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行

旬桉絮絮叨叨的声音如同蚊蚋一般,在池云的耳边反复回荡。

他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又像是对着池云抱怨,一会儿说此地阴冷,一会儿又说周身不适,一会儿又拽两句酸文,听得人心中烦躁。

池云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接话,藏在衣袖中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

眼前这鬼魂周身阴气凝厚如墨,沉敛不扬,却又透着一股渗人的威压,绝非普通游魂散魅可比。

这鬼究竟是什么身份,此时到访又是何缘由……

一念至此,池云才算是真正正眼看向眼前喋喋不休的鬼影,神色淡漠地开口:“你一直跟在我身后,喋喋不休,究竟想做什么?”

旬桉愣了愣,随即扬起一抹大大的笑。

身形骤然虚淡,几乎与周遭阴气融成一片,轻飘飘地缠上池云身侧,若即若离地绕着他打转。

“道长一看就是心善之人,”他声音轻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讨好,却又不显得黏腻,“我如今失忆茫然,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只隐约记得,要攒够阴德,才能入轮回。”

“失忆?”池云快速捕捉到话里的关键信息。按理来说,人死后化鬼,平生记忆从不会真正消散,顶多忘了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那些刻入骨髓的人与事,半分都丢不掉。

池云看向旬桉,心中对这只鬼的疑心又加重了几分。

旬桉却像是没看到他眼中的戒备,化作一缕鬼气攀上池云的肩头,在他耳边轻喃:“我在这世间不知游荡了多久。世事变迁,沧海桑田,我不知看过了几番。”

他微不可察的叹口气接上话:“阴间不收我,鬼界我进不得,所以只能滞留在这人间,好不凄苦。”

池云摆了摆手将鬼从自己身上赶下去,他微微挑挑眉道:“所以?”

旬桉缓缓凝实,讨好般凑到池云身边道:“你有阴阳眼,身带清灵之气,又能触得到阴邪之物,这世间只有你能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池云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看着旬桉。

旬桉笑眯眯的伸手想要拉池云衣角,却被池云侧身躲开。

旬桉指尖落空,微微顿了顿后尴尬的换了方向到池云受伤的那条胳膊。隔了一段距离,旬桉低声念了一句,一缕金光顺着他的指尖慢慢攀上池云的胳膊。

伤口处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池云低头看去,那道还冒着黑气的伤口正在慢慢结痂愈合。

做完这些,旬桉神情得意,抖了抖袖子缓声道:“浮云遮望眼,前路尽迷茫。若非高人引,何以赴清光。”

这鬼缠人得紧,不知是被缠烦了还是如何,池云顺着他这话接下去:“如何赴清光?”

旬桉闻言轻轻摩挲了一下食指的银戒,凑近池云笑道:“那自然是,积阴德了。”

语罢他直起身子解释道:“这人间本来就有不少冤魂滞留不去,也常有厉鬼闹事,去把这些祸事平息了,把那些亡魂渡走。每做成一件,就是一份阴德,积攒足够的阴德之后方能入轮回。”

“我不用你摆平祸事,你只需与我同行。我这魂体碰不得阳间的因果,得借你这活人的阳气当引子才行。”

池云闻言,心下已是微动。

他滞留人间,本就是为了查清师弟的死因。师弟出身六玄门,那山门地处隐秘,门中人行事更是神出鬼没,从无定踪,向来只在江湖暗处行走。

寻常人连山门在哪都摸不着半分线索,唯有本事过硬、名声足够响亮之辈,才有可能被六玄门的长老或宗主看中,亲递拜帖,才有资格入山为客卿、做弟子。

而他又与师弟修行的乃是一门极为特殊的功法,此法威力绝伦,却也异常惹眼,一旦施展,气息独特极易被人察觉。

他如今刻意隐藏修为气息,收普通精怪尚且吃力,更别说入六玄门的眼。

可若是借着渡鬼积德一事,一步步在世间做出实绩,攒下名声,未必不能引动六玄门注意。到那时,他才能靠近那座紧闭的山门,查清楚师弟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想到这,池云指尖微紧。

这一切来的也太过凑巧了些,仿佛是算准了他的执念,恰到好处地递到眼前。

但心底那点疑虑只翻涌片刻,便被更沉的执念狠狠压下。

池云抬眼时,面上已不见半分异样,管它是机缘还是圈套,他都得走下去。

“我应下。”

二字落定,他语气微冷,不绕弯子也无半分客气:“但我非济世道士,亦非无偿行善之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渡鬼平祸,我要酬劳。”

他抬眼看向旬桉,目光平静却不容置喙:“人间立足需银钱,打听消息、安身立命皆离不开此物。”

旬桉点点头忽然上前,伸手轻轻扣住池云的胳膊。

池云下意识侧身避让,想要甩开,可对方看似轻缓的一抓,却稳得挣不脱。他眉峰猛地一蹙,疏离里已带上几分明显的不耐。

“放手。”他道。

旬桉只当听不出来他的火气,笑得温温吞吞,带着几分死皮赖脸的笃定:“别恼,跟我来便是。”

话音一落,他轻轻一带,两人便腾空而起,并未飞远,不过瞬息便落在一株苍劲古朴的老槐树下。

池云刚刚站稳便扶着老槐树重咳起来。

“小池大人没事吧!”旬桉说着就要伸手触碰他,池云皱眉侧身拉开距离。

旬桉没有半分恼意,笑嘻嘻的收回手道:“好好好,我不碰你就是。”

话落,他蹲下身随手在地上一拍。

紧实的黄土簌簌松动,不多时,一具质地精良、纹饰考究的好棺材便从土中露了出来。

瞧着旬桉的动作,池云微微皱起眉头,旬桉似是猜到池云心中所想,连忙出言解释:“小池大人先别急着骂我,这坟是我的。”

说罢他指尖轻压,棺盖便无声滑开。

里面没有尸身,没有骸骨,只整整齐齐堆满金银珠玉,流光溢彩,分明是一座……

“衣冠冢?”池云走近,细细观察着棺中景象。

里面除了一些金银珠宝和几件衣服什么都没有,池云收回目光道:“你怎知这是你的?”

旬桉拍了拍掌心粘上的尘土,随手从棺中捞起一枚玉佩在手中把玩,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不知道呐,就跟刻在魂里似的。”

池云虽觉荒唐,但并不打算探究,“这些财物我收下,待你入了轮回,我再来取。”

旬桉眉眼弯弯,笑道:“都是你的。”

待到二人从老槐树下动身折返,天边已泛起一层浅白,夜色渐渐淡去,正是天将亮未亮的时分。

巷口街边,已有早起的摊贩支起棚子、摆开桌椅,零星的人声与炊火气息慢慢漫开。

等到池云收拾好行李,踏进上街上时天已经大亮了。他侧头瞥了瞥跟在身后这看看,那摸摸的旬桉。

这鬼竟不怕阳光。

路过张叔的摊位前时,对方还未正式出摊,只刚收拾出半片地方。

池云一言不发,从怀中摸出一锭银钱,轻轻放在桌角。

不等张叔出声挽留,他只淡淡颔首算作道别,没再停留。

旬桉快步跟了上去,深深的叹了口气道:“小池先生对谁都是彬彬有礼,热心肠的模样。可唯独对我,总是这嫌,那烦的。真真是令某伤心之至啊。”

“那你又想如何?”池云侧头看了他一眼。

“小池大人对我的戒备心不要那么重嘛,我是个好人,不,是好鬼。”旬桉说着便就又要凑近池云跟前。

池云懒得再理会他这些小动作,只淡淡道:“我对你没什么戒备心,旬兄多虑了。

旬桉闻言,眉眼弯了弯,当真就一路絮絮叨叨起来,说山间风露,说野径草木,说这一路景致,东一句西一句,散漫又轻闲,半点不扰人,却也没停下。

池云只安安静静走着,偶尔回复一两句,面上却再也没有展露出一丝不耐。

不知不觉,日头已爬至高空,竟已走了整整一上午。

身后的小城早已没了踪影,四下只剩荒林野径,连半分人烟都瞧不见了。

“到前面歇歇脚。”池云偏头咳嗽两声道。

话音刚落,几个男人跌跌撞撞跑来,浓厚的秽气扑面而来,池云微微一愣,在被快撞到时迅速避开。

“谁啊!长没长眼睛!”差点撞到人的男人恶狠狠的瞪着池云,下一秒看到池云的衣着打扮,态度立马回转:“您,您是道士?”

池云没否认,几个男人闻声赶忙围了过来。

为首的李老头道:“我们村子的荒祠……闹鬼了!已经有好几个后生进去后就没出来。”

旁边的村民也七嘴八舌地附和,有人说荒祠里的鬼叫声尖得像刀子,有人说见过黑气从祠里飘出来,缠上路过的牲口,转眼就把牲口吸成了干尸。

池云看向旬桉,二人对视一眼,随即说道:“带路吧。”

村民连连点头,慌忙的抬手带路,池云与旬桉就在后面不远不近处跟着。

“小池大人,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旬桉凑到池云耳边轻声说道。

“确实有些奇怪。”池云回答道。

二人不再言语,又顺着荒径又行片刻,前方终于隐约露出一片屋舍。

待到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落,房屋低矮破旧,土墙灰瓦,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处处透着闭塞落后、与世隔绝的模样。

池云目光淡淡扫过村中景象,心底暗自思忖:

这般偏远荒僻的地方,就算有邪祟,也多是些山精野怪作祟,顶多惊扰村民,绝闹不出太大动静。可先前村民说得那般凶险惨烈,显然不是寻常精怪能做到的。

更让他在意的是,往来村民身上,都隐隐沾着一股浓重滞浊的秽气,阴寒刺骨,绝非山野精怪所能散发。

村民们带着两人路过村口并没有停下,而是直直地往南坡上走。

直到路过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村民们才停下,李老头指了指那小道说道:“从这走到头,就能看见里面的荒祠了。”

池云看过去,那小路隐在雾里,像条吞人的蛇。

他眯了眯眼睛问道:“即是荒祠你们又为何要进去?”

明明是随口一问,几个村民却是答不上来了,李老头言语上带着丝小心翼翼:“道长,这,捉鬼还需要问这些吗?”

“不用,只是我有些好奇罢了,不答也无妨。”池云道。

李老头身后的男人显然是没那么好脾气,他面色不善地盯着池云,语气冲道:“瞧你这痨病鬼模样,有真本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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