辆旧的白色SUV停在巷口的路灯下,车身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车头一直拉到车尾,像一道没有缝合的伤口。他拉开车门,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资料整理好了发你,咱们共享资料。”
“好。”
车子发动,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拐弯不见了。沈行简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过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等车的时候,她靠在站牌的柱子上,从包里摸出手机。调解会后,苏婉发来一条消息:“老太太那边我会继续跟进,你别太担心。”她回复了一个“好”,然后翻到与秦聿的聊天记录。
上一条还是刚刚图书馆里她问他康复费用估算的事,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值夜班后的沙哑:“我帮你问了一下康复科的前同事,保守估计一年至少十五万,三年起步。”
她回了个“谢谢”,他没再说话。
公交车来了。她刷卡上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后排坐着一个戴着耳机打瞌睡的女孩。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脑袋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车窗外的街景在夜色中缓慢后退,霓虹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彩色的痕。
她闭上眼睛,调解会上的画面在黑暗中浮现:徐维桢走进来的时候,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紧,袖扣是崭新的银色。他从她身边走过,她没有抬头,但余光捕捉到他的每一个动作,包括他在她旁边时的气息。
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她睁开眼,公交车正好到站。
社区医院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推拉门,推的时候发出的闷响在安静的晚上会格外明显。沈行简推门进去,走廊里的灯光白而薄,照得走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值班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电台的声音,是那种深夜的情感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她敲了敲门框。
秦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学期刊,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颜色深得像酱油。他抬起头看见她,把期刊合上,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来了?”
“嗯。刘阿姨今天怎么样?”
“还行。”秦聿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份病历递给她,“伤口没有继续感染的迹象,但也不能再拖了。转院的事,你那边有进展吗?”
沈行简接过病历翻开。最新的记录写着“创面干燥,无脓性分泌物,但骨折端对位欠佳,建议尽快转院手术”。她盯着“建议尽快”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合上病历。
“工伤认定已经立案了。公司全称也拿到了,我明天去人社局递交了正式申请。只要案号下来,就可以拿这个去跟仁和的医务处谈缓交押金的事。”
秦聿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心跳了一下,应该是太苦了。
沈行简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值班室的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椅,坐垫已经塌了,坐上去整个人会往下陷。她把病历放在桌上,两人一时无话。
沈行简一路颠簸有些累,想歇一会儿,便接着开始没话找话。
“秦医生,有件事想问你。”
“嗯。”
“你之前帮我查公司全称的时候,是不是用了什么门路?”
秦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放。
“刘阿姨在仁和住过院,”他说,声音不大,“好像是前年的事?她家孩子那时候还在,带她来挂过急诊。我当时在急诊轮转,正好接诊。”
沈行简的手指在病历封面上停住了。
“她家孩子?”
“嗯。”秦聿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合拢的医学期刊上,封面是一张人体骨骼的示意图,白色的骨头在黑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醒目,“去年冬天,半夜来的。后来我翻病历的时候看到,老太太的地址填的是咱们G市下属县城的。”
他停了一下。
“再后来,就是今年年初,刘阿姨一个人来社区医院挂号。我认出了她,问她手腕怎么样了。她说已经好了,没事。”
沈行简没有说话。她想起第一次在病房见到刘桂花的时候,秦聿说“就诊记录里,重大生活事件一项,填的是丧子。去年的事”。
“所以你帮她跑这些事,不只是因为你是值班医生?”沈行简问。
秦聿没有回答,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那你之前说‘跑一趟不费事’,”沈行简的声音轻了一些,“也是因为……”
“我本来就是县城出来的。”秦聿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有一种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的边界感,“刘阿姨老家的口音,我一听就知道。都是一个县的,帮一把,应该的。”
沈行简看着他。值班室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苍白,眼睑下的青黑比白天更明显。他的嘴角没有弧度,但看起来并不冷淡,只是一张已经习惯了值夜班而不再轻易流露情绪的脸。
“你这个口音门槛也太高了,我是一点没听出来。”她没有再追问,“你上次说你户籍在放宽地区,也是那个县?”
“嗯。”
“那刘阿姨跟你还真是老乡。秦医生,你们当医生的人脉就是广。”
秦聿笑了一下。
沈行简也不在意。她低下头,从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她从人社局拿回来的工伤认定申请的回执,“工伤认定的材料就差这最后一步了。我明天一早去人社局递交,案号下来以后,医院那边应该不会再卡。”
“那我等你好消息。”秦聿接过去,把信封收进抽屉里。
沈行简看着他把信封放好,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秦医生,你知道医调委吗?”
秦聿点了点头,“知道。怎么了?”
“我在那边遇到了一个你的学妹。”
“很正常。”他平静地说道,“医学生最后不当医生的大有人在,能考上医调委也算不错的出路了。”
沈行简点头,“是啊,何必纠结一条路呢?有很多人就是想不开,最后直接跳了。”
秦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他喝的时候眉头没有皱,大概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苦味。
“医学界不就是这样,”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压力大,出路窄,熬不出来的人太多了,熬出来的人也不见得就好到哪里去。”
他没有再多说,沈行简等了几秒,确认他不会再说下去。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台里主持人的声音,低沉缓慢,像在念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我先走了。刘阿姨的事,有进展我告诉你。”
“好。”秦聿说。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本医学期刊,手边是那杯凉透了的茶。他没有抬头,但沈行简觉得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灯管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弹回来,走出社区医院的大门,风迎面扑来,比来时更凉了。她站在门口,把大衣裹紧,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陆成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是一张图片,拍的是一个文件夹的封面,上面写着“仁和医院安凝素临床应用数据汇总”。
第二条是一段文字:“我通过一些渠道拿到了这个。不是完整的,但够用。”
第三条是另一段文字:“安凝素在仁和的使用病例,不止林童一个。我数了数,过去一年至少有十几个。”
第四条是一张图片,拍的是几行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看不太清,但能认出“不良反应”“超适应症”“未备案”这些词。
第五条:“你先看看。明天见面聊。”
沈行简盯着那几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然后点开第一张图片。图片拍得不清楚,文件夹的封面有一些反光,但“仁和医院”和“安凝素”这几个字是清楚的。她又点开第四张图片,把那几行手写的记录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超适应症使用”出现了三次,“未备案”出现了两次,“不良反应”出现了四次。
她退出来,给陆成回了一条:“收到了。明天见面聊。”
消息发出去,她正要退出聊天界面,忽然注意到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列表里,有一条她没印象发过的消息,看上去是一份文件,她点开一看,脑子里“嗡”地一声。
是刘桂花的工伤认定申请表。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的,也许是刚才在公交车上掏手机的时候,也许是站在社区医院门口拿手机的时候。屏幕太亮,手指太冰,触屏太灵敏,总之,她把刘桂花的申请表发给了陆成。
她立刻长按那条消息,点了撤回。屏幕上出现一行小字:“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脏砰砰地跳。陆成看到了吗?他回了没有?她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也许他还没看到,也许他看到了但没来得及点开,也许他点开了但没说什么。
她不确定。
她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刚才发错了,不好意思,那个不是林童案的。”
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社区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从正面灌进来,让她冷静了些许,然后在脑子里重新翻了一遍刚才看到的陆成发来的那几条消息:十几个病例,超适应症,未备案,不良反应。
安凝素的问题,可能比老太太以为的要大得多。而陆成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陆成拿到了仁和内部的数据汇总,那是怎么拿到的?他在电话里说“一些渠道”,什么样的渠道?他在G市没有根基,没有背景,他靠什么拿到仁和内部的文件?她想给陆成发一条消息,问问他那些数据是怎么拿到的,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打出来。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我只喜欢玩阴的。”她那时候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想来也许不是。可无论如何,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她走下台阶,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翻出手机,翻到与陆成的聊天记录。那张图片已经撤回了,聊天界面上只剩下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她又把页面往下翻,翻到之前陆成发来的那几条消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身心俱疲,沈行简收好手机,步履沉重。
公交站到了。她站在站牌下,夜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过来,把站牌上张贴的广告吹得哗哗响。她看着那面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广告纸,上面印着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女人的脸,牙齿很白,皮肤很光滑,广告上写着“XX整形医院,让你遇见更美的自己”。她把目光移开,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
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而长,像一根被抻得过分的面条。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是陆成。
“刚才你发的那份文件我没看清就没了,是什么?”
沈行简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快了。她在想怎么回。实话实说?说那是另一个案子的材料,发错了?还是含糊过去?
最后她只回复了两个字:“没事。”
陆成回了一个问号。
沈行简没有再回。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公交车正好来了。她刷卡上车,车厢里还是空荡荡的。她坐在最后一排,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缓慢后退。
她闭上眼睛。秦聿说“帮一把,应该的”,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暗涌。她想起他说起那个跳楼的学姐时,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熬不出来的人太多了。熬出来的人也不见得就好到哪里去。”
识趣是成年人的基本修养,但是这么大的事情秦聿还能淡定至此,也太过诡异了。
她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按下去,像把衣服叠好码齐放进箱子,箱子盖上了,她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
公交车到站了。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下车厢。夜风灌进衣领,她缩了缩脖子,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楼道里刚修过的声控灯又坏了,她踩着手机的屏幕光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弹回来,像有人在身后跟着。她推开门,房间里黑着,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拧亮台灯。
窗外起风了,把窗框吹得咯吱咯吱地响。她起身去关窗,手搭在窗框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高楼上几盏不肯灭的灯,像溺水者最后伸出的手指。
她关好窗,回到桌前翻开林童案的文件夹。陆成发来的那些信息,她还没有完全消化。十几个病例,意味着林童不是个案。超适应症使用,意味着仁和在用安凝素的时候,可能超出了药监局批准的适应症范围。未备案,意味着有些使用没有按照规定上报。
这些信息加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敢往下想的结论。不是不能想,是不敢想。想了之后,这个案子就不再只是一个医疗纠纷,不再是老太太要一个说法、医院赔一笔钱就能了结的事。
她把那页抄着关键词的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她现在还不能用这些东西。陆成拿到的只是片段,不是完整的证据链。在证据链没有闭合之前,这些都是推测,不是结论。
手机又亮了。陆成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我把东西带齐。”
她回了一个“好”。刚想锁屏,又弹出一条消息,还是陆成:“你刚才到底发了什么?”
沈行简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真的没事。”
陆成回了一个省略号。她没有再回复,顺势把手机放下,关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脚无意间踢到了书桌下的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闷的金属碰撞声。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沈行简看到了那个旧铁盒。它静静地躺在桌腿内侧的角落里,不过几日没清理,上面就落了一层薄灰。
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它了。久到几乎忘了里面装着什么。几张旧照片,一枚大学时的校徽,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还有几封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的信。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她搬了三次家,每一次都舍不得扔。铁盒的边缘已经锈蚀,锁扣也松了,稍微一晃就会自己弹开。
她盯着那个铁盒看了几秒,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盒盖上的灰。锈迹在指腹下粗粝而冰凉,像一段被时间磨损过的记忆。她把它往里推了推,推到更深的阴影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
窗外还是那片黑沉沉的天,远处那几盏不肯灭的灯还亮着。风吹着窗框,咯吱咯吱的,像一个人的叹息,被风撕成碎片。她站在那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风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枯萎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把窗关上。
明天还有一天的事。工伤认定的申请要交,林童案的材料要整理,下午两点还要去见陆成。她把明天的待办事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远处的车声,低沉而遥远,像海浪拍打着很远很远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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