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本该是何家最热闹的一天,可如今,半掩的大门,静止的红灯笼,一片不详的静谧。
迎亲队伍的人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不敢进去,只有几个胆大的先进去看了一眼,便赶紧派人去给白黎那边送了口信。他们说今个一早就上何家门口守着了,可是何家一直大门紧闭,没有丝毫动静,上前敲门也没个人应答。
本以为是还没到时间,心说再等等,可是眼看着约定的时辰都快到了,这何家依旧没有要开门的意思,甚至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这还就奇了怪了,从没见着哪家成亲是这模样的,何家前几天还沸沸扬扬的,怎么这日子一到反倒安静了?
上前推门,这门到轻巧的推开了,这事儿似乎有些不对劲。果然,只消一眼,便把几个大汉都惊到了。
现在的白黎听不进众人的议论,看着熟悉的大门,她却有些不敢往前踏一步。仿佛这里不是她从小长大的何家,而是一只伺机而待的野兽,披着完美的伪装,张着血盆大口,等着猎物自行进入。
可是阿暮在里面。
推开何家大门,院子里也是一片寂静,何家算不上大富大贵之家,但也有二十多口人,除去告假回家的佣人,昨夜留在本家的怎么着也得有个十几人,不该如此安静。
靠近堂屋,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便飘然而至,白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顾不得太多,直接冲着熟悉的小院跑去。
何暮喜欢琢磨药草,他的小院里种的不是名花贵草,尽是些自己各处采来的草药,小心翼翼的移栽到自己这不大的院落中。
而如今,这纷乱不堪的院子中,早已看不出曾被主人细心呵护的样子,白黎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这都是阿暮的心血啊……
缓缓走进大敞的屋门,一道血痕触目惊心,与妆点成红色的喜房融为一体,太过刺眼。白黎不敢想,不愿再踏出一步,可身体偏偏不受控制的迈过门槛,缓缓朝屋内走去。
床边俯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身影太过熟悉,就算只是一个背影,也能让白黎瞬间认出来。
那是她的爱人,即将携手一生的夫婿,是她的阿暮……
白黎不由得捂住了嘴,睁大着眼睛,仿佛要确认什么一般,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身影。直至靠近,才小声的唤了一句:“阿暮?”
没有回应。
“阿暮……”
不由得向那人伸出手去,触手却是毫无温度的僵硬。
泪水毫无征兆的滑落,白黎跪在了何暮身边,是自己熟悉的容貌,是与自己相伴十年的人。
可为什么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阿暮现在却苍白着脸,一动也不动呢?
伸出手,轻轻擦过何暮脸上的血渍,白黎缓缓靠近阿暮,哽咽着轻声说:“阿暮,别睡了,
今日是我们成亲的日子啊。快醒醒吧阿暮,你别吓唬我了,求你了……别开这种玩笑,我受不来的……”
“求求你了,别这样对我……”
突然模糊的视线,被床上的物件吸引过去,那是何暮的婚服,是白黎亲自绣制的婚服。在没有白黎陪伴的这天里,何暮把婚服规整的放在了床上,不知是期待天明的婚礼,亦或是在思念白黎的陪伴?
而现在,这件婚服被何暮紧紧的抓在了手里,从门口延直床边的血痕似乎也顿时有了解释……
白黎彻底放纵了眼底的泪水,颈项上那么大的伤口,流了那么多血,她的阿暮,该有多痛啊……
可是她的傻阿暮,却强忍着爬回了床边,伴着婚服没有了气息。
阿暮会怪她没有陪伴在他身边吗?
如果是恨意就好了。
偏偏她太过了解何暮了,她的傻阿暮只会庆幸她不在,甚至会怪罪自己没办法给她一个婚礼了,还会担心没有了自己,她是否能过得好。
就是这样一个一心为她的阿暮,她最终还是失去了。
带着温暖与光亮靠近她,滋养她,在她终要为他绽放时,突然坠落,带走了所有的希望……
“阿暮……阿暮……”
白黎已然说不出话,只能紧握那人的手,一遍一遍唤着他的名字,祈求他睁开双眼。
“不要离开我……”
——
生离死别之痛,人皆有之,更何况是眷侣将成的二人,却突遭此劫难,旁人也道痛心。
一时间,竟也无人踏入这小院,也算是留给他们最后一点相处的机会吧。
何家人缘尚好,听闻此事,不少人前来帮忙。一圈清点下来,发现在宅一十八人,全部惨遭毒手,整个何家被洗劫一空,竟是被劫财屠门了……
在场不少人心中是有数的,多半是西山那群山匪干的。不少人有被打家劫舍的经历,不过南雩城一直不算富裕,百姓多半没有什么值钱物件,所以西山匪转劫道去了。
何家是经营医药的,西山匪也是有听闻,毕竟很多药材何家也会上西山地界采。不过寻思着医药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加之何家也知分寸避开,他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加上精力有限,就没怎么管南雩城的事儿了。
众人寻思着,应该是何家这次娶亲的阵势吸引来了西山匪的注意,知道何家近几年的动作,便动了心思。这群天杀的玩意儿本就视人命如儿戏,便下了狠手屠了人满门。想到那将将嫁入何家的白绣女,众人也不知该说她是运气好躲过一劫,还是她时运差,眼看到手的好日子就这样没了。
对何家这样的大善之家横遭灭门之灾,众人虽是惋惜,想能多帮点忙,可总得有个主事之人。虽说可能有些不忍,但算得上半个何家人的白黎怕是最好不过的人选了。
可这如今……
众人不由得把视线看向默默垂泪的白氏,白氏如何不知众人心中所想?恩人之家遭此劫难,她也是难受至极,只怨天道不公,久善之人却不能长命于世。
她何尝不知女儿的情深,又何尝不觉何少爷的爱切。可她还是有私心,哪个身为娘亲的人,不愿自己儿女着想,她也如此,她就盼望着女儿能平淡安度一生便好。如此一来,她们能为何家做的,便是让已故之人早日入土为安。
上前将伏在何暮身上,泣不成声的白黎轻轻揽入自己怀里,轻声说:“让他们去吧,让他们安安心心的去吧……”
何家很快便又热闹起来了,如同几天前一般。
白黎麻木着坐在堂屋看着人们利落的将红灯笼换成白灯笼,红绸换成白纱,“囍”字换成“奠”字,仅仅小半天时间,喜堂变成了灵堂。
前去报官的人也有了回信,大致就是这事儿他们也无可奈何,毕竟谁也不想惹着那群亡命之徒,意料之中的事,南雩人都习惯了。纷纷上前劝导何家仅剩的未亡人,愿她看开些,多想想自己尚在人世却体弱多病的母亲。
对此白黎一直没有回应,面对沉默不语的白黎,众人也只好散去。
这其中道理白黎如何不知,可看着宛如安睡的何暮,白黎心中实在难以平意。理智与悔恨之意相交杂,仿佛要把她的灵魂一分为二,痛得她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又怎有精力去理会旁人言语。
挽留不得,追随不孝,没有哪个瞬间能比现在更加的让白黎明白,她和何暮,再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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