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野藤越界
放学的路，沈糯闭着眼睛都能走。
从学校出来，沿着界河往下游走二十分钟，翻过一座小土坡，再穿过一片甘蔗地，就能看见寨子口那棵歪脖子大榕树。外婆通常会在树下择菜等她，今天也不例外。
但今天沈糯走得比平时慢。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界河边的铁丝网上，爬满了野藤。
那些藤蔓不知是什么品种，叶子肥厚油绿，藤须细密柔软，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紧紧攀附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有些藤蔓甚至越过网顶，垂落到另一侧，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沈糯停下来看了很久。
铁丝网并不高，大约两米左右，但每隔几步就有一根水泥桩子加固，网上还挂着褪了色的警示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禁”字。
她伸手碰了碰一根越过铁丝网的野藤，藤须立刻缠上了她的手指，凉丝丝的，带着植物特有的湿润触感。
“好看吗？”
沈糯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外公扛着锄头站在身后。外公姓李，村里人都叫他老李头，六十多岁的人了，背还有点驼，但眼神锐利得很，像是能看穿雾气和人心。
“外公，这藤子怎么长到那边去了？”
外公走过来，把锄头放下，也看着那根越界的野藤，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草木嘛，不懂规矩。哪边水土好就往哪边长，不分什么这边那边的。”
“那它会长到缅甸去吗？”
“已经长过去了。”外公指了指铁丝网那头，“你看那边，是不是也有这种叶子？”
沈糯踮起脚尖看了看，果然，铁丝网另一侧的灌木丛里，也藏着同样的肥厚绿叶，在风中轻轻颤动。
“可是……”沈糯想了想，“它们这样乱跑，不会出事吗？”
外公被她问笑了，笑得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烟：“能出什么事？藤子是藤子，人是人。藤子过了界，还是藤子。人要是过了界……”
他没有说完，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着河对岸使劲扔了过去。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入界河中央，溅起一小朵水花，很快就被水流吞没了。
“看见没有？”外公拍拍手上的土，“石头扔过去，还能捡回来。人要是走过去，就不一定了。”
沈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外公扛起锄头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走咯，回家吃饭。你外婆炖了腊排骨。”
“来了来了！”
沈糯最后看了一眼那根越界的野藤，转身跟上外公的脚步。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甘蔗田的清甜。几只白色的蝴蝶从她头顶飞过，轻盈地越过铁丝网，飞到河对岸去了。紧接着又有几只飞回来，翅膀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沈糯突然想起早上陈老师说的话——“河这边是中国，河那边是缅甸。”
可是蝴蝶不知道这些。
野藤也不知道。
它们就这样自由自在地来来去去，不需要办任何手续，也不需要担心什么。只有人不行。
“外公，”她追上外公的步伐，“为什么人可以造桥、修路，可以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却不能随便跨过一条河呢？”
外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继续走了十几步，直到走到一棵凤凰木下才停下来。凤凰木正值花期，满树红花像燃烧的云霞，有几片花瓣飘落到他花白的头发上。
“糯糯啊，”外公转过身，看着她，“你晓得为啥子咱们寨子的人，世世代代住在这里，却不搬到河对面去住吗？”
沈糯摇摇头。
“因为河这边，是咱们的地盘。”外公一字一顿地说，“地盘上有规矩，有法律，有保护咱们的人。河那边，是别人的地盘，人家的规矩跟咱不一样，人家凭啥子保护你？”
“那我不过去就是了。”沈糯说得理所当然。
外公笑了，这次笑得有些苦涩：“说得轻巧。你长大了就晓得，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过去的问题，是有人会告诉你，那边有好日子过，那边赚钱容易，那边不用吃苦受累……”
他蹲下来，平视着沈糯的眼睛：“到时候，你还记得今天这根野藤吗？”
沈糯愣住了。
她不明白外公为什么要这么问她，但她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得。”
“那就好。”外公站起身，揉了揉她的脑袋，“走吧，腊排骨要凉了。”
晚饭桌上，外婆一直在抱怨今年的雨水太多，甘蔗收成不好。舅舅沈砚今天难得回家吃饭，他是边境派出所的民警，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今天轮休才回来一趟。
“妈，今年寨子里有没有陌生人进来？”沈砚一边扒饭一边问。
“能有啥陌生人？穷乡僻壤的，鬼都不来。”外婆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是说那种……”沈砚斟酌了一下措辞，“那种看起来不像来做生意的人。”
外婆的手停了停：“你是指那种人？”
“嗯。”
“好像上个月来过两个，骑着摩托车，在寨子口转了一圈就走了。老王头说他们打听哪家有年轻娃儿。”
沈砚的筷子顿住了，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呢？”
“然后老王头没说，他们就走了嘛。”外婆摆摆手，“你别一惊一乍的，咱们寨子这些年安生多了。”
“就是因为安生了，才更要注意。”沈砚放下碗，“妈，你跟寨子里的大爷大妈们都说说，看到生面孔多留个心眼，特别是打听小孩的，一定要告诉我。”
“晓得了晓得了。”外婆敷衍地应着，又转头去催沈糯吃饭。
沈糯埋头扒饭，耳朵却一直竖着。她不太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年轻娃儿”“打听小孩”这些词，让她想起了教室里那面失联墙。
那些照片里的哥哥姐姐们，是不是也被人打听过？
吃完饭，沈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写作业。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界河那边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永不停歇地响着。
突然，她看见河对岸有一点光亮闪了一下，像是手电筒的光，很快就熄灭了。
沈糯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但再也没有光亮出现。
也许是萤火虫吧。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铅笔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晚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动了院子里的凤仙花叶子。
那些越界的野藤，此刻应该也在风中摇摆吧。
沈糯抬起头，看向铁丝网的方向。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些藤蔓就在那里，根系扎在中国的土地上，枝叶却伸向了缅甸的天空。
它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沈糯知道了。
三生落点：生存教育——分清人与草木的边界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