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太冷了。
回温的身体正在结冰,姜迎缓慢睁开双眼,四肢因还未回血依然僵硬着。
此刻他正躺在一副冰棺中,整个人像置身于冰天雪地里。
寒冷使他虚弱无力。
等适应一会身体后,他费力挪开棺盖,瘦长洁白的手指攀附在棺沿。
他坐起来后发现自己此刻正身处于一个山洞里。
光芒来自岩壁上嵌着的七盏星灯。
这是一个封闭的山洞,光芒折射至岩壁映出红晕。
姜迎缓慢起身走出冰棺,面上在波澜不惊地四处打量,实则内心已经惊涛骇浪。
明明他已经落崖身死,怎会一眨眼功夫竟在别人的身体里醒来?
“莫不是障?”他轻蹙眉头,疑惑愈浓。
寻找出口的同时他思索:
这是哪?
人是谁?
可惜借尸还魂,记忆却未跟着过渡过来。
【你总是喜欢做些让人无奈的事情,素来耗心枉力。】
【我是永不消亡的啊!我会生生不息!】
姜迎脑子一晕,差点站不稳。
这两句话仿佛在时刻回荡,明明声音很轻,却被烙印深刻。
他记得当时的玉露天寸草不生,他与鬼祭持剑对立。
“我不想死。”对方说。
在当时的情况下,这句话是蛊惑。
他一面想要解脱,可另一面他在反抗。
直到现在死了又活,想起这句话来,依旧觉得深刻。
山洞里有风,却从四面八方来。
明面上没有出口,应当是人为将此地封闭了起来,他猜测或许这里是还另有门道的。
简直要命!
姜迎摸索半天也没找出机关。
他又重新回到冰棺旁边坐下,寒气缓解了几分头痛。
起初他想着岩壁上的七盏灯是机关,奈何其位置嵌得高,他压根上不去。
这副身体的元熙已经全部流失,而他原本的元熙也似乎滞缓被排斥在身外。
只有一丝丝约等于无的缓慢流入体内。
如此速度,别说想要恢复如初了,就是想简单的修复一下身体虚弱都做不到。
无奈他盘腿打坐一阵,等头脑变得清明时便已经过了三日。
晕眩感的消失,终于让他能顺溜思考。
山洞内有一座法阵隐在深处,不过其布局稍显混乱,并不能看出是什么阵盘。
不出意外的话,阵眼不是那七盏星灯,就是这副冰棺。
冰棺坐于圆台上,不位于中央,反倒近岩壁。
若是中央者,先前此人应是被供奉起来的人。
而其被放在内侧,此人应当只是被安葬在此。
而葬在阵法里,用冰棺保存其身体,也足以说明这人于其而言的重要性。
他手指搭在棺沿上,里外观察。
其实一眼就能看完。
主要是里面过于干净了,没有任何陪葬品。
也没有任何机关。
莫不是灯才是出去的关键?
姜迎有些愁,如今这身子,似乎经不起他折腾。
不过本着不能坐以待毙的想法,他捡了些碎石,手腕一扬,石子飞花为镖四散,精准打在星灯上。
而偏向一边的灯像是卡在了一处凹槽里,只听“咔”一声,原本坐于圆台上的冰棺忽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向下的穴道。
姜迎思索间,阵盘似乎改变了方位,他眼前一花,又回到冰棺里,就像是被护了一下来到一方新的空间里,他重新站起身。
这里有花有草,甚至红蝶青木,颇有种世外桃源之感。
“诶,你终于回来啦。”
一袭月白锦缎长袍的青年朱唇点笑,墨色长发半束半披,白玉发簪同他本人温润。
“好久不见啦,快来快来!”
墨衣青年站在他身边朝着姜迎的方向笑逐颜开。
“怎么傻站着啊,过来呀!”
玉冠束起的高马尾自男子身后垂落,他穿着一身云山蓝颜的衣袍,面容清意,此时也带着笑。
他们如朦胧雾罩,姜迎看不清脸,只能感觉着,对方在期盼他走向他们。
“这是在叫我?”姜迎观察着周围,有些辨不清是否是幻境。
不远处的他们确实是在唤他。
不,唤的应该是这副身体的原主人。
他带着迟疑向前走,站定在跟前时疑惑:“这是……”
什么地方?
刚抬起的手指还未来得及触碰,那几道身影便化红蝶飞散。
唯一停留的一只落在冰棺上,而在冰棺身后,赫然多出了五块玉石。
“幻觉?”
在每一块玉石上都缠绕了好几圈线绳,作捆缚垂落状。
“彩色的玉石……”
姜迎绕过冰棺,站定在几块玉石前观察。
刚才出现在幻像里的五个人……是其中投射出来的画面?
“所以这是误闯了他们的地方?”
姜迎低头琢磨片刻,随后试探伸手摸上玉石。
那些线像有生命般,竟开始向他的手靠近,姜迎倏然睁大双眼,以为就要被其攻击,就在他想着如何破局时,这些线却在靠近他手指前停下。
而后轻轻一碰,有些亲昵的感觉,令他下意识蜷了下手指。
五块玉石的缝隙里慢慢流露出一缕缕金色的光萦绕至姜迎身边,而后蛮横无理般闯入他的体内。
姜迎被突如其来的元熙震得大脑一晕。
紧接着便是原本被排斥在外的,属于他自己的元熙流速加快了几分涌入身体里。
等这样的冲击结束,玉石再没有了一点反应,甚至比之开始黯淡下来。
它们就这么并列在冰棺身后,好像能看到五道身影微微朝他微笑点头。
经此一遭,姜迎倒能使用了一二元熙,而他也终于察觉到身体的残缺。
他虽然从这副身体里醒来,却丢了一部分元神。
怪不得会如此虚弱!
姜迎垂眸良久,元神怎么会丢呢?
就像正常人丢了魂魄,不是疯了就是傻了,那他现在这算什么?
还不待他继续思索,这方空间似乎就要坚持不住般开始震颤,约莫是玉石里支撑此地的元力被他尽数吸收,封闭也要解除。
姜迎心中一喜,刚好找不到出去的路。
他眼前一花,孱弱的身体让他避无可避,尘土飞扬时,天地忽然旋转。
彻底晕过去前,他什么都看不到了,但好像有一道温柔的力量护了他一下。
***
【我是永不消亡的,我会生生不息!】
姜迎愣是被记忆里这道声音惊醒。
南洲雨潺潺,朦朦湿气笼罩八百里。
野道河岸边,姜迎就半死不活的躺在土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来的,也不清楚在里面待了多久,好在缓缓之后并无大碍。
不过在起身的瞬间,咳意使他踉跄两步。他抬手以衣袖掩唇,这副被雨气沾染的身体,仿似已经时日无多。
水洼倒映出他现在的模样,一张眉目低垂的面容,竹簪束起长发飘逸,山岚长袍,恰似有仙姿,如玉清鹤亭。
姜迎走在路上,终于花费数日来到一处镇上。
三桑镇。
一路上都是荒野,人气少,他东拼西凑才了解今夕何年。
此间定和年,距他前世死后已过了百年。
百年前,仙门百家分属五洲域,人间升平繁盛,修途鸿昌。
他行走世间作修行,除却“洲域交流”外,和他打过最多交道的便是鬼祭。
当时交战突然,他死的时候并没多少人知道,因此也不知他为何而死。
而后来世道变化,世人将洲域融合,便给改了年号。
巧的是,他现在所处的地界便是前世青莺君所在的洲域。
目前他要做的是把丢失的元神找回,恢复修为后再去一趟玉露天看看那里的东西是否已经被彻底解决。
“又死人了,这尸体都没地儿埋!”
“不是说来了批修士在处理吗,怎么还在死人?”
“唉,也不知道他们忙来忙去忙什么,问题是一点儿没解决。”
四天前,三桑镇离奇死了很多人,使得镇子里所有人惶惶不安。
有人说是招了仇家,还有说是妖邪来犯……
三桑尹氏是本地大商户。尹濯,尹老爷一边敛财,又一边散财,镇子上的人对他是又爱又恨。
其夫人离世前曾诞下一子有待抚养。先前的尹氏夫妻自打成亲来便没有给过对方好脸色,本不是两情相悦,家里乱点鸳鸯谱,硬是将两对有情人拆散。
成亲后,一个在外花天酒地,一个独守家宅终日抑郁。
若不是被逼延续香火,两人此生各不相干。
也是人都走了,尹老爷想起来还有个家,小孩毕竟无辜,气性再大也在人死后随之消散。
本着相依为命的想法,这孩子被他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
如此这般,还落了个仁义的名头,三桑镇逢人就夸父慈子孝。
虽然尹老爷与其母亲没有感情,可孩子是他一手养大的,宠成一个宝贝疙瘩稀罕得紧,简直是要什么给什么。
四日前镇子逢雨,寒凉入侵。尹公子染上风寒卧病不起,药石针灸皆无用。
久久不好,甚至更为虚弱,尹老爷无法,花重金聘请郎中术士医治,也只能堪堪稳住一条命,依旧不见有好转。
同时镇上开始陆续死人,每天都有。
死状有祥和、有狰狞,面上皆呈灰白色。
都传那场雨邪性,也少部分有人说是尹公子中了邪,而后传染到镇上,若不是尹老爷花钱请人驱邪,尹公子怕也是早早没了命可活。
这事闹得有些大,仙门当即派人来调查,尹老爷护子心切,扬言散尽千金也要救回儿子。
奈何轴转几日,他们只能确定是妖邪作祟,却无法揪出它的藏匿之地,甚至让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继续杀人。
要么是他们资历太浅,要么就是那只妖邪很强。
“这么下去,会一直死人,它太过于肆无忌惮了,我们必须得传讯求援!”
“我们甚至都还没见过它露面,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应付的了。”
“那便传讯回去吧!”
尹家大宅庭院外的几人一脸严肃,折好的纸鸢轻颤,旋即飞向天空,飞向远方。
此时他们刚给尹家公子看完身体,他的症状从表面上来看确实只是染了风寒,不过体内的气机在缓慢流逝,这才致使他无法醒来。
可怪就怪在他们探过数次他的元识,并没有发现有异样。
姜迎落座茶点小铺,打听了下事情大致。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一只小巧纸鸢落在桌上,似乎歪了下脑袋。
尹家大宅到这茶铺不过才两街距离。
他拎起这只莫名而来的纸鸢和它大眼瞪小眼。
怕不是哪家小孩顽皮丢下的?
姜迎失笑将其收起,随后沉默看天看云,看街看人。
他约莫知道这里作祟的是何物了。
“障鬼。”
还真是“永不消亡,生生不息”。
前世玉露天对峙,他们明明同归于尽,现在不仅他重生,群鬼也重新冒了出来。
玉露天,是鬼祭之地。
障是群鬼的代称。鬼祭,就是它的化身。
而它,指的是玉露天之主,林迹。
看来刚重生归来,马上就要重逢老朋友了。虽然修为还未恢复,不过想来林迹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姜迎想得很简单,若是情况失控大不了再与他同归于尽一次!
姜迎看向江映:我会替你好好活着的
江映:那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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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洞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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