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河对岸的少年
开学第二周,沈糯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沈糯”两个字,她在田字格里练了整整三页纸,“糯”字的偏旁总是写歪,右边的“需”字更是挤成一团,像一团被揉皱的纸。陈穗老师路过时帮她改了两笔,笔画立刻舒展开来,看起来顺眼多了。
“你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像糯米一样,软软糯糯的,好养活。”陈穗笑着说。
沈糯不太懂什么叫“好养活”,但她喜欢这个名字。糯米是甜的,每年过年外婆都会蒸一大锅糯米饭,撒上红糖和花生碎,香得能把隔壁家的狗引来。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后山去了。
后山有一片野生菌窝子,这是她去年发现的秘密基地。每年雨季过后,松针底下就会冒出一丛丛菌子,有的是能吃的青头菌,有的是不能吃的毒蘑菇。外婆教过她怎么分辨——能吃的菌子伞盖下面是白色的,有毒的菌子伞盖下面泛着青紫色。
今天运气不错,刚走到半山腰,她就看见一棵倒下的朽木旁边,冒出了好几朵肥嘟嘟的青头菌。
沈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松针,准备把它们摘下来。
“喂,那是我的。”
一个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吓了她一跳。沈糯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男孩蹲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男孩大概**岁的样子,皮肤比她还要黑,头发有点卷,眼窝很深,鼻梁很高,看起来和寨子里的小孩不太一样。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迷彩T恤,裤腿高高挽起,赤着脚,脚底板全是干裂的口子。
“你的?”沈糯护住怀里的菌子,“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我先看到的。”男孩从树上跳下来,动作灵巧得像只猴子,落地几乎没有声音,“我三天前就看到它们了,专门留着等今天来摘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摘?”
“因为要等它们再长大一点嘛。”男孩理直气壮地说,“现在正好,你分我一半,我就不跟你抢。”
沈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菌子分成两份,递了一半过去。男孩接过去,也不道谢,直接就往嘴里塞了一朵生的。
“哎!不能生吃!”沈糯赶紧拦住他,“吃了要拉肚子的!”
“没事,我经常这样吃。”男孩嚼得咔嚓作响,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们那边的人都这样吃。”
“你们那边?”沈糯愣了一下,“你是哪个寨子的?”
男孩指了指河对岸的方向:“那边。”
沈糯手里的菌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是……缅甸人?”
“算是吧。”男孩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阿妈是这边的,嫁过去的。所以我两边都能住。”
他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朵菌子,含含糊糊地说:“我叫林嘎,你呢?”
“沈糯。”
“沈糯……”林嘎重复了一遍,咧嘴笑了,“好听。比我的名字好听。”
沈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继续找菌子。林嘎也不客气,就跟在她后面,时不时指一下哪里有菌子,哪里有蛇蜕,哪里有条小路能抄近道下山。
他对这片山林熟悉得不可思议,哪棵树上有鸟窝,哪块石头下面有蜈蚣,哪条溪流里有螃蟹,全都一清二楚。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沈糯忍不住问。
“天天在这片山上跑,当然知道。”林嘎随手掰下一根树枝,剥掉树皮,露出里面白色的芯,“你看,这个能吃,有点甜,就是嚼多了嘴巴会麻。”
他把树枝递过来,沈糯接过去咬了一口,果然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但很快就麻了舌头。
“呸呸呸!”她赶紧吐出来。
林嘎哈哈大笑,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一群麻雀。
两个人就这么在后山转悠了一个多小时,收获颇丰——沈糯的竹篮里装了大半篮青头菌和几朵鸡枞,林嘎手里拎着两条用草绳串起来的小鱼,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抓的。
“我要回去了。”沈糯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晚了外婆要骂人的。”
“我也要回去了。”林嘎把鱼换到另一只手上,“明天你还来吗?”
沈糯想了想:“来,明天下午放学我还来。”
“那我等你。”林嘎说完,转身就往山下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不要告诉别人我来这边摘菌子,不然以后就不能来了。”
“为什么?”
林嘎没有回答,只是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就消失在了灌木丛后面。
沈糯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被风声和水声淹没。
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菌子,又看了看林嘎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是她做的一个梦。
但她舌尖上残留的麻木感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那个叫林嘎的男孩,真的是从河对岸过来的。
晚饭时,沈糯把菌子交给外婆,外婆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要给她炒一盘菌子炒腊肉。沈糯坐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外婆,”她试探着问,“河那边的人,能不能到咱们这边来?”
外婆正在切腊肉的手停了一下:“咋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
“按理说是不行的。”外婆继续切肉,“过河要□□,要经过口岸检查站。但总有些人偷偷摸摸地过来,钻铁丝网的洞,趁巡边的人不注意蹚水过来……”
“那过来了会怎么样?”
“抓住了就遣送回去呗。”外婆叹了口气,“有些人是过来走亲戚的,有些人是过来做生意的,还有些人……是过来干坏事的。”
“那小孩子呢?”
外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你今天碰到谁了?”
“没有没有!”沈糯连忙摇头,“我就是随便问问。”
外婆没有再追问,但沈糯注意到,她切肉的动作变慢了,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晚上躺在床上,沈糯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界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那个叫林嘎的男孩,明天真的会来吗?
他说的“那边赚钱轻松”,是什么意思?
沈糯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嘎的脸——黑黑的皮肤,深深的眼窝,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看起来和寨子里任何一个调皮捣蛋的男孩没什么两样。
但他来自河对岸。
那个陈老师说“不要轻易跨过去”的地方。
沈糯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决定不再想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伏笔:林嘎随口提及对岸打工赚钱轻松第六章巡边灯彻夜亮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滇西的雨来得毫无征兆。下午放学时天还晴得好好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麻。可到了五点刚过,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沉甸甸地堆在半空中,像是有人把一整条界河的水都端到了天上。
第一滴雨砸下来的时候,沈糯刚好走到半路。
那雨点足有指甲盖大小,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小撮尘土。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不到一分钟,雨幕就像一面巨大的帘子从天而降,把整个世界罩了进去。
沈糯拔腿就跑,但雨太大了,跑出去不到五十米,浑身上下就已经湿透了。书包里的课本泡了水,变得沉甸甸的,每跑一步都在她背上晃荡。
她跑到寨子口的歪脖子榕树下躲雨,却发现树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放学的孩子和接孩子的家长,一个个狼狈不堪,衣服紧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淌水。
“这雨来得太猛了!”
“怕是又要涨水了,界河那边肯定要漫上来。”
“我家那死老头子今天还去河边放牛了,也不晓得回来了没有。”
大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孩子们缩在大人的腿边,被雷声吓得不敢吭声。
沈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家里方向张望。雨太大了,十米之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雨幕。
就在这时,雨幕中亮起了一道红蓝相间的光。
那光芒穿透密集的雨线,一明一暗地闪烁着,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光芒的,是发动机的轰鸣声——一辆警用摩托正沿着界河边的土路驶来。
摩托车在榕树旁边停了下来。骑车的人穿着一身荧光绿的雨衣,雨水顺着雨衣的下摆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水。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雨水打得发白的脸。
是舅舅沈砚。
“糯糯!”沈砚一眼就看见了她,“你怎么还在这儿?雨这么大,赶紧回家!”
“我跑不回去,雨太大了!”沈糯喊道。
沈砚皱了皱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界河的方向。河水在暴雨中咆哮着,水位肉眼可见地在上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堤岸,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上车,我先送你回去。”沈砚拍了拍摩托车后座。
沈糯犹豫了一下:“可是您的车是警用的……”
“警用的就不能送外甥女回家了?”沈砚难得笑了一下,“上来吧,反正我今天也要巡一遍河岸,顺路。”
沈糯爬上摩托车后座,双手紧紧抓住舅舅的雨衣。摩托车发出一声轰鸣,重新冲进了雨幕中。
雨打在脸上生疼,沈糯眯着眼睛,只能看见舅舅宽阔的后背和前方不断闪烁的红蓝警灯。雨水顺着他的雨衣边缘甩到她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烟草味。
摩托车沿着界河一路向北行驶。沈糯透过雨幕,看见了平时从未注意过的景象——
河岸边每隔几百米就有一盏太阳能路灯,此刻全部亮着,昏黄的光芒在雨中显得有些朦胧,但足以照亮河岸线的轮廓。有些路段拉了警戒线,上面挂着“水深危险,禁止靠近”的警示牌。还有几处地方停着巡逻车,车顶的警灯在雨中不停地旋转着。
整条界河,在暴雨之夜,竟然是这样灯火通明的。
沈砚在一处河湾放慢了速度,用手电筒照了照河面。手电的光束扫过汹涌的水面,照见河中心漂浮着一截树干,正在漩涡中打转。
“这段河道最容易出事。”沈砚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糯解释,“水一涨起来,流速能达到平时的五六倍。人要是掉下去,根本来不及救。”
他拧了拧油门,继续往前开。
摩托车最终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那是边境警务室,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挂着国徽和“边境管理”的牌子。楼里亮着灯,透过被雨水冲刷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
“今晚雨太大了,你先在我这儿待着,等雨小了再送你回去。”沈砚把摩托车推进屋檐下,脱下湿透的雨衣,露出里面同样湿了大半的警服。
沈糯跟着他走进警务室,一股热茶的香气扑面而来。
警务室不大,一楼是个大厅,摆着几张办公桌和一台老旧的电脑,墙角放着饮水机和热水壶,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奖状。两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看见沈砚进来,打了声招呼:“沈哥,回来了?雨这么大,河岸那边情况怎么样?”
“三号到七号界碑段水位涨得厉害,已经通知下游村子做好转移准备了。”沈砚接过同事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四号界碑旁边那段铁丝网被冲垮了一截,明天得找人去修。”
“收到,我记下了。”
沈砚给沈糯倒了杯热水,又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让她擦头发。沈糯捧着搪瓷杯,感受着热气从掌心蔓延到全身,冻得发紫的嘴唇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舅舅,你们每天晚上都要这样巡逻吗?”
“每晚都巡。”沈砚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坐到椅子上,“不管刮风下雨,一天都不能断。”
“为什么?”
沈砚喝了一口茶,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因为总有人想趁着恶劣天气干坏事。”
“什么坏事?”
“偷渡。”沈砚放下杯子,“走私。贩毒。什么都有。天气越差,他们越觉得有机可乘。”
沈糯想起白天陈穗老师展示的那些毒品样本,心里一阵发紧:“那你们抓到过吗?”
“当然抓到过。”沈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上个月就抓了两个,想趁着大雾天从四号界碑附近蹚水过河。被我们发现的时候,身上绑着防水袋,里面装着十公斤□□。”
“后来呢?”
“送检察院了。等着判刑吧。”沈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那两个人才二十出头,跟我也差不了几岁。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沈糯沉默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警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对讲机偶尔传来的电流声。
“舅舅,”沈糯突然开口,“您给我讲讲偷渡的故事吧。”
沈砚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你想听什么样的?”
“什么都行。”
沈砚想了想,开口说道:“前年冬天,我们接到报案,说有个十五岁的男孩失踪了。家里人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最后在我们辖区发现了线索——他跟着一个蛇头,从后山的铁丝网破口钻出去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沈砚的声音低沉下来,“三个月后,中缅警方联合行动,端掉了那个蛇头团伙。我们在缅甸那边的一间小黑屋里找到了那个男孩。”
“他怎么样了?”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墙角的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全是伤,肋骨断了三根,右手的指甲被拔掉了两个。”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沈糯的耳朵里,“他被蛇头卖给了一家诈骗公司,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完不成业绩就要挨打。他想逃跑,被抓回去打了个半死,关在小黑屋里整整一个月。”
沈糯握紧了手中的搪瓷杯,指节发白。
“他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被送回来了。”沈砚说,“但整个人都变了。以前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回来后一句话都不说,晚上经常做噩梦,大喊大叫。他妈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需要长期治疗。”
沈糯低着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倒映着头顶日光灯的白色光芒。
“那个男孩,现在还好吗?”
“还在恢复中。”沈砚叹了口气,“但有些事情,就算身体好了,心里的伤也很难愈合。”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沈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雨小了,我送你回去吧。”
沈糯跟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警务室的墙壁。
墙上挂着一张大幅照片,是一群穿着警服的年轻人站在界碑前的合影。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但眼神都很坚定,像是早就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守一道门,护一座城,卫一个国家。”
沈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界河的水声比平时更加响亮。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呈现出深沉的黛青色,几颗星星从云层的缝隙中探出头来,微弱的光芒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清澈。
沈砚骑着摩托车,载着沈糯行驶在湿漉漉的土路上。路边草丛里的积水被车轮碾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经过4号界碑时,沈糯看见碑身上还挂着水珠,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反射出晶莹的光芒。那个鲜红的“国”字被雨水冲刷过后,颜色反而更加鲜艳了,像是刚刚涂上去的一样。
“舅舅,”沈糯趴在沈砚耳边喊,“当警察辛苦吗?”
沈砚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辛苦。但总要有人干。”
“那您后悔过吗?”
摩托车减慢了速度。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每次看到那些被救回来的孩子,我就不后悔了。”
摩托车重新加速,朝着寨子里温暖的灯火驶去。
沈糯抱紧舅舅的腰,把脸贴在他湿漉漉的警服上。布料冰凉,但下面的身体是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想,也许这就是书上说的“守护”吧。
不是多么宏大的词语,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在一个普通的雨夜,做着他每天都在做的事。
而正是这些普通的事,让寨子里的每一个孩子,都能安心地睡个好觉。
家国细节:民警日夜巡边,护住村寨一方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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