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不好意思。”
爱再次不好意思地笑笑,脚下地面轰然碎裂,她身形轻盈纵身掠开。沉寂许久的逐日剑在她掌心里嗡鸣几下,宛若重逢老友,剑身上赤色流光缓缓奔涌,重焕生机。
“小姐!”
惊呼声自天际裂缝传出,两颗脑袋匆匆探出来。阿玉与尹千看见熟悉身影,也顾不上里头持续崩坏的幻境,接连纵身跃入幻境。
阿玉落地,很快被一阵呜咽哭声引去目光。转头望去,身着嫁衣的赵娘正紧紧抱着气息断绝的祝郎,失声恸哭。
下一瞬,爱指尖轻扬,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戛然而止,赵娘身躯一软瘫倒在祝郎身边。
炽白强光自她体内轰然迸发,光华散尽,原地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灵体。
赵娘怔怔抬手,发觉自身似乎又变回了百年幽魂的模样,泪珠又不受控制滚落。而一只有实质触感的手却忽然伸过来,轻轻替她拭去脸颊泪迹,抬眼,竟是魂魄形态的祝郎。
他依旧一身大红婚服,胸口那道贯穿的创口已然消失,躯体完好无损。
赵娘尚且怔忡,一道怀抱自身后将她圈紧。回头一望,竟是风木息和小燕。
二人不知何时现身,又或许他们两人一直都默默追随在她身侧。风木息泪流不止,埋首呜呜唤着母亲,小燕自后稳稳环住他。四道魂魄静静相依,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将周遭所有纷乱尽数隔绝。
爱不再停留,轻巧跃过因幻境扭曲撕裂不断塌陷的地面,持逐日剑缓步走向祁云耀。
祁云耀早已痛得昏厥,谢重楼满脸焦灼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
刚要开口,震耳巨响陡然响彻天地,万物一瞬归于死寂,所有人齐齐向下坠落。
-
祁云耀苏醒的时候,已然分不清昏睡了多久。周遭陈设熟悉又陌生,凝神打量回想许久,才猛然想起来,这里的装潢与鲛人王宫里的几乎分毫不差。
思绪尚未理清楚,一阵刺耳喧闹的乐音骤然钻进耳中,几乎要将他的耳膜撕裂。
撑起身走到窗边向下望,只见院坝里,一只穿着凡人衣袍的肥大鲶鱼正指挥形形色色的鲛人合奏乐曲。众人手中握着唢呐,声响呕哑嘈杂,聒噪难忍,时而宛若幽魂索命,时而宛若断气将死之人嗬嗬嗬的呜咽。
祁云耀实在弄不清眼下情况,蹙眉关窗回身之际,却赫然发现自己的床沿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坐了一人。
他心头猛地一惊,还未出声,那人缓缓转过头。
墨发如绸缎垂落,一张面容秾艳到极致。松柏般挺拔端方的身形,容貌却艳丽近乎妖异,霞染双颊,丹唇鲜亮,眸光潋滟流转,灼灼风华扑面而来。
他一动,满身的环佩金石相击,清响漫满整间屋舍。华美修长的尾羽自床沿滑落,缠混在乌黑长发间,衬得发丝流光漾彩。
祁云耀莫名觉得这人眼熟,但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名容貌绝世的男子却压根不觉,缓步朝他走近,出乎意料的,面容惊世绝艳,神情却呆板僵硬,无喜无悲。
他凑近,几乎将人逼至墙角,细细端详祁云耀片刻,猛地站直身躯,似是十分嫌弃,淡淡落下一句:“很一般的人类。”
祁云耀:!!!
“啊?”
他尚在琢磨这“很一般”的含义,耳尖忽地一动,听见门外传来震天的呼喊:“雀雀!雀雀你在哪里!别逃了!这是你的宿命啊!”
听见喊声的刹那,男子倏然后撤一步,身形矫捷如流光,径直从窗口窜向高空。几乎是瞬间,巨大黑影遮蔽天穹,男人修长双手化作覆着深蓝流光的磅礴羽翼,似是一只青蓝凤凰,扑扇翅膀扶摇远去。
祁云耀呆立原地,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同一时刻,房门被猛地推开,爱气喘吁吁旋风一般刮了进来。望见街道上空纷乱景象,无数妖魔鬼怪匍匐在地,仰首遥呼远去的凤凰身影,愤愤跺了跺脚:“又让他跑掉了!”
话音落下,她才后知后觉转头,望见清醒的祁云耀,眼眸骤然一亮:“呀,你醒了!”
“爱前……不对,爱夫人。”
祁云耀此刻尽数回想起来,记起来了对方的身份——凌云阁护法爱,同时也是尹无霜的母亲。
-
祁云耀这才得知这是他昏睡的第三日,同时距离妖王咕噜噜大婚仅剩四天。
祁云耀懵了一瞬,而后开口发问:“咕噜噜是谁?”
爱道:“就是先前鲛人皇宫里追着你不放的那头妖怪。”
祁云耀恍然大悟:“小箱子?”
“没错没错!只不过我初识他时,他还叫咕噜噜呢!”
眼下众人所处之地不再是幻境,乃是真实的鲛人王国。凡是之前在鲛人幻境之中活下来的人,尽数汇聚于此。
祁云耀放眼望去,同行的修士折损并不算多,街道上甚至还多出来不少打扮样似天机阁的弟子。
“成婚?这是什么意思?”
“嗨,就是咕噜噜要强行嫁给那位叫做小七的凡人啊!”爱摊了摊手,“咕噜噜魔怔般硬说小七是他哥哥,要同他哥哥成婚!但那小七百般不愿,怎么说都没用,一心想要归家,可哪里走得脱?别说在海里,在陆地上咕噜噜也算得上是妖王,他不肯放人走的话,我们都走不了!”
说着,爱递过来一张纸卷。祁云耀伸手接过,目光落在纸面,心头不由得一震。
任务清单——协助鲛人王国帮咕噜噜大王筹办婚礼。
任务二选其一,完成便可得到鲛人王国的宝藏。
“哎!你别看这些胡说八道,鲛人国的宝藏都被他们小主人送给相好的了,哪里还有什么宝藏!”
爱在一边解释道。
祁云耀闻言嘴角猛地一抽,继续往下看:
任务一:劝说咕噜噜的心上人主动参加婚礼。
任务二:备齐婚礼所需全部物件。
祁云耀心里莫名涌上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果然,筹办婚礼要准备的东西稀奇古怪:大量喜鹊*、一株槐荫古树*,还要凤凰*与仙虎*充当迎亲车马坐骑。
他捏着清单,不知该作何评价。
“我都跟他说了强扭的瓜不甜,那小七压根对他就不是那种感情,他偏偏不信我,非说我是千百年乱吃东西把脑子吃坏了,没看出来!真是的!我可是爱啊!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说话还是这么小孩子气,半点长进都没有。”爱双臂环抱,忍不住低声喃喃。
祁云耀被这些东西塞满脑子,终于,因思绪太过纷乱冗杂,大脑开始缓缓运作,他左右看了一圈,屋内空荡荡的,忽然抬声问:“重楼呢?您知道重楼在哪吗?”
“出去做任务了吧。鲛人妖王规矩古怪,说是任务取得进展,才能兑换补给。你一直昏迷无法外出,那只小鸟放心不下,便只好暂时忍痛放下你外出做任务哩!”
爱笑意明朗,直白的目光看得祁云耀脸颊发烫。
他稍作停顿,又追问:“那欲呢?欲被您吞吃掉了?”
提到此事,爱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神情满是无奈,好似费尽心力寻到宝物,到手才发现一文不值,反而还闹肚子。
“哪有这么简单。原先我还以为他故作疯癫,装作是嫉恨的模样要去恶心上面那些人,把他吃进肚子我才知道,他是吞吃了一部分嫉恨的本源。而嫉恨和我们全然不同——哪里不同我也说不清楚,欲应该是获得了嫉恨的部分力量,能够不断重生。就好比我吞噬欲能修为暴涨,欲吞了嫉恨亦是同理。如今除非斩杀母体,否则欲会同嫉恨一般,能够不断重生。”
“母体?”祁云耀疑惑问。
“是的,血月宗里面有一只大蛇,欲给他的身份是圣母。他不是欲,却被欲控制。我闻气息应该是大蛇吞吃了部分嫉恨,从而导致欲获得了重生的力量。”
“嫉恨?”祁云耀思忖着,迟疑着吐出一个久违的名字:“花秽芳?”
“应该是吧。看样子嫉恨获得了自己的名字,看来他的任务……哎,暂且不提这个。不过找欲报仇雪恨的事情我便不能亲力亲为啦!只能托付给你了,还有那灰袍人。按照天道规则,你们二人才是能够前去诛杀母体与欲的人。”
一连串消息扑面而来,祁云耀脑子一时转不过弯:“为何偏偏是我和谢青?还有您方才所说的这些……等等您是说天命之人吗?不对!您先别说了——”
他后知后觉想起花秽芳一直还挂在嘴边的“天命之人”,但爱夫人若是同花秽芳一般多说点什么便会引来天罚雷劫——祁云耀余光偷偷打量起外面的天气,虽然是水下看不到水面景况,但就平稳毫无波澜的防护水泡来看,应该是没有问题。
爱闻言只是随意摆了摆手:“我可和他不一样。嫉恨遭受规则束缚,是因为他造下无边孽障!我可是安分守己,多说几句并无大碍。”
“总之你和谢青都是天命之人。”爱眼珠一转,忽然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烦躁地搅了搅发丝而后皱眉道:“按理来说这件事不应该是我来告诉你,是有专门的护送教养的半仙,不过——那半仙为了爱情陨落了,你才会一直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祁云耀转瞬便想到了青云道人,以及青云道人陨落后那个牵着他一起的虚幻身影。
“简单来说,天命之人是天道留存下来,守护此方天地的底牌。一旦有天命之人出世,引导护送的半仙就会出现,但因为他死了所以你们都不知道此事。好在命由天定,尽管他死了你们却依旧按照命运轨迹会获得四只镇山海妖兽的认可,以此获得大妖助力完成天命。”
“天命是什么?”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如果你能够再遇到嫉恨的话,说不定下一次他就能够告诉你。”爱说着,伸手指向祁云耀:“虽然你们最后都会变成天命之人,但你们现在其实都还不是,因为你们只获得了三只妖兽的认可。”
祁云耀愈发一头雾水:“妖兽?”
爱伸手捉住他的手,粉色的雾气重现,聚拢在他的手心,而雾气散过之后,祁云耀的手心出现了三方印记,黑色暗淡至极的虎纹,白色灼目的龙纹以及一只宛若孔雀开屏般的青蓝得近乎发黑的似是草纹的形状。
“天道最初原本定下来的守护四方的大妖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爱忽然一歪头眼睛一弯露出个笑,“别说是当初,我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寻找这些颜色的妖怪!可惜四处寻访都找不到他要的这些颜色,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寻了白龙、黑虎、孔雀以及咕噜噜。”
爱蹙着眉继续解释:“你和谢青,眼下都只差咕噜噜的认可。”
祁云耀满心疑惑:“我什么时候……”
他本想追问自己何时得到了妖兽认可,倏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阿灵。如果阿灵就是天道留下来护世的白龙,那么获得白龙认可也能够说的通。
但是黑虎和孔雀——
祁云耀猛地抬头,连忙追问道:“之前在这里的那人便是孔雀?”
爱颔首:“对!不知咕噜噜用了什么法子,把孔雀弄过来了,但是实际呢——”爱忽然拉长尾音,满脸疑惑:“你和谢青都没有获得他的认可!你们身上的气息和雀雀不一样,所以我也搞不清楚你们的孔雀印记是哪里来的,还有啊——”
她一副见鬼般的表情:“黑虎几百年前早就死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得到黑虎的认可的?”
祁云耀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是毫无头绪。
大病初愈,记忆才堪堪复原,接踵而来的事情便一股脑地涌过来,刺激得他太阳穴突突地持续抽痛。
二人尚且没能理顺纷乱头绪,一道黑色身影倏然从门外疾冲而入。
谢重楼浑身沾着细碎潮气,一看便知晓是一路跑回来的。眼底神采飞扬,亮如繁星。
原本唇角都扬起许久未见的笑,可刚一跨进房门,周身气息却骤然一凝,脸上的笑容也僵在原处。
他飞快左右转头扫视屋内,眸光来回闪动,方才轻松的神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谢重楼转头看向窗边两人:“刚才是有什么人来过吗?”
作话:文中提到的婚礼用具出自牛郎织女的故事,七仙女故事以及萧史弄玉和吴彩鸾文箫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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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妖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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