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洞棺

冷,太冷了。

回温的身体正在结冰,姜迎缓慢睁开双眼,四肢因还未回血依然僵硬着。

此刻他正躺在一副冰棺中,整个人像置身于冰天雪地里。

寒冷使他虚弱无力。

等适应一会身体后,他费力挪开棺盖,瘦长洁白的手指攀附在棺沿。

他坐起来后发现自己此刻正身处于一个山洞里。

光芒来自岩壁上嵌着的七盏星灯。

这是一个封闭的山洞,光芒折射至岩壁映出红晕。

姜迎缓慢起身走出冰棺,面上在波澜不惊地四处打量,实则内心已经惊涛骇浪。

明明他已经落崖身死,怎会一眨眼功夫竟在别人的身体里醒来?

“莫不是障?”他轻蹙眉头,疑惑愈浓。

寻找出口的同时他思索:

这是哪?

人是谁?

可惜借尸还魂,记忆却未跟着过渡过来。

【你总是喜欢做些让人无奈的事情,素来耗心枉力。】

【我是永不消亡的啊!我会生生不息!】

姜迎脑子一晕,差点站不稳。

这两句话仿佛在时刻回荡,明明声音很轻,却被烙印深刻。

他记得当时的玉露天寸草不生,他与鬼祭持剑对立。

“我不想死。”对方说。

在当时的情况下,这句话是蛊惑。

他一面想要解脱,可另一面他在反抗。

直到现在死了又活,想起这句话来,依旧觉得深刻。

山洞里有风,却从四面八方来。

明面上没有出口,应当是人为将此地封闭了起来,他猜测或许这里是还另有门道的。

简直要命!

姜迎摸索半天也没找出机关。

他又重新回到冰棺旁边坐下,寒气缓解了几分头痛。

起初他想着岩壁上的七盏灯是机关,奈何其位置嵌得高,他压根上不去。

这副身体的元熙已经全部流失,而他原本的元熙也似乎滞缓被排斥在身外。

只有一丝丝约等于无的缓慢流入体内。

如此速度,别说想要恢复如初了,就是想简单的修复一下身体虚弱都做不到。

无奈他盘腿打坐一阵,等头脑变得清明时便已经过了三日。

晕眩感的消失,终于让他能顺溜思考。

山洞内有一座法阵隐在深处,不过其布局稍显混乱,并不能看出是什么阵盘。

不出意外的话,阵眼不是那七盏星灯,就是这副冰棺。

冰棺坐于圆台上,不位于中央,反倒近岩壁。

若是中央者,先前此人应是被供奉起来的人。

而其被放在内侧,此人应当只是被安葬在此。

而葬在阵法里,用冰棺保存其身体,也足以说明这人于其而言的重要性。

他手指搭在棺沿上,里外观察。

其实一眼就能看完。

主要是里面过于干净了,没有任何陪葬品。

也没有任何机关。

莫不是灯才是出去的关键?

姜迎有些愁,如今这身子,似乎经不起他折腾。

不过本着不能坐以待毙的想法,他捡了些碎石,手腕一扬,石子飞花为镖四散,精准打在星灯上。

而偏向一边的灯像是卡在了一处凹槽里,只听“咔”一声,原本坐于圆台上的冰棺忽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向下的穴道。

姜迎思索间,阵盘似乎改变了方位,他眼前一花,又回到冰棺里,就像是被护了一下来到一方新的空间里,他重新站起身。

这里有花有草,甚至红蝶青木,颇有种世外桃源之感。

“诶,你终于回来啦。”

一袭月白锦缎长袍的青年朱唇点笑,墨色长发半束半披,白玉发簪同他本人温润。

“好久不见啦,快来快来!”

墨衣青年站在他身边朝着姜迎的方向笑逐颜开。

“怎么傻站着啊,过来呀!”

玉冠束起的高马尾自男子身后垂落,他穿着一身云山蓝颜的衣袍,面容清意,此时也带着笑。

他们如朦胧雾罩,姜迎看不清脸,只能感觉着,对方在期盼他走向他们。

“这是在叫我?”姜迎观察着周围,有些辨不清是否是幻境。

不远处的他们确实是在唤他。

不,唤的应该是这副身体的原主人。

他带着迟疑向前走,站定在跟前时疑惑:“这是……”

什么地方?

刚抬起的手指还未来得及触碰,那几道身影便化红蝶飞散。

唯一停留的一只落在冰棺上,而在冰棺身后,赫然多出了五块玉石。

“幻觉?”

在每一块玉石上都缠绕了好几圈线绳,作捆缚垂落状。

“彩色的玉石……”

姜迎绕过冰棺,站定在几块玉石前观察。

刚才出现在幻像里的五个人……是其中投射出来的画面?

“所以这是误闯了他们的地方?”

姜迎低头琢磨片刻,随后试探伸手摸上玉石。

那些线像有生命般,竟开始向他的手靠近,姜迎倏然睁大双眼,以为就要被其攻击,就在他想着如何破局时,这些线却在靠近他手指前停下。

而后轻轻一碰,有些亲昵的感觉,令他下意识蜷了下手指。

五块玉石的缝隙里慢慢流露出一缕缕金色的光萦绕至姜迎身边,而后蛮横无理般闯入他的体内。

姜迎被突如其来的元熙震得大脑一晕。

紧接着便是原本被排斥在外的,属于他自己的元熙流速加快了几分涌入身体里。

等这样的冲击结束,玉石再没有了一点反应,甚至比之开始黯淡下来。

它们就这么并列在冰棺身后,好像能看到五道身影微微朝他微笑点头。

经此一遭,姜迎倒能使用了一二元熙,而他也终于察觉到身体的残缺。

他虽然从这副身体里醒来,却丢了一部分元神。

怪不得会如此虚弱!

姜迎垂眸良久,元神怎么会丢呢?

就像正常人丢了魂魄,不是疯了就是傻了,那他现在这算什么?

还不待他继续思索,这方空间似乎就要坚持不住般开始震颤,约莫是玉石里支撑此地的元力被他尽数吸收,封闭也要解除。

姜迎心中一喜,刚好找不到出去的路。

他眼前一花,孱弱的身体让他避无可避,尘土飞扬时,天地忽然旋转。

彻底晕过去前,他什么都看不到了,但好像有一道温柔的力量护了他一下。

***

【我是永不消亡的,我会生生不息!】

姜迎愣是被记忆里这道声音惊醒。

南洲雨潺潺,朦朦湿气笼罩八百里。

野道河岸边,姜迎就半死不活的躺在土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来的,也不清楚在里面待了多久,好在缓缓之后并无大碍。

不过在起身的瞬间,咳意使他踉跄两步。他抬手以衣袖掩唇,这副被雨气沾染的身体,仿似已经时日无多。

水洼倒映出他现在的模样,一张眉目低垂的面容,竹簪束起长发飘逸,山岚长袍,恰似有仙姿,如玉清鹤亭。

姜迎走在路上,终于花费数日来到一处镇上。

三桑镇。

一路上都是荒野,人气少,他东拼西凑才了解今夕何年。

此间定和年,距他前世死后已过了百年。

百年前,仙门百家分属五洲域,人间升平繁盛,修途鸿昌。

他行走世间作修行,除却“洲域交流”外,和他打过最多交道的便是鬼祭。

当时交战突然,他死的时候并没多少人知道,因此也不知他为何而死。

而后来世道变化,世人将洲域融合,便给改了年号。

巧的是,他现在所处的地界便是前世青莺君所在的洲域。

目前他要做的是把丢失的元神找回,恢复修为后再去一趟玉露天看看那里的东西是否已经被彻底解决。

“又死人了,这尸体都没地儿埋!”

“不是说来了批修士在处理吗,怎么还在死人?”

“唉,也不知道他们忙来忙去忙什么,问题是一点儿没解决。”

四天前,三桑镇离奇死了很多人,使得镇子里所有人惶惶不安。

有人说是招了仇家,还有说是妖邪来犯……

三桑尹氏是本地大商户。尹濯,尹老爷一边敛财,又一边散财,镇子上的人对他是又爱又恨。

其夫人离世前曾诞下一子有待抚养。先前的尹氏夫妻自打成亲来便没有给过对方好脸色,本不是两情相悦,家里乱点鸳鸯谱,硬是将两对有情人拆散。

成亲后,一个在外花天酒地,一个独守家宅终日抑郁。

若不是被逼延续香火,两人此生各不相干。

也是人都走了,尹老爷想起来还有个家,小孩毕竟无辜,气性再大也在人死后随之消散。

本着相依为命的想法,这孩子被他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

如此这般,还落了个仁义的名头,三桑镇逢人就夸父慈子孝。

虽然尹老爷与其母亲没有感情,可孩子是他一手养大的,宠成一个宝贝疙瘩稀罕得紧,简直是要什么给什么。

四日前镇子逢雨,寒凉入侵。尹公子染上风寒卧病不起,药石针灸皆无用。

久久不好,甚至更为虚弱,尹老爷无法,花重金聘请郎中术士医治,也只能堪堪稳住一条命,依旧不见有好转。

同时镇上开始陆续死人,每天都有。

死状有祥和、有狰狞,面上皆呈灰白色。

都传那场雨邪性,也少部分有人说是尹公子中了邪,而后传染到镇上,若不是尹老爷花钱请人驱邪,尹公子怕也是早早没了命可活。

这事闹得有些大,仙门当即派人来调查,尹老爷护子心切,扬言散尽千金也要救回儿子。

奈何轴转几日,他们只能确定是妖邪作祟,却无法揪出它的藏匿之地,甚至让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继续杀人。

要么是他们资历太浅,要么就是那只妖邪很强。

“这么下去,会一直死人,它太过于肆无忌惮了,我们必须得传讯求援!”

“我们甚至都还没见过它露面,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应付的了。”

“那便传讯回去吧!”

尹家大宅庭院外的几人一脸严肃,折好的纸鸢轻颤,旋即飞向天空,飞向远方。

此时他们刚给尹家公子看完身体,他的症状从表面上来看确实只是染了风寒,不过体内的气机在缓慢流逝,这才致使他无法醒来。

可怪就怪在他们探过数次他的元识,并没有发现有异样。

姜迎落座茶点小铺,打听了下事情大致。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一只小巧纸鸢落在桌上,似乎歪了下脑袋。

尹家大宅到这茶铺不过才两街距离。

他拎起这只莫名而来的纸鸢和它大眼瞪小眼。

怕不是哪家小孩顽皮丢下的?

姜迎失笑将其收起,随后沉默看天看云,看街看人。

他约莫知道这里作祟的是何物了。

“障鬼。”

还真是“永不消亡,生生不息”。

前世玉露天对峙,他们明明同归于尽,现在不仅他重生,群鬼也重新冒了出来。

玉露天,是鬼祭之地。

障是群鬼的代称。鬼祭,就是它的化身。

而它,指的是玉露天之主,林迹。

看来刚重生归来,马上就要重逢老朋友了。虽然修为还未恢复,不过想来林迹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姜迎想得很简单,若是情况失控大不了再与他同归于尽一次!

姜迎看向江映:我会替你好好活着的

江映:那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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