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百家里,有一美人珠玉人心向往。
世间抬眸望他明月高悬,他行经人间也常常照拂。
所遇之人,无不慨叹其朱颜千山绝代。
举手投足间的行为下,他们便知美人向大道,爱众生。
也是因此,人人望而不及,将其视作心中月光。
变故生得猝不及防,有人摘下明月,藏在了身侧。
那时听闻,人人皆对其唾骂哀恸,无一祝福,都在等两人殊途不归。
一年道:感情甚笃。
两年道:见往归棹。
三年道:或白首不离……
……
年年盼,年年等,年年叹惋,年年言散。
桃李飞尽,楝花风信。
那年秋意凉,终于等来他们如期的分离。
偷下明月的人死了!
本应大快人心,可真到这时候,所有声音都停止了,人间皆为那道不可及的明月而沉默。
他们恨那盗贼,却依然爱映月君。
接下来便是唏嘘,而后等事情风平浪静,实则根本未有风波起。于是乎,便有不胜数的人都想要效仿前者。
人间多道“情字难书,眉间一丝,相思何解”。
世人未得见那皓月艳姿再临,已听闻其花下生腐骨。
所谓情之深,爱之痴,即是美人忠贞下的极端回应。
曾经的抨击终于在那一刻彻底安息,转化为迟来的祝福。
明月可否有归属,应由明月自抉择。
生时,无人赞成的感情在死后被上演为情深意重的美谈。
人人称赞他们的恩爱,夸大其词美人珠玉的深情,艳羡那人得了明月独怜。
“所以映月君真的殉情了?”
“可不是嘛,多少人的梦中明月,最终落幕了了,可悲可叹,遗憾啊!”
“想当初咒骂的人多愤愤不平,‘他凭什么?’,这个疑惑正主从未解释过,直到他们生死与共时,这才知晓,映月君的爱就是那个问题的答案。”
“那他的道侣是如何死的?”
“不得而知。”
“当时只听闻他的死讯,未曾有传出是何原因。”
“可惜了映月君的绰约,却为情所困。”
“那他们如何在一起的?”
“亦是不得而知。”
“不过曾有不少人目睹过两人在一起,如今映月君为其殉情,这事便做不得假。”
“……”
***
「择人间一道长风,绝境时你如果经过,不必困于苦闷人间。」
定和年间,风起,青山不碍。
枇杷刚落下,木槿初到来。
石阶上几人正翘首以盼,不时整理一下衣衫以显正式。
“啧,小师弟怎么还没回来?”
“应该快到了吧。”
“这才多久,能不能耐心些!”
“你耐心!你别老在我眼前晃啊!”
“莫不是被扣在了观月楼?”
“哼,小师弟若真是被那群不要脸的扣下了,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去观月楼将小师弟讨回来。”
“……小师弟应该不会反悔不回来了吧?”
“……”
这句话落下,周遭氛围便冷了下来。
“怎么,就这么信不过你们小师弟?”
冷不丁地冷淡声音出现在几人身后,是一派仙风道骨般模样的白衣男子。虽是这样说,但眼神不时也瞥向来路。
“见过师尊!”
见到来人,他们立马站好恭敬行礼。
“师尊,你不是不来接小师弟的嘛?”
墨衣青年揶揄道。
“为师才不是来接他的,只不过是怕他许久不归迷了山路给为师丢脸!”倪绥负手而立,背对着几人辩解。
“大师兄,师尊还是一如既往的嘴硬。”墨衣青年对大师兄附耳。
“姚白之,你可是想闭门思过?”倪绥转头抬眸笑得和蔼,刚想点头附和的大师兄立马远离了战场,继续朝阶台下翘首以盼。
“师尊,我错了!”姚白之立马低头,拱手道歉的速度飞快。
不快不行,真要回去思过了,他便不能第一时间见到他那乖乖巧巧的小师弟了。
“那个,那是小师弟吧!”略带迟疑的声音令几人都激动起来,倪绥刚想迈出的脚步又傲娇收回,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保持着遗世独立的姿态,他在等小徒弟的拜见,等一声“知错”和委屈抱怨。
槿花瓣轻颤落入石阶上少年的颈肩,长发高束光风霁月。
本是一副清俏风雅的模样,美感却因整个人的虚弱苍白败坏几分。
身着一袭青衫仿似弱柳扶风,却恰与台阶残花配。
他眸似青鸟,紧抿的双唇在望向想要上前却隐忍的几位师兄师姐时展颜一笑。
等待的人似望眼欲穿,可小师弟不让任何人接。
从他们视线看去,他们家小师弟绝代风华。
停下的脚步终于又启程,现在的他虽虚弱,但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他得自己走完最后那几阶,完成回到祈云台的承诺。
他就快要死了。
纷纷扬扬的落花又飘于脸颊,一并葬往事凋零。
他的心脉受损已至药石无医的程度。
长发跟随在他身后,掐住掌心才忍住几近出口的咳嗽。
如今简直弱到掉渣了,江映边心想着边往上走。
还好,能死回祈云台;还好,他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还好,陪着他走完一生的人是最爱他的人。
江映才不管如此草率的离别会不会给师门添麻烦,在这个地方,他一向任性。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无条件为他处理一切后果。
偏爱造就了他有恃无恐。
“——小师弟!!!”
所以在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时,他终于失掉所有力气如槿花坠落。
而余光里扑来的惊慌是他的底气,这次是他最后一次有人护着了。
等到下次见时,再给你们好好道个歉吧。
再容许他任性一次吧,说不出口的话,来不及表明的事,如果可以,真想就此为止便好了……
轻阖的眸子宣告美丽生命的谢世。
焦急地,难过地……这些情绪再与他无关了。
……
云峰毓秀,祈云台还是一贯的清静。
晚星箫簌,房内灯烛不息。
“师尊,小师弟究竟怎么样了?”姚白之急切问。
倪绥脸色难看,探出的手微微颤抖,他第一次怀疑自己是否过于弱小。
不然,他宠爱的小徒弟怎么躺着便没声没息了?
见师尊如此,大师兄云青伸手试探又立马缩回,愕然地一个劲摇头神色间充斥着不可置信。
几人扶住大师兄踉跄的身影神色大变,纷纷聚在床榻边查看。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刚,小师弟不是还好好的吗?他回来的时候还对我们笑来着。”
毫无生气的人躺在塌上心安理得,一张小脸安静内敛,好似即使在外受过万般委屈,也只是自己默默收敛心里。
“师尊,您救救小师弟,您想想办法好不好!”
“我们,才刚和他重新见面啊?”
“是不是观月楼的手笔?我这就去找他们!”
四师兄燕柯愤怒转身欲走,倪绥收回手拦下冲动的徒弟轻叹:“小五身上并无观月楼的气息,何况两方相互牵连,这么做对他们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那,小师弟为何会如此?”
倪绥摇头:“心脉俱碎,早已药石无医。”
“小师弟为什么不说?他怎么这么傻!”
“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帮忙?”
“他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
“或许……死亡也是小五早已料好的呢。”
不然,怎么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怎么刚到祈云台便倒下了?
这个夜晚,师门几人不曾离开,一守便是七日。
江映不像是死了,倒像是睡着了。
“小师弟这么厉害,怎么会死!”
原本风华绝代的师徒几人如今模样颓然。
他们还是觉得不对劲,为何三年前江映走得决绝,后来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头?
他们可不相信他真是对观月楼的弟子一见钟情,为此要死要活。
若江映真受了什么委屈,为何不曾向师门说起?
当时仓促的分别,他话里的意思究竟指的是什么?
他到底在做什么事情不可告人?避而不见三年,终于愿意回来却是这样一番苦涩……
疑点太多,不明就里的事情也太多,甚至最后小师弟一句话都未曾来得及说。
“今夜过后,暗中调查观月楼,查清楚你们小师弟这几年回避我们的缘由究竟为何。”
当初江映要走,非入观月楼不可,任他们如何劝阻挽留都没有用,倪绥也为此闷了很大的气。
后来他们想着,便随了他去吧,做师兄师姐的当然少不了经常偷偷去看他,生怕其在那里受一点委屈。
其实师尊也是口是心非,嘴硬惯了,每每徒弟们去了又回,总是假装不经意的询问江映的近况。
可江映对他们避而不见整整三年。
他肯定知道师兄师姐们有来看他,只不过依然不来相见必然另有由衷。
当时想,小师弟闹闹性子就惯着好了,想做什么就随他去做了,他身后有整个师门撑腰,即使他想上天揽月,他们亦可为他袖手拨天。
虽然不见人,可做师尊师兄师姐的还是忍不住会担忧他,一来二往下,观月楼与祈云台便建立了联系。
一直到江映忽然传讯说要回祈云台,就连平日里端着的师尊都喜上眉梢。
说是不会接人,让江映认过错后才能准许人进门,其实早就想要把人拐回来了,只是怕惹人不高兴,这才迟迟没有动作。
待今日给江映封棺,他们一定要知道三年前江映离开的原因,为何仅三年时间,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他们要将事情原委查清,若是有人害他,必然要将其挫骨扬灰。
这世间,江映只有他们了。
棺中人遮眉冷寐,说不清道不明千山万里。
原诗为:[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江映:啊?我刚回来就要死吗?
羊:没事,往后你会一直都在的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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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腐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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