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据我妈回忆,那天的太阳明明很好,暖风吹在身上软乎乎的,可她一推开那扇家门,心就跟掉进了冰窖里一样,凉得透底。
那是1997年的5月,东北的天已经彻底暖透了,路边的杨树长得枝繁叶茂,家家户户都换上了单衣单裤,再不见冬天里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
我妈佟芬那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确良长袖,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灰色针织开衫,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涤卡布裤子,裤脚收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平底布鞋。
为了回家见人,她特意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低低的发髻,用一根黑色塑料发卡别住,整个人干净、利落,带着一股从娘家养出来的安稳气色。
她怀里抱着我,我穿着姥姥给我缝的碎花小布衫,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浅粉色小被子,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肩头,小拳头轻轻攥着她的衣角。我那时刚满八个月,身体比之前结实了不少,不再动不动就呛奶胀气,只是因为腭裂,脸蛋依旧清瘦,眼睛却亮得很,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我妈背着那个姥姥给她缝的大布包,里面装着她们娘俩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物、半袋奶粉、一摞鸡蛋和一小袋小米。她一路走得稳稳当当,心里虽然忐忑,却也存着一丝微弱的指望。
指望李福能像过年那天一样勤快、老实,指望他这几个月真的在好好上班、好好攒钱,指望他能记着自己还有个需要做手术的女儿。
可那扇破旧的木门一推开,扑面而来的不是家里的味道,而是浓浓的烟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油腻味,混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屋里没开灯,却拉着纱帘,昏昏暗暗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我妈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她家那张饭桌被搬到了屋子正中间,李福盘腿坐在凳子上,身边围了三个男人,都是林场里一起干活的工友。
四个人正兴高采烈地打麻将,麻将牌在桌面上拍得“噼里啪啦”响,吵得人耳朵发疼。
再看李福——
他哪里还有半分过年时的老实模样?
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半袖背心,领口松垮垮的,早就没了形状,下面套着一条皱巴巴的灰色长裤,裤脚一长一短,脚上趿拉着一双破了洞的黄胶鞋。
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脸上泛着油光,嘴角咧到耳根,笑得一脸得意。他左手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烟雾一圈一圈往上飘,熏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右手正麻利地摸着麻将牌,
时不时往桌上狠狠一拍,喊一声:“碰!”“胡了!”
地上扔满了烟蒂、花生皮、瓜子壳,踩上去黏糊糊的,墙角的脸盆里堆着没洗的碗筷,馊味都飘了出来。整个屋子乌烟瘴气,跟猪圈没什么两样。
我妈抱着我的手臂猛地一僵,指节都攥白了。
她千里迢迢、安安静静从娘家回来,没让他接,没给他添一点麻烦,满心以为能看到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家,看到一个为了女儿努力攒钱的父亲。
可眼前的一幕,把她最后一点指望,砸得粉碎。
李福直到听见门口的动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看见是我妈和我,脸上的笑容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连起身都没有,只是随口招呼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哟,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摸他的麻将,手里的香烟还在一点点燃着,烟灰掉在了背心上,他都懒得掸一下。
我妈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她记得清清楚楚,过年那天,在姥姥家,李福是怎么跟她保证的。
他说他要戒烟,说再也不抽烟了,怕熏着孩子;
他说他要好好上班,好好攒钱,给孩子买奶粉,给孩子做手术;
他说他以后一定改,改了所有坏毛病,踏踏实实过日子。
在姥姥家过年那时候的他,嘴甜、手勤、眼里有活,跟个模范丈夫一样。
可现在呢?
不过短短三个多月,他就原形毕露,装都懒得装了。
“李福。”
我妈终于开口,声音又冷又哑,像结了冰一样,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就这样过日子的?”
李福头也不抬,手里搓着麻将,漫不经心地应:“咋了?歇班没事干,跟哥几个玩两把。”
“玩两把?”
我妈猛地往前走了一步,怀里的我被吓了一跳,小嘴一瘪,差点哭出来,她赶紧轻轻拍了拍我的背,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剜着李福,
“你过年跟我保证的啥?你说你戒烟!你说你好好上班!你说你攒钱给孩子治病!这就是你说的改?”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整个屋子的麻将声瞬间停了下来,那三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了。
李福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脸上有点挂不住,皱着眉,不耐烦地说:
“不就抽两根烟吗?不就玩两把麻将吗?至于这么大呼小叫的?”
“至于?”
我妈气得笑了出来,眼泪都快逼出来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清瘦的我,又看向眼前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质问:
“李福,你怎么那么会装呢?过年在我娘家,你装得人模狗样的,千好万好,什么话好听你说什么。
一回自己家,你就露出真面目了?我问你,这几个月工资一共发了多少钱?你就这样造、这样作妖?”
提到工资,李福的眼神明显慌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往裤兜里摸了摸。
他磨磨蹭蹭地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掌心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堆钢镚,拢共加起来,也就一百块出头。
那一瞬间,我妈的心彻底死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