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诸事皆顾不上,林柯使了点劲儿,将自家妹妹身子四面掰转,眼耳手足、前后左右各检查一通,确认除了身形变小以及发不出声音这两件事情以外,其余变化皆无大碍。
若说再有别的事儿,那便是林晞约莫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然而神志到底还清醒,先前过来那一路上,也将自己情绪压抑得极好。只是骤然见着亲哥与子辰哥这俩可以放心亲近的人,心里边一旦放松,便终于有些崩溃了,这才不管不顾地扑将上来,哭得真真叫那一个上气不接下气。
小姑娘年幼时候是个爱哭性子,上边却又只这么一个当哥的,不赖着他还能赖上谁。林柯哄孩子哄得多了,便也渐渐积累出些经验来,不说“好了”,不讲“莫哭”,只用蹲下身来将人回抱住,掌心一下一下轻拍妹妹后背,频率安沉稳定,与心跳速度合了拍子,竟还真将一时情绪过了激的林姑娘渐渐安抚下来。
那水红衣衫的赪鸟姑娘似乎也并不着急,静静看着这妹妹如何拖着自家亲哥在她面前折腾。待到林晞情绪稍稍稳定些,便举步走近前,向着二人递出一条手臂来——上边羽毛耷拉萎靡立着的,可不正是林柯拿来传讯用的白羽鸟么?
那鸟方一出现,便忙不迭地要往林柯身上扑棱,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怎么着的,那动作竟显得恐慌得很。然而尚未飞离姑娘小臂,便被两道赤红光绸缠住一对爪,紧紧缚在赪鸟姑娘手上,任它如何扑腾挣扎也无济于事。
林柯将怀里小姑娘往虞子辰身上推了推,后者会意,将小林晞揽至自己身边,学着方才听着林柯拿来安慰人的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人姑娘脑袋。
而林柯则向前半步,向着那赪鸟姑娘一拱手:“林柯,”侧身再一示意虞子辰:“骊椿。”
对方既是坦荡示好,林柯便也省了藏藏掖掖的那份心。只是这说着是坦诚,坦了他那份便已足矣,毕竟青妖赪鸟之间矛盾比不得寻常能作玩笑的话儿,他与这赪鸟姑娘也皆是身份特殊,现下里瞧着仿佛还算温和,实际却如蛛丝悬剑、累石压卵,一个不好便要出一场天崩地裂的大灾祸,他能不能保全自己尚且是个无定数,又如何能因着一己之私,强行将虞子辰给一并儿地牵扯进来。
赪鸟姑娘点一点头,手指尖窜出点活泼的赤色光华,被她手上捆着的那白羽鸟瞧见了,霎时发出一声凄凉至极的啸叫。幸而林柯预先在这四周落下了个隔音的罩子,若不然这一声真嚎出来,便似平地里炸开一道闪雷,该要引着附近的赪鸟来瞧热闹了。
然而这鸟的反抗显然并无什么效用,赪鸟姑娘的手指稳稳戳上它的眉心,霎时一个类似牡丹形状的浅赤色印记层层荡开,白羽鸟爪子抽搐几下,便乖乖站在原地里,再不见任何挣扎,仿佛先前小小一场混乱只不过是人的错觉。若说有何处不同,便是那鸟的一对黑眼睛被变换成了淡红颜色,这色泽在眼瞳里极不常见,直叫这鸟瞧起来仿佛是某种制作精良、而又莫名带着些可怖的活傀儡。
鸟喙颤巍巍地张了张。
“......在下祝,祝朝翎。”
林柯一挑眉。
取魂诀?
一个个嘴上都是邪术邪术地喊,这不还用得还挺熟练的么。
他也不必问这祝朝翎姑娘为何绕着一个大弯子,要用取魂诀借着一只鸟的口舌来讲话,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原因,或是天生不能言语的,或是赪鸟族里有叫人将先前所说之词再复述一遍的法术。然而不论是哪一种,就眼下的情景里看来,似乎都不能算太妙。
林柯便问:“祝青葵呢?不曾与你们一道出来?”说实话,这般行径到底有些不像是她的做派,这家伙不总说着什么,只有将林晞保管在自己手掌心里,她才真正能够放心的么?
祝朝翎摇一摇头。她自出生时候便已口不能言,私底下修了取魂诀这种事儿也不能同外人说道,于是平日里都是一言不发,却偏要出来同一个全然陌生的家伙对话,这家伙还要是个站在自己敌对面、法术之上尚不知深浅的青妖——也实在是有些难为人了。
“族里新近有些事,葵姐儿被拘起来了。”指指自己,“只我还能四处走动,便来送送小晞。”
林柯皱眉。
祝青葵在赪鸟族里的地位,虽然两人从未明说,他却也是隐隐绰绰地知道些的,连她都被限制了出入,这事儿想也知道得是多么严重。最糟糕的猜测,便是这事儿是直奔着祝青葵本人去的。
青葵姐好好儿的一个鸟,身怀血火出身矜贵,要说究竟还能有什么把柄,也就不过一个林晞而已。
他从未公开过自家妹妹的身份,故此赪鸟们想必也并不冲着他来。原想着这些个傻鸟顶多是抱着些逗弄猎物般的小心思,忽然发觉一个窜进谷里来了的小青妖,便觉若是不上手玩弄几番,就要错失了这天赐的机会。这点儿小事,祝青葵若是应付不过去,便很对不起她先前活过的那千儿八百年了。
然而目前事态发展的方向,却似乎并不如他预料一般,总觉着是丹阳谷里发生了什么不可控的事件,而竟至于要将祝青葵都给一并监控起来。
他想寻着个人来打探些信息,正巧面前可不就站着一个,这姑娘是个聪明的,应当很是晓得审时度势:“丹阳谷里出的什么事儿?”
瞧着祝朝翎正欲言语,却又先抬手来将人制止,语气却仍是商量式的温和模样:“若说不得的便不必说,我却只要听你真话。”
言下之意,我自有法子知晓你所说的是真话假话。现下里脾气尚好,是你先前与我尚算得坦诚相待,若是存了心思欺瞒我,你该晓得那会是个什么后果。
虞子辰便在他身侧静静听着,只觉得这人温温柔柔威胁人的模样实在有趣得紧,预备学上它个三五十句,以后好拿来膈应着教人难受。
祝朝翎也并不计较林柯这点儿防备心思,若是这人对她全盘信任言听计从,自己倒要疑心对方是否另有着些什么图谋了。于是淡声道:“乃是关于元泽神水的怪事,个中细节,事关我族之秘,林公子不必再问,汝三人已在此处耽搁足够长久,还是速速带了小晞离开此地罢。”
林柯便向她颔一颔首,袖中摸出一块木质小牌子递降去,简短道:“日后若遇祸乱事,便可携此物前来寻我。”
见祝朝翎好生收下了,便一拱手,再不停留,抬手遥遥只一招,那围蔽了四面的隔音罩子霎时破碎,祝朝翎亦将取魂诀撤去,白羽鸟扑棱飞起,甫一落下便拿双爪揪紧了林柯肩上衣料,瑟瑟发抖地将自己一颗脑袋往人衣衫领口里边死命儿地钻。
林柯哪有那个时间去同一个鸟纠结。那自称祝朝翎的姑娘瞧着一片好心,谁又敢保证那背后就是个十成十的真心实意?
话说回来,便是祝朝翎自己抱着十分好心,她那身份也实在过高过重了些,难保不会就此为三人带出些麻烦来。
于是他领着路线向着丹阳大泽外围行去的时候,那步子声音听来虽然还算稳定,却究竟比之先前要更急促了些,只怕牵连沾染上什么他们无意惊动的厉害家伙,到头却给自己惹出一身麻烦事儿来。
约莫是因着这点小小着急,林柯在一路上都并未如何言语;虞子辰作为一名资深江湖人士,自然最晓得自己一张嘴是何时该开何时该闭,至少在这等躲人的路上就不能作弄出什么动静,于是便也闭口不言。
略显得有些不大对劲的反倒是小林晞林姑娘。平日里那般活泼、蹦蹦跳跳的女孩儿,扒在两人身上哭了个够本以后,便一手牵着林柯袍子角,耷拉了脑袋安安静静地走,直跟那小壳子里装载了另一个魂灵似的。
若不是林柯三番五次确认了自家妹妹并未被人夺舍,纵现下里环境百般危险,他也是要开坛布阵作搜魂法的了,顶多是在开始以前寻着个借口将虞子辰支开,再摆弄出个什么术法教他无法靠近这边来。
然而归途走了许久,却始终不曾有要到达尽头的迹象,反倒是四面雾气渐生变得浓郁了,团团裹裹,不怀好意地直往三人身边凑。
林柯皱了眉,“进阵了。”
他那声音却仍是稳且定的,摸摸晞儿脑袋,又轻捏一把虞子辰手心。生平至重要的两人都在身边了,只要有着两人在,纵然面前是黄泉鬼蜮,他也总有法子护持他们平安无虞。
三人之中哪个都不晓得这究竟是个什么阵,按理说这时候是该寻着个高峻些的地儿,居高临下地察视周围山石走向的,只是丹阳谷中雾气过浓,便是寻了片高地,那也只是两眼之前白茫茫的一片雾,诸般事物皆不能瞧见,指不定还要变成某些暗中埋伏之人的活靶子。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