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尚未散尽,整座药王谷骤然剧烈震颤。
抬头望去,原本隐于虚空、若有若无笼罩整座山谷的护谷结界,骤然亮起刺目华光。
轰轰轰——
层层淡金色光幕自中央蛛网状向天地四方层层笼罩,宛如一只倒扣的巨碗,稳稳将整片药王谷牢牢封罩在内,密不透风。
药谷结界彻底蜕变为隔绝内外的禁锢屏障。自此,外界之人再也无法踏入谷中,而谷内所有人,也尽数被困死在此地,无路可逃。
结界成型的刹那,花秽芳周身气息骤然衰败,神色愈发痛苦,身形摇摇欲坠,险些直接从树杈上栽落。谢重楼眼疾手快,立刻伸手稳稳将人拽住,稳住他摇晃的身体。
“你……”
祁云耀话音顿住,心头满是疑惑。原先护谷结界降下时,花秽芳明明可以不受束缚、自由穿行,如今却截然不同。
“谷内的力量在排斥我,别耽搁了,快走!”
花秽芳强压下喉间不断涌出的血,语气急促,“我去拖住谢林,你们趁机潜入西峰,带走灵枢!”
话音未落,他脚下骤然浮现传送阵纹,喉间发出咕咕的恐怖声响,大口黑血呕落衣襟。光影一闪之间,身影转瞬消散在山林暗处,不见踪迹。
就在他离去的同一刻,西峰上空飞快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金色幻影,速度极快,恍惚迷离,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可诡异的是,那道幻影消散之后,西峰山间久久萦绕不散的浓郁蛇腥之气,竟悄然淡去大半。
祁云耀与谢重楼对视一眼,心下了然,正准备纵身下树行动,下方西峰院门却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十几名装束肃穆、神色冷厉的弟子列队而出,人人身姿紧绷,腰间竟佩着冰冷利刃,杀气凛然。
众人面无表情,列队快步下山,一路横扫药王谷各处。刀锋所过之处,哭喊与哀嚎接连响起,凄惨声响彻山谷,乱象骤生。
祁云耀脚步骤然一顿,眸光微沉。
“他们在做什么?为何无端伤人?”
谢重楼蹙起眉,低声发问,眼底满是不解。
“先去找灵枢。”
话音落下,祁云耀身形一纵,转过头不再看山下惨状,径直掠入西峰地界。
谢重楼望向谷外一片凄厉乱象,又看向祁云耀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稍一迟疑,终究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身形错落,在西峰错落的屋舍间悄然穿梭。
大批弟子尽数外派下山作乱,此刻的西峰反倒显得格外死寂安静。
如今西峰的布局,和日后被花秽芳掌控时截然不同。屋舍排布不均,路径错综复杂,层层回廊交错纵横,曲曲折折,不知通往何方。
行至中途,祁云耀缓缓驻足,微微喘息。
“这样漫无目的找,不是办法。”
“嗯。”
谢重楼淡淡颔首,深以为然。
不等祁云耀继续开口,谢重楼已然轻声道:“必须抓个人问话。”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廊道尽头。
祁云耀尚且站在原地未曾回神,不过片刻,便见谢重楼去而复返,手中还提着一名面色惨白、险些吓晕过去的西峰弟子。
“你……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弟子满脸惊骇,如同撞见鬼魅,颤声惊呼,“长老明明派人下山找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那些人是专程来找我们的。”
谢重楼语气平淡,抬手起落间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将人打昏在地。
全程一气呵成,祁云耀自始至终,连半句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无奈唇瓣轻动,缓缓开口:“你将人打昏做什么?我们还未问出灵枢的下落。”
“啊……哦。”
谢重楼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转身便要再度动身,低声嘟囔,“我再去寻一人问问。”
“等等!”
祁云耀连忙伸手拉住他,紧紧攥住他的手腕,轻声道,“一同前去,一起问话,稳妥些。”
西峰并非彻底空无一人,只是二人潜入的这片区域人烟稀少。
顺着回廊往山峰中央走,隐约便能听见前方传来此起彼伏的人声动静。
“方才我便是在这一带,撞见那位西峰师兄的。”
谢重楼压低声线,抬手指向前方院子往来匆匆、神色决绝的一众弟子,沉声道,“我们再找机会上前盘问。”
“先别动。”
祁云耀伸手再次将他拦下,眼神示意暂时别上前。
他抬眼打量四周错落的屋舍与回廊布局,越看越觉眼熟,片刻后猛然回想起来,此处正是不久前亲眼所见,将东峰弟子悉数送入的那座密闭院落。
心底不由得一沉,没想到二人不知不觉,竟已走到了西峰腹地。
念头尚未落下,前方往来的一众西峰弟子似是骤然收到某种无形召唤,手中器械齐齐脱手坠落在地。下一刻,众人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动作僵硬、步履却整齐划一,机械地朝着东南方向走去。
祁云耀眉头紧蹙,顺着众人行进的方向望向东南。
那处正是灵王神像供奉之地。
莫非……神像出事了?
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他立刻拽住谢重楼的手腕,快步闪身,潜入院落中央那间小屋。
指尖轻拉,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拉开,刷啦一声轻响,打破周遭死寂。
屋内景象赫然映入眼帘,满地狼藉不堪。
陶盆药罐、各式瓷瓶尽数碎裂在地,药渣与碎片散落一地,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与一阵奇异香味。偌大的屋子空空荡荡,寂静得落针可闻,看不到半个人影。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奇异的甜香便越发浓烈,混杂着苦涩药味缠在一起,熏得人头脑发昏、心口发闷。
走过前厅,穿越漫长走廊,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间比前厅宽阔数倍的密室赫然出现,门窗紧闭,只透出几道昏黄微弱的灯火,在缝隙里明明灭灭。
祁云耀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一条极细的门缝,往内窥探——
屋内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清一色都是东峰弟子的装束。可若不是凭着这身衣服,几乎无人能认出他们原本的模样。所有人都像被硬生生抽走了数十年寿元,皮肤松垮皱缩、苍老枯槁,面色蜡黄如纸,双目紧闭,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活脱脱一副垂死模样。
——就像是思邈。
每人胸口都牵出一根极细的银线,线的另一端牢牢连在床头的黑釉药罐里,罐口源源不断飘出那股令人不安的异香。
有人还残着一丝气息,有人早已彻底没了呼吸。
祁云耀心脏猛地一揪,浑身一寒——
他瞬间辨出了这味道。
最初白彦、朱晨被迫喝下的那碗药,就是这股气味!
这里,就是忍冬的秘密实验室。
两人正要悄声退出,屋内忽然异变陡生。
几具早已没了呼吸的身体,胸口骤然剧烈起伏,双眼猛地睁开,浑身迸发出刺眼金光。金光只一闪便散尽,那衰老不堪的身躯竟瞬间恢复成年轻模样。
可仅仅一瞬。
金光散尽,如同回光返照燃尽最后一丝生机,人重重垂手闭眼,容颜定格在年轻的模样,气息却彻底断绝。
“蹭蹭蹭——”
几乎同一刻,屋内所有人都在重复这可怖的过程:
从垂垂老矣,飞速回春,机能节节攀升,直至巅峰刹那,生机被骤然抽干,彻底死去。
祁云耀瞬间明白了。
这就是忍冬的实验。
她在用东峰弟子做续命测试,一遍一遍,试的是能强行拉长寿数、逆转衰老的禁术。
——她做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为了给思邈续命。
“灵枢不在这里。”
谢重楼低声开口,目光平静扫过一张张死寂的脸,没什么波澜。转头看见祁云耀神色复杂难辨,他顿了顿,眼珠轻轻转了转,先看了看屋内惨状,又盯紧祁云耀的脸色,学着他此刻的神情,皱起眉、眯起眼,嘴唇轻轻翕动,终于憋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
“咳……我们去找灵枢吧。”
“嗯。”
祁云耀低声应下,只觉得头脑一片发懵。
他最后看了一眼屋内那些扭曲的尸体,转身拉上谢重楼,向来路退去。
这回西峰里面属于活人的气息几乎彻底是消失殆尽,两人追着西峰弟子的脚步转向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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