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输的不是钱是机会

1997年,林场工人一个月工资不算少,他值了好几个月的班,又有补贴,又有加班费,少说也能挣个四五百块。四五百块,足够给我买好几箱子奶粉,足够攒下一部分笔手术费。

可他呢?

不仅一分钱没攒下来,手里只剩下一百块,还把日子过得乌烟瘴气,抽烟、打麻将、挥霍无度。

妈妈和我,在姥姥家住了整整小半年,吃姥姥的、喝姥姥的,一分钱都没让他掏,她心疼他不容易,从来没主动张口要过钱。

她想着,他自己手里留着钱,总能给孩子攒一点。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在娘家省吃俭用、小心翼翼照顾孩子,他却在家里逍遥快活,把钱全部造光。

她就算再难,也不好意思再跟姥姥姥爷张口,那是她的亲爹妈,一辈子不容易,她不能再拖累他们。

“就一百块?”

我妈盯着他手里那点可怜巴巴的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福,你对得起孩子吗?她有腭裂,四岁之前必须做手术,你知不知道?

你不攒钱,你不上班,你在这儿打麻将、抽烟,你还是个人吗?”

李福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妈的眼睛,嘴里还嘟囔着:

“我……我没乱花,就是玩麻将输了点……”

“输了点?”我妈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输的是谁的钱?是你姑娘的奶粉钱!是她救命的手术钱!”

她猛地转向桌上那三个早已脸色发白的男人,手一指,字字如刀:

“今天这事不算完。他输了多少,你们给我原样凑出来,一分不少放在桌上。

这钱不是给他挥霍的,是给孩子治病用的。你们要是还长良心,就知道该怎么做。”

那几个人吓得脸都白了,哪里敢犟,手忙脚乱地开始掏口袋,你凑五块、我凑十块,连钢镚都不敢留,慌慌张张把钱拍在桌上,堆成一小摞。

我妈扫了一眼桌上的钱,又冷冷落回李福身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句话戳得他抬不起头:

“你自己听听。没本事当家,没本事挣钱,没本事给孩子治病,你倒有本事招麻将局子?

脸呢?”

一句话,说得李福脑袋快扎进□□里,一声不敢吭。

其中一个男人见气氛不对,想打个圆场,小声说了句:

“嫂子,这是咋地了,我们就小打小闹的,没玩多大……”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我妈佟芬积压了许久的火爆脾气。

她本来就一肚子委屈、一肚子怒火,被这句话一刺激,瞬间爆发了出来,再也压不住。

我妈抱着我,往前一站,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瞪得通红,声音又尖又亮,

震得整个屋子都嗡嗡响:

“咋地了?你说咋地了!”

她指着满屋子的狼藉,指着桌上的麻将,指着李福手里的香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对着那几个男人吼道:

“我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家不招待打麻将的!不招待抽烟的!不招待一群不务正业的狐朋狗友!”

“他李福,但凡跟我过一天日子,这个家就得听我的!”

“钱归我管,活归他干,谁也别想在我家作威作福!”

“你们要是还有点良心,有点人性,就好好看看——他有个有病的姑娘!

他姑娘有腭裂,四岁之前必须做手术!他得上班!他得挣钱!他得给孩子攒手术费!”

“你们要是个人,以后就离他远点!别再带他打麻将,别再带他不务正业!不然,别怪我佟芬不客气!别怪我没钱到时候上你们家门口去要去,我不怕丢人……”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气势汹汹,那三个男人吓得魂都快飞了,紧忙都说

“嫂子……我们真不知道……我们这就走……以后再也不来了……”

连滚带爬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跑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满屋子的烟味,和桌上凌乱的麻将牌。

等人都走光了,我妈“哐当”一声关上房门,把布包往炕上一扔,缓缓把我放在炕梢铺好的被子上,动作轻轻的,生怕吓着我。

等她转过身面对李福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强势,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直扎在李福身上。

李福吓得缩在炕角,头都不敢抬,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我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福,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想跟我和孩子过下去,可以,但是有条件。”

“第一,这个家,我说了算,你想当家做主,不可能,你先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第二,以后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全部交给我,你手里不留一分闲钱。”

“第三,烟必须戒,麻将永远不准碰,除了上班,哪儿都不准去,在家看孩子、干活。”

“你答应,我们就过。你不答应,这个日子,不过也罢。”

李福吓得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声音都带着颤:

“我答应!我都答应!我以后再也不玩了,再也不抽烟了,工资都给你,都给你……”

他是真的怕了。

他了解我妈的脾气,说一不二,火爆刚烈,真惹急了,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从那天起,李福真的不敢再玩麻将,不敢再抽烟了。

不是他想改,是他真的怕我妈。

我妈眼睛尖得很,他只要敢偷偷摸摸出去玩一次,不管藏得多隐蔽,不管跟谁打,我妈总能精准地找到他,当场拆穿,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林场不大,谁家有什么事,转眼就传遍了。

每次被抓住,我妈都不会跟他客气。

炉子的边上靠着的炉钩子,是她最顺手的家伙什,铁制的,沉甸甸的,拿起来就往他身上抡,连打带刨,一边打一边骂他没良心、不负责任。

李福胆子小得很,被打一下就嗷嗷叫,吓得四处乱窜,从来不敢还手。

时间一长,李福怕媳妇的名声,在整个林场都出了名,人人都知道,李福家里有个厉害媳妇,管得他服服帖帖,谁也不敢再找他打麻将,谁也不敢再跟他瞎混。

有时候闹得严重了,李福吓得不敢在屋里待,直接从自家大门翻墙跳出去,慌慌张张地往林场跑,躲在林场里不敢回家,直到我妈气消了,才敢灰溜溜地回来。

后来我妈总说,那时候的她,不是想凶,不是想打,是实在没有办法。

她有一个需要做手术的女儿,她有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丈夫,她不强势,不厉害,这个家就散了,她的女儿,就永远没有做手术的机会。

她只能逼着自己硬起来,逼着那个不靠谱的男人,一点点往正路上走。

而我,就在我妈这样坚硬又温柔的保护下,安安静静地长大,一天天变得结实、健康。

我不懂大人间的争吵,不懂家里的难处,我只知道,我妈抱着我的时候,永远是暖的,永远是安稳的。

至于那笔压在所有人心里的手术费,至于我四岁之前能不能顺利躺上手术台,那时候的我妈,依旧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从这天起,她必须牢牢抓住这个家,抓住每一分钱,抓住每一点希望。

为了我,她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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