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寄人篱下总要归

后来据我妈回忆,那是春节过后的第二天。

天还冷着,屋檐挂着冰溜,风一吹就呜呜响。地上的残雪没化透,踩上去又滑又硬。

李福天不亮就起了床。

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比过年那天乱了些,鬓角沾了点霜气。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裳,肩上还搭着那件大舅给的旧军大衣——林场夜里值班冷,全靠这件大衣挡风。

我妈佟芬抱着我坐在炕头。

我妈那天穿的还是那件枣红色灯芯绒棉袄,只是外面套了件姥姥给她缝的灰布罩衣,头发简单挽在脑后,用一根黑卡子别着。她没说话,就静静抱着我,看着李福在地上收拾东西。

“芬儿,我回林场值班了。”

李福声音有点含糊,带着他一贯轻微的口齿不清,

“队里催得紧,趁现在风雪小,赶紧走,晚了山路不好走。”

佟芬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一下一下顺着我的背,没抬头。

“孩子……你多上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却没敢伸手碰,只是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小叠用皮筋捆着的零钱,轻轻放在炕沿上,

“我这个月的补贴,不多,你留着给孩子买奶粉。”,钱不多,几张皱巴巴的块块钱,凑起来也就几十块。

佟芬看都没看,声音淡淡的:“你自己留着吧,林场吃穿都要花钱。我在这儿有爸妈帮衬,够用。”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李福坚持了一句,把钱往她那边推了推,“孩子正是长的时候。”

佟芬这才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他先慌慌张张挪开视线,望向窗外。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炉子发出微弱的噼啪声,还有我偶尔发出的、细弱的咿呀声。

姥爷披着棉袄走进来,递给他一个烤得发硬的玉米面饼子:

“拿着路上吃,路滑,慢点儿。”

“哎,谢谢爸。”

李福揣好饼子,朝灶台边喊了一声:“妈,我走了。”

姥姥正刷着碗,头也不回:“路上当心!赶明下了山早点往家回!”

他最后看了一眼佟芬和我,没再多说,掀开门帘就扎进了冷风里。

门帘落下,带进来一阵寒气,佟芬抱着我的手臂,悄悄紧了紧。

接下来的两个月日子清淡,却踏实。

东北的冬天长,从正月拖到四月,雪才一点点化干净。

屋檐滴水,路面泥泞,小镇从一片白,慢慢露出土黄色的地皮,柳树也抽出细细的绿条。

我一天天长大。

八个月的我,身体明显好转,不再动不动就呛奶、闹肚子胀气,精神头足了,眼睛亮堂堂的,看人会笑,会伸手抓东西。只是腭裂的毛病还在,每一顿饭都吃得不容易。

那时候哪有什么硅胶勺子,喂我的都是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铁勺。

佟芬每次喂小米粥、土豆泥,都要把东西碾得极细极烂,用铁勺一点点舀到我嘴边。我因为腭部裂开,兜不住东西,吞咽也费劲,吃几口就会从鼻子里溢出来一点,或是呛得咳嗽。

每到这时,她就停下,轻轻拍我的背,用粗布手绢一点点擦干净我的嘴、鼻子、下巴。

动作轻,眼神却沉。

她一直记得医生那句清清楚楚的话:

“这孩子腭裂手术,必须在四岁之前做,越早越好,不然说话一辈子都受影响。”

做手术要花钱。

一笔她和李福这样的家庭,拿出来并不容易的钱。

日子安安静静过到1997年5月。

天真正暖了,院子里有了青草气。那味道你们知道么,淡淡的很好闻……

一天中午,姥姥王桂兰坐在炕沿边择菜,佟芬在旁边帮忙,我被放在炕梢,靠着被子坐着,手里抓着一块碎布玩,安安静静的。

姥姥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开口了:

“芬儿,有个事,我跟你说一声。”

佟芬抬头:“妈,你说。”

“你大弟佟玖的亲事,定下来了。”

姥姥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媒人跟那边谈妥了,最近就要把结婚的事提上日程。”

佟芬心里轻轻一动,脸上还是笑着:“那是好事,他也该成家了。”

姥姥放下菜,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声音放轻:

“新房是盖好了,可你老弟那摊子事还没着落。家里这么住着,外人看着不好看,也怕别人多说啥。”

佟芬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什么都明白。

姥姥是继母,一辈子心都偏在自己两个亲生儿子身上——大舅佟玖,老舅佟宪。

如今大儿子要结婚,最忌讳的就是外人说闲话:

说大姑姐带着个有毛病的孩子,长期赖在娘家不走。

这话传出去,影响大舅的婚事,也耽误老舅说亲。

“今天我碰见跟李福一个工作组的老周头下山了。”

姥姥继续说,

“他跟我说,李福前几天就值完班回来了,估计是在家待着了。”

佟芬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却不捎信,不来接人。

她没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听着。

“我寻思要不托人给他带个信啥的,让他来接你们娘俩回去。”

姥姥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舍,更多的是坚定,

“孩子也八个月了,总算挺过来了。总住在娘家也不是长久之计,该回家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明白了。

不是商量,是通知。

佟芬没愣,没闹,没委屈。

她太懂了。

姥姥不为女儿,只为自己的亲儿子。

换做谁,都会这么选。

“行。我知道了”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这两天就收拾东西,领孩子回家。”

她顿了顿,又轻轻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倔:

“不用他来接,我娘俩自己能回去。”

姥姥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一声:

“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

佟芬笑了笑,那笑很淡,很认命,

“婚是我结的,孩子是我生的,家,我该回。”

那天之后,她开始默默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给我缝的小布衫、小布鞋,姥姥塞的一袋小米、一摞鸡蛋,还有半袋没吃完的奶粉。

她一边收拾,一边心里压着一团看不清的东西。

李福回来了,一直在林场。

那他这几个月,到底在干什么?

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有没有想过她们娘俩?

有没有攒钱?

有没有把我四岁之前必须做手术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不敢问,也没法问。

没人能给她答案。

她只知道一件事——

不管李福攒没攒下钱,

不管他靠不靠得住,

她都必须在我四岁之前,凑够钱,让我躺上手术台。

这是她当妈的命。

走的那天,天很晴,风也软。

佟芬背着一个大布包,怀里抱着我。

我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碎花小衣裳,安安静

静趴在她肩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这个慢慢熟悉起来的小镇。

姥姥和姥爷把她送到门口。

“到了家,捎个信。”姥爷说。

“不行,就回来。”姥姥眼圈有点微红,许是妈妈佟芬是她从小带到大的可能也会有点担忧吧。

佟芬点点头,没哭,也不会哭,也没多说。

她抱着我,一步步走出姥姥家的院子,走上那条泥泞又熟悉的路。

路很长。

家,就在路的尽头。

只是她不知道,那个家里,等着她们娘俩的,是什么。

不知道李福有没有攒下钱。

不知道我四岁之前的那台手术,到底能不能等来。

她只抱着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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