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红妆批麻,喜事变丧。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氛围变得有些凝滞。

一直无言的白黎只在何暮入殓之时有了动静,她拒绝了寿衣,亲手为何暮穿上了与自己身着相对的婚服。

明明是丧事,却像是另类成婚之礼,实在是有些不伦不类,令人胆寒。

这于礼不合的举动自然是有人反对,但白黎态度坚决,他人便也只好作罢。

人啊,就是这般健忘,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便不会太过放在心上。时日一长,伤他人至深之事,也只能成为旁观者口中的谈资罢了。

何家之事过去也有段时日了,自守灵下葬之后,白氏便同女儿回到了何家小少爷为她们置办的小楼中住了下来。一是如今的何家家宅算不得安全,不知山匪会不会再度返回,二是她们身份毕竟不正,不该太过贪心占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屠门惨案历历在目,当地人也觉得宅子有些阴森,不愿靠近。只有白黎偶尔会去打理一下宅子,如此一来,何家算是荒废了下来了。

日子仿佛归于平静,只有白氏发现了白黎的不妙,若是暗自为情神伤也就罢了。偏偏白黎过得却如往常一般,甚至在绣衣时偏头询问的姿势也一如以往,就像何暮还在身边那样……

鬼神之说,向来令人忌讳,对于白氏就更是如此。她看着女儿习书练字时向身旁讨指点,看着女儿对着医书轻声询问药草如何打理,看着女儿不时上街后有说有笑的捧着糖糕回来,白氏实在有所担忧……

有时候太过执念,算不得好事,它会变成无形之力,操控人心。

白黎知道母亲的忧虑,可是她实在是没有能力独自活在一个没有何暮的世上。她愿意为了母亲留连人世,却还是想着某一天能追随何暮而去。

母亲是她与人世的关联,何暮却是她的整个世间。自欺欺人也好,执迷不悟也罢,她只能,只能用假象将何暮留在身边,就像何暮一直不曾离去一样。

白氏该明白的,自古以来情字难断,白黎的心性她也不是不了解,只是她没意料到……

唉,罢了,随他们去吧……

视线从跪着的白黎身上移开,向远处望去。过了好久,白黎才听得母亲再次开口:“你愿如何便如何吧,往后的路也只能由你自己走了,但求无悔足矣。”

自那一日谈话后,白氏也就彻底随白黎去了,她的身子本身就算不得太好,竟有时日无多之兆。她没有告诉白黎,既然无可逆转,不必再徒添烦恼。

而白黎只知母亲身体不好,往日在何家都是由何暮细细调养,现如今她只能捏着何暮留下的方子为母亲寻药。有几味药材城中寻遍不得,她只得上临城找找。

去往途中势必要途径令人胆颤的东林,但其实对于白黎来说,这也算不上什么问题。人人相传东林可怖,有恶鬼潜之,稍有不慎便会丧命于此。

可能是白黎曾在东林寻得人生转折,对于东林,她不仅不害怕,反而莫名生出些亲近来。

“有愿之人,愿魂归骨,愿将终成……”

淡淡的声音传来,却正中心事,白黎不由得站住了脚步。

“谁在哪?”

幽深的东林一片静谧,仿佛一切都是错觉。正当她准备离去之时,突然眼前迷雾缭绕,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已身处东林之中。

怪力乱神之说白黎也有所耳闻,不过能诱人进东林而使人不自知,这并非常人所能及,莫不是自己遇上了恶鬼?

虽然有了这个认知,但奇怪的是白黎并不害怕,甚至有什么正从心底隐隐欲出。

迷雾之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向白黎,看着那渐渐明晰的面容,白黎突然觉得,这世间莫不是真有妖鬼?

来者身着红衣配着雌雄莫辨的好容貌,在这幽暗的树林之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妖冶来。

那“人”站定在白黎面前,轻笑一声:“竟是个有趣之人。”

人总是会对相貌上佳者易生好感,但此时此景,白黎也不敢掉以轻心:“你该不会为了这么句话就将我拐进这里吧?”

“看来你是有所误解。”一只葱白的手指抵上白黎的心口,那“人”开口道:“心有所愿,是你让我出现在你的面前,你的执念足以将已逝之人强留人世,我可以助你让其归来。”

这话说中了白黎的心事,但她也不是偏听之人:“恶鬼之言,不足为信。”

“恶鬼?”那“人”一听竟笑了起来,说道:“你若这么认为,倒也无可厚非,毕竟我实非人类。不过这话由你来说,便有趣了,好歹也算半生同类。你不用信我的话,信你自己便好,你不是已有感知了么?”

此言一出,白黎心中骇然,确实如他所言,许是自欺欺人已久,她渐觉何暮真的就在自己身边。而脑海中不断闪现的一些画面,隐隐让她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可以做些什么让何暮回来。但她不相信眼前的恶鬼,恶鬼窥人心,也不是不无可能,自己不能为其所控。

这么想着白黎缓缓后退一步,拒绝之意显而易见,不欲久留,便想转身离去。恶鬼倒也没有逼近,甚至做了自便的手势:“你大可放心,我不能约束你什么,只是遵从你若有召,我必回应。”

听了这话白黎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直至走出这片树林,她才细细思索起恶鬼最后的话语。

“看来你还不知自己是何身份。”

而那头,恶鬼却望着白黎离去的背影,势在必得的勾起嘴角,轻声说:“你会回来的……”

因在东林耽搁了些时间,白黎在日落时分才赶回家中,母亲身体每况愈下,近日不得不卧床休养。白黎将熬好的药汁端到母亲床前,看着母亲缓缓喝下,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开口了。

“母亲,我们是寻常人对吗?”

白氏听了这突然起来的话语,拿着药碗的手不由得晃了晃,随后漫不经心的问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白黎接过空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说道:“最近总有些莫名的感觉,总觉得这世间除去常人,还有些不知名的东西。”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都安静了,白黎似是有些明白了。她其实对小时候的记忆不太明晰,她小时候曾生过一次病,高热带走了她六岁以前的记忆。

在她所有的记忆里,除了母亲告诉她,父亲很早就去世了之外,自己能体会的就是被众人视为不详之物,处处遭受排挤。她没有同伴,所有同龄人在大人的教诲下避她如蛇蝎。而此刻母亲的沉默,似乎是在告诉她,她确实如常人有异,但她却不想逼迫母亲说出口,母亲多年的辛苦她也是看在眼里的,一定是有什么难处。

“是我最近太累了吧。”说着白黎收拾好小几,嘱咐母亲好好休息,便起身离开了。

有些事白氏是不想让白黎知道的,可就是如此,埋藏在血脉的东西,再怎么刻意隐瞒,终究是抵不过本能。她之所以不敢告知白黎,就是怕白黎执念过深,走上一条不归之路。

可想想自己不知还有多久的时日,白氏便有所决定。既然白黎已有所察觉,再多隐瞒也是无用不如自己主动说出口吧,至少还能让她知晓其中利害。往后的事,好坏未知,但她也无力左右了,只能全凭白黎自己定夺了。

这么想着,白氏终是起身向白黎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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