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茫茫白雾中间,隐隐地传出些声响,初时尚如云烟罩顶般不能明晰,渐渐地却也走得分明了,是有着些个人在讲话,并且像是在在唤着什么人的名字似的。
林柯毫不迟疑,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来,啪地一响先行拍在了林晞脑门儿上边。
小晞儿被这一掌拍得略微有些懵,茫茫然地抬起脑袋。前额之上暗绿的细长薄纸被风吹起尾巴,淅沥沙啦一阵轻响,上边拿朱砂绘画的弯曲线条便也一齐蜿蜒游动,显得仿佛如蛇类的活物一般。
林柯给妹妹贴了符箓,再往袖里边去摸索,却再没有第二张了,一时不由觉得有些抱歉,抬头去看虞子辰,却是有些犹豫的语气:“你……”
虞子辰一摆手:“还是给晞妹妹贴着罢,我好歹有三十一张雪月傍身,便是向着些妖鬼灵物,却哪至于就那般脆弱。”
忽想起些什么来,低了声音,却笑一笑:“况且现下里你法力也未全然恢复,指不定待会儿还得劳烦我来保护。”
虽晓得他这话里是安慰多于实际,林柯还是无奈一笑,心里却道,这又如何能够,既是我擅自将你们二人带入此处,便也该是我保着你们全须全尾地出来才对。
那林中絮絮的人声逐渐清晰起来,虞子辰只觉自己心跳得有些厉害,嗵、嗵,沉重的鼓槌击打似的,便连先前他随着那青妖提赤登方山寻林柯的时候,似乎也都不曾跳得这般剧烈。这中间的原因他懒作细思,只粗糙想着,他登那方山之时,尚不知此类事件深浅,自然带一股初生牛犊的气势;现在于这丹阳谷中,却也稍了解些灵术法力是如何厉害的了,况且旁边还有一个要自己费心护着的林柯,自然要更专注谨慎些。
他勉强想出来了这么个原因,便一股脑儿地将自己诸般想法作为都往里边丢去了。凶名赫赫的雪月刀,却压根不敢同自己承认,自己不曾细细思索这些个思想产生的原因,不是口上推脱的犯懒,而是真心实意地不敢。
怎么会敢呢。那是一种近乎于兽类的直觉,就如同你将一只温顺亲人的母鹿蒙了双眼,推推搡搡带至悬崖边,在它将要往下跌去的时候,虽是无知无觉,却也会迸生出种极危险的感受,以致于要奋力踢蹬,试图驱逐四周的人。
虞子辰可不就正类似是这般么,他不是个畜生,能觉察着的事儿自然更多些,怎么都回避着不敢去思索的事物,便是真给他纠结出个结果来,估摸也不会是什么讨人喜欢的东西。
他与林柯变了身位,两人后背相对,中间护着一个小林晞,虞子辰分明听得那浓雾之中,似有数不尽的生灵捻着声线,细细小小地唤:
林柯......
骊椿......
林柯......
骊椿......
在这么个白雾飘渺的地儿里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倒是真有着几分可怖意味的,总教人错觉它们下一顺便要从四面八方里扑咬上来。
便是听着它们这般来唤自己假名,虞子辰也只觉脚底下一阵凉浸浸小风附骨而上,整个人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便更难以想象旁边林柯该是个什么状况了。
然而侧了脑袋看去,那人却是一切如常的模样,神情之上甚至见不得有几分波动。原以为这于他而言不过极微末之事,谁知青光一掠而过,这人手中立时便凝出一把青气缭绕的长剑来。
袖袍被人轻轻扯了扯,林柯回头,那袍子布料另一端却是拽在小林晞手掌心里。姑娘双眼已然是清明透彻的模样,想来是真有重要事儿交代的,于是俯了身子下去,林晞踮一踮脚:“哥,你当心些......这阵不是寻常迷阵,能造出许多同你一般模样的傀儡人,先前祝姊便是为它困住的。”
她远离了祝朝翎,那禁声的法术便也渐渐消退了去,只是嗓音到底是有些受损了,低低地沙哑着,仿佛砂石刮擦,而又涂满了黏糊糊的黑色胶油,叫人一听便觉不该安放在这么个小小姑娘身子上。
林柯耐心替她盖上了烟灰罩袍后边附带着的长兜帽,又隔着布料轻轻揉乱了自家小姑娘的头发,语调变严肃了些:“林晞,你听我说。待会儿打起来了,便自个儿寻个安稳角落躲着。若是见你子辰哥哥往旁的地儿去了,便跟着他尾巴后边,万不可走丢了去。”
林晞身子猛一颤,眼前面目景象竟一时变得有些恍惚起来。
恍惚那自己身前站着的人,一身白衣教四面激荡的火焰烧成猎猎鲜红,周遭变作自己只当最是安全地方的、祝青葵所居住的小木屋,只是空中正如此处一般,略微有些雾气弥漫;然而山岚也常会侵入这屋中,整得四面云雾缭绕的仿佛仙境一般,故此林晞便也并未对此很在意。
屋里有修长尾羽的火鸟清啼着绕人盘旋,光亮如地上再一轮的小小日盘。那火鸟她也曾抚摸过的,由烈火凝出,却能飞会叫,偶尔竟还能当做活物一般得投喂食饵。平日里便乖乖巧巧立定在祝青葵从赤衣袖口伸出的半截小臂之上,触之并无翎羽感觉,只是手上有些温热,那鸟却是喜欢她喜欢得紧,低了着袋,非要用头顶往她的手掌心里蹭。
她也曾可惜着,若不是这鸟离着祝青葵远上些许,便会真化作一团火焰升腾无踪,自己是真能说服自家好哥哥,在初隅山上养它百八十个来耍闹着玩儿的。
她单晓得这鸟的柔顺之处了,闲来无事便爱对它们挨挨逗逗的,也早早地将它们与自己划为一家人——于是见那漫天火鸟齐齐长鸣一声,细长的喙直似要将人开颅的箭簇,皆如脱弦之箭一般,俯首倒冲自己而来的时候,小林晞整个人都是蒙蒙怔怔,一时除了惊呼一声“祝姊”,竟再做不出任何适宜的反应来。
那就似伴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猫崽子一同长大,忽然一日却被反叼住了喉管,才倏然发现这东西原来是个尖牙利爪的猛虎,其实一爪便能将自己像个纸偶似地轻易撕开,许多年里敛着脾气装着纯善,却原来最嗜便是自己这一身温腥血肉。
这霎时变故已经足够危急。祝青葵分明晓得自己这火鸟的厉害,小东西看着漂亮,实则皆是是极纯粹的火气凝结形成,单一只便能炸平小半个山头。她平日顶天了也就能唤出个三五只来,还得全心贯注仔细瞧着,只怕哪处一个轻微震动,便要给四下八里皆炸出朵灿烂花儿来。
然而现下受着这迷阵加持,周遭环绕的飞鸟恐怕有五十多只还要不止,空气中间几乎肉眼可见的一层淡红色迷蒙薄雾,皆是流溢出的火息,只需再多一丝半点儿的震荡,便能造出一场轰轰烈烈的狂轰滥炸——这威力要是真当头笼盖下来,恐是会将整个丹阳谷夷平都还能有余。
祝青葵其实从来便没当自己性命是个极重要的事,然而自个儿是自个儿,却又如何能放心有个林晞待在自己身边犹豫。于是借着一对火翼在背后倏然舒展时的瞬间遮掩,一手稍稍用力拿定林晞头顶,另一手却遮盖了姑娘眼睛,尾指顺带在人嘴唇边角干净利落地左右一划:“林晞,听话。唤你,莫出声,快些儿跑。”
随即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脆响,一时竟只能觉着周身骨骼疼痛至极,仿佛被人用着蛮力硬生生掰断揉碎,只留一地惨淡骨白。她连祝姊为何忽然对自己如此行径的缘由都来不及思考,疼痛得厉害了,只想着要惨呼出声来。
极难受地一仰头,那视界却都已给挤得歪扭变形了,黑不黑白不白的,就似一团使用日久、被绞扭得都瞧不出原来形色的旧毛巾。目中所见,唯一清晰的物事,却是一团赤炎炎烈红色,那颜色过浓过烈,竟几乎要灼疼着人双眼;然而正中间却横了一团瞧不清形状模样的漆黑阴影,吞光噬日似的,很是有些......可怖。
旁的事物林晞已再不能作更多思索,虽似乎总觉着有个什么东西在唤着喊着,在用着一切自己所能想到的法子拼了命地挣扎,叫着说自己忽略了个极重要的什么人,此时本应在做一个极重要的什么事,然而那声音却仿佛是来自于极深极深的水里的,弥蒙而回荡,声声交叠,反倒叫她听不真切了。
听不得清晰,心里却竟还是痛的,那感觉难受得很:一个小小的胸腔都被什么东西装得满了,却还在使劲儿往里边塞,压逼得呼气也疼,吸气更疼,终于再容纳不下了,才变作温热的液滴从眼角啪嗒啪嗒地流。
却还是没法发出任何声音。
只单纯地晓得,单纯到似乎是有某种外力,在强硬地迫使着自己此时须得如此想:保持安静,不能再出半点儿声音,哭也不可,闹也不可。还有,逃,穷尽一切地往外边逃,去寻你那不知溜去了哪个旮旯里了的亲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