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刚要落地,脑海骤然猛地一震,一股无形波澜席卷周身。
顷刻间,场内所有血月宗弟子尽数身形僵滞,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定格原地。不少正与祁凤楼、祁安缠斗之人,甚至直接放弃抵抗,遭重剑劈斩,当场殒命。
全场众人皆察觉异变,不约而同抬头望去。
只见一抹艳红身影自血色纱轿中凌空掠出,稳稳悬于战场正中央。
银发散落随风翻飞,血色衣袍猎猎轻扬,面容惨白如玉,一双猩红眼眸弯起,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身形眉眼与花秽芳有七分相似,神韵却截然不同。花秽芳眼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炽热,而此人眸底翻涌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无尽贪念。
祁云耀凝神细看,心头瞬间了然——此人绝非花秽芳。
“诸位。”
红衣人缓缓舒展双臂,神情势在必得,声音传遍战场角落,“吾乃上古遗神。”
“只要诚心信奉于我,世间一切所求,皆可尽数如愿。”
他微微侧首,银发顺着肩头滑落,语气蛊惑,直往人心尖上爬:
“无论是无穷力量,无上权势,亦或是……”
话音一顿,他目光扫过众人,抛出最诱人的许诺:“有谁想要飞升么?我可亲自助你踏碎桎梏,登临仙界!”
祁云耀闻言心神骤紧,早在对方出声之时便已有猜测,此刻听见这番言语,彻底确定其真身——欲!
欲含笑望向祁云耀,目光牢牢锁住他,眼底金光一闪,再度轻声蛊惑:
“世间万般念想,我皆能替你实现。”
祁云耀胸腔中心脏狂跳,心绪纷乱翻涌。他猛地闭眼压下杂念,再睁眼时,只剩一片澄澈清明,再无半分动摇。
不理会半空之语,握紧手中重剑,毅然转身径直冲入僵滞的血月宗弟子之中,咬牙奋力厮杀。
身后那道悠远空洞的声音依旧萦绕不散,字字句句钻进人心,极尽诱惑:“归顺信奉我,世间所有执念所求,我能为你尽数达成。”
祁云耀置若罔闻,心绪沉静无波。
可方才僵立不动的一众血月宗弟子,听闻此言后,先是齐齐愣了愣,而后眼底纷纷泛起赤红凶光,爆喝出声,兵刃齐出,凌厉攻势扑面而来。祁云耀挥剑相迎,与谢重楼携手,一同杀入乱阵之中。
交手数招,二人瞬间察觉局势剧变。
此前这些弟子虽是半仙却武道造诣平平,遇上西门重剑大多难以抗衡,此刻却如同被灌注了无尽力量,双目猩红,口中不停疯狂嘶吼:
“我要至高权势!”
“我要盖世力量!”
“我要踏破凡俗,飞升成神!”
凝神望去,祁云耀清晰看见每个人头顶都牵连着一缕赤色灵丝,根根刺入肉身。所有力量皆由半空那道银发身影为源头,如江海分流,源源不断输送至众人体内。
一旦有人战死倒地,甚至来不及瞑目,身躯便迅速融化为金水消散,先前渡入其身的赤色灵气也尽数逆流而归,重回欲的体内,再由他重新调配,分给其余门下弟子。
掠夺生机,吸纳力量,再度反哺众人,生生不息,循环不止。
这样的手段,与先前厉爵所修邪功如出一辙,是一条永无止境的吞噬循环!
得了力量加持的血月宗弟子悍不畏死,不知疼痛不知疲惫,重剑劈砍落下亦浑然不觉痛楚。纵使身躯被斩成两半,体内灵气尚未散尽,依旧拖着残躯满地血水,执拗地往前匍匐而来。
高涨的战意压得众人喘不过气,西门一脉与禅宗弟子连连败退,一道道防线接连被冲破撕裂。
不少血月宗修士趁机突围而出,直奔龙潭深处而去。
祁凤楼挥动重剑奋力开路,护着方丈缓缓后撤。玉蝉一身凛然立于阵前,手持禅杖左挡右拦,抵住源源不断冲杀上前的敌人,死守阵线。
祁云耀咬牙持剑死战,肩头旧伤早已麻木,整条胳膊快要脱臼。他索性扯下腰间衣料,把重剑牢牢捆缚在手上,挥砍劈杀,神智都渐沉。
嘈杂刺耳的兵刃交击声里,忽然一道慌乱惊呼声闯入耳。
他转头去看,只见祁安被四五名血月宗弟子死死围困,本就是一众人里修为最浅之人,此刻对上被邪力增幅的敌人,更是左支右绌,勉强招架不住,身上被刀锋划出数道渗血伤痕。
趁她全力抵挡正面攻势,一名弟子悄然绕至身后,长刀寒光凛冽,径直劈向她毫无防备的后颈。
局面瞬息万变,以祁安的修为根本来不及躲闪,她惊觉身后杀机袭来,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寒刃逼近,满心绝望。
“噗嗤——”
血肉被刀刃撕裂。
血花飞溅中,重剑飞出,身躯轰然坠地。
远处的祁凤楼目睹这一幕,双目赤红,撕心裂肺失声痛唤:
“小宁!”
她怒急之下斩杀身前拦路之人,快步奔来,稳稳接住被祁云耀拼尽全力抛出来的祁安。
祁安面色煞白,大颗泪珠无声滚落,怔怔望着倒地不起的人,悲恸难言。
就在众人心神震颤之际,一道瘦小身影如鬼魅般疾掠冲入包围圈,转瞬之间,几名围堵的血月宗弟子尽数被一招封喉,轰然倒地。满地鲜血尚未流淌开来,便飞速消融,化作一滩滩金水消散无踪。
数息之前。
望见祁安身陷死局的瞬间,祁云耀心头骤紧,全然不顾自身伤势,凭着一股本能拼尽全速疾冲而去。
他以身躯硬生生拦在祁安身前,替她接下这致命一刀。重剑受力脱手飞落,锋利长刀狠狠剖开他的胸膛,热血瞬间汹涌而出。他强忍撕心裂肺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狠狠将怔愣的祁安丢出凶险包围圈。
“云耀!”
谢重楼慌忙俯身蹲下,望着他胸口不断喷涌的鲜血,整个人慌乱无措,下意识伸手想要按住伤口止血,可心底却清楚,创口伤及要害,实在是无力回天。
泪水毫无预兆汹涌落下,他满心茫然不解,实在想不通,明明算是毫无交集的人,祁云耀为什么要赌上自己的命去救人。
“重楼……”
利刃穿胸伤及肺腑,祁云耀气息微弱破碎,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剧痛,眉毛拧着。语声含糊不清。
“保……好……祁安……”
谢重楼紧蹙眉头,脸上沾染的血污被泪水冲得斑驳狼藉,泪珠止不住滚落,心口被浓烈的酸涩与窒息感死死包裹,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满心皆是不甘心的悲痛。
“为什么……为什么……”
祁云耀涣散的目光勉强凝住,耗尽余力吐出几字:
“她是……门主……”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温热鲜血,眼帘缓缓垂落闭合,周身气息愈发微弱,渐渐趋于沉寂。
肉身已然失去所有知觉,可神智却异常清明。
心底思绪翻涌,骤然又想起西门族谱上记载的往事——昔日血月之战落幕,西门一族近乎覆灭,寥寥残存族人重整宗门,彼时重新撑起整个族群的门主——是祁安。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顿悟,自己依旧分不清如今身处的究竟是过往岁月,还是困在虚妄幻境之中,可这些已然无关紧要。唯一执念,便是不让既定的未来偏离。
周遭厮杀呐喊的声响一点点褪去,浑身泛起轻飘飘的虚渺之感。这一回,魂体没有扶摇升空,反倒循着无形牵引,缓缓向着地底沉落。
恍若被冥冥之力引着前行,他一路飘至龙潭侧室,径直走入幽深宽阔的洞府之内。
白龙阿灵依旧盘踞石柱沉眠,外界震天的杀伐,半点都惊扰不到她,睡得安稳沉静。
不多时,外界纷乱声响隐约再度入耳,他转首凝神细听,能清晰听见祁红奋力御敌的嘶吼,还有血月宗弟子汹涌来袭的动静,可局势早已无力回天。
祁云耀缓缓回头,却见不知什么时候,一双澄澈湛蓝的龙眸已然睁开。
阿灵轻缓自石柱上游落而下,眼眸里盛满化不开的哀伤,绵长龙息幽幽吐出,声声低吟满是委屈:“你又要离开了吗……是嫌我不好,始终不肯原谅我?”
她下意识凑上前,想要亲昵地蹭一蹭他,龙身却径直从虚无魂体间穿掠而过,触碰不到实感,悲戚愈发浓重。
祁云耀轻轻摇头,满心万般言语,到了唇边却半个字也无法吐露。
“我多想随你一同离去,为何偏偏要将我独自留下……”阿灵情绪骤然失控,声声凄切悲鸣,仿若坠入无边幻境,满是绝望尖诉,“我从来都不愿在此处,为什么不能带我走!为什么是我……”
悠长沉痛的龙吟陡然响彻四野,亘古苍茫的声响穿透层层壁垒,直直撞入每个人心底。
龙啸自龙潭深处轰然炸开,化作有形气浪席卷天地,连天地都似随之震颤。
外人只觉心惊胆寒,唯有西门一脉众人听得真切,这是震荡神魂的哀恸泣诉。
霎时间,所有被邪术加持的血月宗弟子纷纷捂耳痛呼,踉跄后退,萦绕在他们头顶的赤色灵丝寸寸崩碎消散,一身狂悍战力顷刻间荡然无存。
半空悬立的欲也被这浑厚龙吟震得身形剧烈摇晃,险些跌落而下,原本势在必得的猩红眼眸里,第一次涌上难以掩饰的痛楚。
他来不及调息稳住气息,心头骤生警兆,身形转瞬掠回血色轿辇之中。
轿内谢林双目无神空洞,在龙吟声波冲击下浑身剧烈颤栗,坐立不稳,险些直接跌出轿外。
欲伸手将他稳稳扶住,只见他面色更加苍白,双眼涌出乌黑血渍,小腹亦渗出血迹,素色衣袍转瞬被血色浸透。
欲怀抱着气息奄奄的谢林,指尖轻轻按在他流血不止的眼角,替其止住血势。谢林渐渐平息不再抽搐痉挛,原本死寂空洞的眼底,缓缓覆上一层鎏金微光。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并未多言,只转头望向龙潭方向满是愠怒:
“终究还是不堪大用,竟被一只废物轻易压制!”
而就在欲脱离禅宗山门的一瞬间,麾下血月宗弟子的战意更是一泻千里,直接溃不成军。
“全军反击!”
祁凤楼含泪振臂怒喝,率先提剑冲杀上前。禅宗众人见敌军士气尽失,当即弃了守势,持械紧随其后,反攻之势声势浩荡,喊杀之声再度响彻宗门。
一众血月宗弟子还想拼死反扑,可体内灵气尽数凝滞枯竭,经脉中流转的力量也如同被凭空抽干。素来依仗灵气的半仙没了依仗,瞬间被击溃,被打得连连败退。
众人凄厉哀嚎,声声呼唤神明庇佑,可欲此刻心系重伤垂危的谢林,根本无暇分身驰援。
他攥紧拳头,眼睁睁看着战场局势彻底扭转,满心愤懑几乎将牙关咬碎。
好不容易暂时封住谢林不断流血的伤口,正迈步踏出轿辇,周身方才重新凝结灵气,血色灵脉重新注入血月宗弟子的头顶,而几乎是刹那间,欲的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危机感。
漫天暗影骤然压落,顷刻遮天蔽日。
所有人不约而同仰头望去,只见一艘庞然巨舟破开云层缓缓驶来。
整艘飞舟以暖玉雕琢而成,云海之间光影流转,船身金玉雕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迎风招展的旌旗气势恢宏。百丈主舰四周,簇拥着无数小型仙舟,阵型严整。
巨舟现世刹那,无数白衣修士自舟上纵身跃下,人数足有数千之众。衣袂整洁,肩头绣着精致金纹,眉间皆点金砂,周身仙风凛然,径直朝着战场疾驰。
**着那艘刻入记忆深处的飞舟,面色骤然沉冷,宛若死敌见面,满是忌惮:
“玉虚?”
飞舟甲板上,一道挺拔身影缓步现身,墨发如瀑,衣袂翩跹。
风幕卿垂眸俯瞰下方银发之人,神色淡漠疏离。
“血月宗主。”
他语声平和,却清晰响彻整片战场,“此番行事,已然越界。”
话音落下刹那,欲似遭灼烧,身形仓促缩回血色小轿。战场上依附他灵力存续的弟子再度断绝力量供给,纷纷身形踉跄,大口呕血。
欲全然不顾麾下惨状,口中默诵古老咒文。轿身骤然泛起血色灵光,转瞬凝成一道赤红流光,再没了踪迹。
余下血月弟子见首领弃众遁走,最后斗志荡然无存,四散仓皇逃窜。喧嚣厮杀尽数停歇,禅宗山门重归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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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府之内,白龙阿灵悲恸嘶鸣,拼命想要挽留渐行渐远的祁云耀。他的魂体却愈发轻盈,缓缓向上浮升。
阿灵奋力扑抓,次次都只穿透虚无虚影,重重撞在石壁之上,悲愤龙吟再度震荡天地。
祁云耀凌空攀升,视线始终牢牢凝着战场里那道小小身影。
谢重楼似心生感应蓦然回首,二人目光隔空交汇一瞬。
祁云耀唇瓣微动,还未及吐露只言片语,谢重楼便骤然转开视线,借着战场纷乱,悄悄走回气息断绝的躯体旁,静静伫立,目光凝落在祁宁肉身之上不肯挪开。
缥缈魂体渐渐趋于涣散。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秒,谢重楼的话语轻轻飘入耳畔。
“我真的要被压死了。”
下一瞬,眼底光芒彻底湮灭,万事归于沉寂。
开心快乐美滋滋西门终于写完了!玉虚线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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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西门(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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