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芸抱着孩子走了。

路肃告诉云芸真相，是在报复陆晞。

陆晞让他痛，他舍不得原样还回去，心中的愤怒和悲伤却逼得他无处释放，他总要做些什么。

那就让陆晞一样地痛吧。

她不是喜爱云芸吗？那就把她做的一切都告诉云芸，让云芸离心。她不是想要云喻做接下来的筏子吗？那就把云喻放走，让她的一切进度回到原点。

他痛，陆晞也要跟着痛。

他分不清陆晞做出来的行为，表现出的在意，到底是真是假。陆晞现在到底在想什么，路肃也分不清楚。他弄不懂陆晞的想法，也不知道陆晞到底想做什么。他被欺骗，被愚弄，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在想。

陆晞表现出来的都是假的吗？自己真的就那样蠢吗？

还是陆晞她自己，爱而不自知？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混乱的思绪，很多很多。路肃习惯于苛责自己，可是他却忍不住去想，陆晞和云芸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又一次的欺骗？

她那样狡猾，总是在他衡量利弊的时候靠近，告诉他会给他希望。她细数着每一个他对不起她的点，让他退步。她分寸拿捏得很好，好到他濒死一回，还是心软。

是不是这次，是真的了？

他真的要死了啊，他想，那些惊慌失措不是假的，那些恐惧和绝望不是假的。当雨吹进来，他满脸血的时候，他以为他自己要死的时候，他想的还是她。

所有野心和宏愿远去，他那个时候想，如果她真的爱他，死了她该有多伤心？

他以为自己要死的那一瞬，他想，陆晞还是不要爱他了吧。

他天煞孤星，不配幸福。

不知道老天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呼喊，所以他醒了，所以陆晞真的不爱他。所以车祸有陆晞的原因，所以陆晞她，还是在报复他。

那都是一场梦。

身体上的伤，心里上的痛，让他的身体变作了一只瓷娃娃。医生和他说不要多思多虑，也不要多动伤心。可是他忍不住。

他本来在遇到云芸后应该健壮的身体，本来应该在消去失眠和神经痛后健康的身体。在经历过刺伤，食物中毒，车祸后，变成了一尊瓷器。他患上了咳嗽的毛病，胸口剧烈地痛起来，心脏好像要跳出来。那擦着心脏而过的铁物，在车祸醒来那天，重重插进他的胸口。

路肃，迟早有一天会死在陆晞手上。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泪水汹涌而下。

路肃，他问自己，你能不能不爱陆晞了啊。

可是他听到自己轻轻的回应，不能。

如果陆晞和路肃，没有上一辈的纠葛，他们会不会好好在一起？

或许会？因为他们两方，都很清楚对方啊。

可是原生家庭将路肃变作了一条蛇，阴冷地环视着。他如此深地纠葛在陆晞的生命中，虎视眈眈地守着那朵毒蘑菇。就算被毒得眼花也不肯放开，那蛇身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直到死亡。

陆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到底溺死了谁？

那天张月领着陆晞踏进路家的门，好像命里所有的劫数都一齐发动。

而他们，纠葛致死。

陆晞编排的剧本，一点点到了最后。

她给自己安排的结局，是疯狂。

路肃不会爱上云芸，所以他不会去找她。

路肃爱陆晞，所以他不会把陆晞送进监狱。

可是如果陆晞，疯了呢？

在无望的未来和母亲的死亡折磨下，陆晞终于疯了也很正常吧。陆晞是个很讲情谊的孩子，她因为报仇做了太多事，还没有成功。她欠了很多人，终于成为了自己不想的样子，可是敌人还没有死。在巨大的压力下，陆晞疯了。

那朵毒蘑菇恹恹地，看不出生机，蛇反而惊慌失措地松开禁锢，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

如果陆晞疯了，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非要路肃去找女主，成为她眼里的一家人。如果陆晞疯了，固执地认为自己是路肃的妹妹，要为之前的事情赎罪。那么路肃会怎么办呢？

路肃会顺着陆晞，他不会允许别人知道陆晞现在的样子，她的狼狈只有他能看。就连当初他要云芸和陆晞离心，都只说了云芸身上的事。

路肃到现在都还没有处置她，那么之后更不会处置她。路肃爱陆晞爱到疯魔的地步，那么陆晞唯一可以把路肃导到正轨的，只有以自己做威胁。

如果陆晞认定的是这样的事实，如果这样的事实成为现实陆晞会好转平静，那么路肃会把这一切坐成现实。

他和陆晞的纠葛，互伤，基于两者都还健全的前提。可是陆晞被他逼疯，所有的锐利都消失，路肃还下得去手吗？

那条毒蛇怎么舍得继续箍紧他的小蘑菇？

陆晞想，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事情还是会按照她的剧本走下去。

她的手指敲击着玻璃桌，指盖粉嫩，月牙拱起，她笑着伏在桌面上，从脑海里的记忆箱子里薅出一份记忆。

在过去的十五个世界任务里，她有一次的身份是心怀不轨的心理医生。

唔，让她看看怎么做，一个精神病人。

先得到消息的，是蓝生。

自那天陆晞和他春风一度，就再也没有音讯。好像把他当作某种用之即弃的一次性用品，他百般去打听陆晞的消息，全被路肃挡了回来。关于路肃车祸的消息他也清楚，甚至于路肃瞒得很好的胸口的伤，蓝生也知道。

他家在医疗方面有些人脉。

蓝生不信陆晞会不和他联系，他频频打探，他的动作惹恼了路肃，直接把消息递给了国外蓝生的舅舅，蓝生从小深受溺爱，最怕的人不是父母，而是不怎么见面的舅舅。因为舅舅真的舍得下心去打他。

路肃递给那位舅舅的消息很简单，蓝生为情所困，积郁成疾，自己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昏天暗日地画画。他画人体，画景物，画连串的水珠还有哭泣的河。酒精作为燃料，爱情作为火点燃了他本身，他的双眼亮得惊人。据说他舅舅把他从画室里打包出来送往国外的时候，他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了。

艺术家，是有点疯癫在身上的。

那位舅舅根本没有让他见到陆晞，而是冷酷地扒开他的手，将他送往了国外。他需要对蓝生进行戒断。至于让蓝生变成这样的人——他查了路家的事情，自然知道这两个的纠葛。他几乎在看完他们的过去的时候，关于两人的未来就浮现在脑海。

这两个人，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死。

那位转身回国。

而这次陆晞疯了的事蓝生之所以知道，是路肃绕过他舅舅的人，把消息递到了国外。

他怀疑陆晞是装疯。

陆晞装疯做什么呢？他不知道，或许是放下他的戒心，好再下一次手。或者是软化他的心肠，把云喻召回来。他当着陆晞的面撤销了云喻的基金，撕毁了那张亲子鉴定，可是陆晞只是睁大眼，问他不要老婆孩子了吗？真狠心。

可是就算他带着陆晞来到门前，看到可视屏幕里蓝生的脸，路肃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陆晞还是那副模样。

因为很久没有看到云芸，她看起来比之前还要疯。

门把手缓缓下压，他看着她，风外的风几乎吹进来，可她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异常。终于在蓝生忍不住去推门的时候，路肃“砰”地把门关上了。

他只是拿蓝生来试探陆晞，不代表他要把疯了的陆晞给人看。

蓝生在门外砰砰砰敲门。路肃打了电话，让管家把人送出去。又给国外的那位发了消息。蓝生这次是偷跑回来的，他表现得很好，很快恢复小王子的模样。那位对他的戒心下去些许。他这才能跑回国。

路肃没有试探出结果，好像陆晞，真的疯了。

她的疯是递增的，刚开始是发呆，后来是记忆错乱，再后来是神智异常，最近新出现了幻觉，她看到了地府的阴差来勾她，因为她做了恶事。

路肃请了很多医生，但是他们的检查结果都是一样的。路肃不信，陆晞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就疯了呢？她是不是又在骗他？可他查了陆晞所有的行踪，浏览记录，她所有的行为，可是他没有找出自己想要的，陆晞没有查过神经病人的相关表现。

他的眼圈很红，现在他就算喷缓解剂也没办法入睡了。他的大脑突突地疼，情绪带来的消极负面情绪流淌全身。他看着陆晞，想他以为自己改变了她，可原来她一直在受煎熬吗？那颗滚烫的心被他浇成冰冻，又用锤子细细地砸。他以为那裂痕是他的痕迹，实际上却是她崩裂的预兆吗？

路肃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等着楼下那个人看他说别抽了。可是她还是呆愣愣在那里，好像面前有新的人物出现。

烟雾缭绕中，路肃想，陆晞啊，如果你真的是在骗人，别骗了，真的。

他的情绪在汹涌，可他的理智微弱却源源不断地工作着。他痛恨自己的情醒，又鄙夷自己沉沦的欲-望。

连日的失眠让他的行为失矩，他拎起一把匕首，缓步下楼。

“陆晞，”他看着她，拿匕首高高扬起，“如果你再装，是真的会死。”

他紧紧盯着那双眼睛，可是那双眼睛里只有空茫，她又开始游曳了。匕首以迅疾之势落下，那样的风声没有人会怀疑他不是来真的，可就算刀刃逼近她的胸口，衣服纤维发出崩裂的声响，陆晞还是没有动作。路肃猛得把手垫上去，与此同时往一旁偏移。他的手上划出长长的裂口，在裂口里鲜血咕涌着流出。在地上开出小小的花。

滴答，滴答。他听到鲜血落地的声响。

滴答，滴答，是血还是水？

滴答，滴答，是心脏崩裂的声音吗？

忽然他陷入无边的寂静，仿佛无声的世界挤压。在这样的寂静中意识到，他和陆晞，永远无法获得安宁。

不是他死，就是她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