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林断抬头看了一眼徐阳,继续低头捡着饮料,徐阳起身大步走来,一把抓住了林断的手腕,他的身体有些颤抖,眼睛死死盯着,说不出一句话。

林断的手腕很疼,他没有挣扎,沉默地看着徐阳。

林断的表情看起来沉闷,真令人讨厌,这是徐阳心里的第一感受。此刻他眼前有些模糊,徐阳垂下眼,深呼吸了一口,重新抬头看着林断,挤出来一些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应该叙旧。叙旧就像是两个人重新开始认识,重新唤起一些有价值的记忆,顺便再讲点新的。遗憾的是林断不会这样做。

林断眨着眼睛,看着眼泪正大颗大颗滚落的徐阳。确实好久不见了,十几年过去了,可是徐阳看起来还是很年轻,像个刚脱下红领巾的少年一样。

林断不知道的是,其实他也看起来很年轻,超市里的灯光很明亮,衬得他皮肤更白,眉眼更黑。额前的发丝随着点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嗯。”

应付一声,林断很浅的笑了笑。他将手腕挣脱开,低头继续帮忙收拾。

手里一空,徐阳看着林断漂亮的脸,有些发怔。

林断的目光澄明清亮,可是,奇怪的是,刚刚在它的忽闪之间,徐阳却感到阴霾漫过。他定神看它,阴霾又立刻消散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徐阳知道,这不是错觉。

心脏被揪成了一团,像是浸了水的抹布一样正湿湿答答的往下滴水。

他张了张嘴巴,很想对林断说些什么,说这十二年间,他经历了高考、考研、毕业、工作,谈了恋爱又很快分手,压力大了喝醉酒又在陌生的酒店里醒来,期间他没有一天不在想林断,想林断后悔了吗?生他气吗?恨他吗?

林断走后,家里还是弥漫着巷子里臭水沟的腥臭味,爷爷的目光还是浑浊而精明,头顶昏暗的灯光还是陪着他做完一张又一张雪白的卷子,不过学校里再也没有那些欺负自己的人了,以及同桌的位置又空了出来,自己又是一个人。

校园里的那些传言不多时也就散了,总有更新鲜的事发生在这个世界。走在校园里背书,徐阳总是看着相似的校服背影出神。

那么一个漂亮的少年,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愤怒,再到最后的迷茫,林断是因为家里的事走投无路,所以才顺带帮自己一把吗?

那他对自己,到底算什么。

徐阳后来去过林断家,站在楼道里看着大门,想象着里面林断曾经生活的样子。应该是很平常的吃饭,睡觉,洗澡,然后又会被他父亲……

虽然很不该,但徐阳在得知林断被他父亲施暴过后,总是会无法控制地开始想象当时的场景。

那么无所不能的林断,那么阳光帅气的林断,居然会被男人压在身下吗?

他皮肤白,长相秀气,气质干净,很招学校女生的喜欢,居然会被男人压在身下吗?

林断和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一定会反抗吧。他会咬着牙,眼睛通红,雪白的皮肤被勒出红痕,会被掐着脖子,被禁锢着腰肢,纤细笔直的小腿无力挣扎,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既然如此,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能?

从高三到大三再到研三,无数个夜晚,无数个躺下来感受着体内的喧嚣的夜晚,无数个天边的远星照耀着地球上的他的夜晚,徐阳一边想象,一边抚摸着自己,尽量不发出响声。事实上,生理上的冲动刺激和他内心浩瀚空缈的孤寂相碰撞,那不过是比狗吠还无奈的挣扎,喘息释放之后,徐阳眼里布满空虚而绝望的湿润。

又是一天,过去了。

一天,一年,一个十年,一个十年之后一年又一年。

直到现在。

徐阳一直看着林断,虽然感觉到了他对和自己相遇并没有多大的惊喜,但徐阳觉得那只不过是太久没见有些尴尬罢了。

他微笑,克制着自己的语气,怕吓着对方,尽量不要让它太热切,“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林断没有抬头,语气淡淡的,“不了吧。”

徐阳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他连忙道:“我还没谢谢你……”

差不多了,林断不欲再纠缠,拿着自己买的东西就去结账。

徐阳也顾不上太多,追着他往出走。

“我们很久没见了,我很想你,我们聊聊好吗?”

“不吃饭也可以,我请你喝个咖啡?可以吗?”

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委婉的拒绝没有任何效果,林断失去了本就不多的耐心,面上依旧平淡,但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可以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吗?”

“什、什么?”

林断看着徐阳,目光沉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也不想知道。如果你想和我聊过去的事,对不起,那些我都忘记了。”

他知道,徐阳无非是对着自己道歉,或者想要给出补偿什么的,总归是会聊到以前的事。

每次回想起继父鲜血淋漓的朝着自己扑来的场景,每次回想起自己一脸冷漠的将匕首捅进给自己开门的生父的场景,每次回想起那些灰暗的、血腥的、不堪的、冰冷绝望的场景,林断就觉得,好像是有一把滴血的刀对准自己,只一下,就将刀子插进了身体里,片刻又拔了出来,血液四溅。

事实上,他在狱中听过很多年龄比他大的人的故事,激情犯罪或是蓄意谋杀,脚链磕碰在地上发出的声音都代表那是一个重刑犯。里面不乏有像他继父或者生父那样的人渣,但也有一些人是被逼无奈的铤而走险。对于后者,林断谈不上共情或者可惜,他只是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有时他隔着铁栅栏看着站在远处值班的警务人员,他会想,那些人大概觉得我们要么是愚蠢要么是可怜吧,可明明他们只是更加幸运罢了,因为他们尚未或者以后也不会面对艰难的选择。

他们不会面临人生的道路一分为二,其中一条很差,另一条更差的情况。

拥有广阔退路的人总是能显得很高尚。

那些看向自己或怜悯或蔑视的眼神,林断这辈子也不想再看见了,因为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害怕。他的人生已经变得足够糟糕,每次遇上那些想要对自己施以人生经验和说教的眼神,他总是想逃避。

他不是不懂,他不是不明白,他知道法律,他知道人生很漫长,他知道现代人需要“清白”的背景,他知道以暴制暴是最次的选择……可他没办法。

他没办法。

以前他向林景言求助,然后林景言死了。

然后呢?继续向林歌求助吗?

告诉他,你的父亲□□我,学校里有人欺负我,有个同学叫徐阳,他一直靠我维护,我很累。

告诉他,我想弥补,我想忏悔,你能不能成为林景言,然后继续保护我,以及让我对着你赎罪?

无论是作为亲人,还是作为……作为喜欢上林歌的人,林断都没办法。

怎样从喜欢一个替身变成喜欢一个人呢?

这件事是否就像上学念书一样,读完了这学期,就是下学期一样。

如此简单?

还是像一个人死了又投生人间,接受轮回之苦。

如此艰难?

还是像旅途上经过的车站,所有的车站都要离我而去,除了终点以外。

如此惆怅?

还是像一幕电影,连终点都没有,只是看到一个又一个的角色在眼前晃动,最后灯光亮起,一个人回家。

如此悲伤?

心虚,心虚自己偷偷将林歌和林景言重合。

害怕,害怕林歌知道自己是个拖油瓶,是个怕疼的胆小鬼。

愧疚,愧疚自己长大得太慢,太慢。

除了心虚、害怕和愧疚,林断心里还有很深很深的,难过。

他很难过,只要想到过去的事就会很难过,因为他是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林歌。

可他没办法。

所以林断想着,那就忘了吧,就让往事随风,就让哭泣扬沙。他普普通通的活下去就好,林歌会顺利地拥有光明的未来,他就该有那样的生活。没有自己的参与,就不会陷入有悖论理的关系,就不会拥有自己这样不堪的爱人,最好连一个有过犯罪记录的弟弟也不要再有,干干净净,光明磊落。

他花了很久,应该有五六年,才能接受未来可能都不会再有林歌的生活。又花了一段时间,等到回想起过去也不会再有强烈的感受之后,他才开始努力表现,争取减刑。好不容易熬过来了,时间让那些留在过去了,伤口也结疤了,为什么一个又一个的熟人又出现了自己的面前?

何必呢,你们都不累吗?

林断无奈地看着眼前拦住自己的徐阳,看着他干涸的泪痕,心里平静无澜,只是觉得很累。

点头,友好的笑了笑,林断提着东西转身走了。

徐阳无措地站在街头,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林断的背影,半天没有缓过神。

看着那个背影,恍惚间,徐阳想起了过去他和林断的一段对话。

有天下了晚自习,两个人一起回家。他对林断说,有时他会梦到爸妈还在的时候,就会有一种非常好的感觉,很安全,很平静。在黑暗的巷子里,只有家里亮着一盏白炽灯,如果下雨,灯光会特别温柔。爸爸妈妈看着电视等他放学回家,他回去后就坐在一个板凳上做功课。这些情景他都忘不了。

那时林断说:“可能很小的时候我去过那附近的巷子,或许我小时候看见过你的。”

徐阳说:“那你会和我说话吗?”

林断当时笑了一下,语气很温柔,说:“要是那时候我找你玩就好了,我们就是青梅竹马。”

徐阳没有纠正这里应该用“发小”会更合适,因为他知道这是林断在逗自己开心,于是他顺着这个意思,笑笑说:“我没有青梅竹马。”

那时的林断,对自己总是很温柔的,什么事都可以迁就,什么麻烦都会解决,父母离开后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好。

只是,只是。

徐阳看着远处拐弯消失的背影,喉咙里涌出一股湿热的酸涩感,他竭力不让自己再度流泪,掏出手机查看着附近有什么小区……

进小区,乘电梯,进门。将东西放进冰箱,林断倒了杯冰水,喝了几口,然后缓缓坐在了沙发上。

太阳正在下班,橘黄的夕阳光射进客厅,米白色的地毯被照得更加温柔。林断把脚从拖鞋里伸出来,踩在地毯上,感受着脚下的毛绒绒。

他笑了,因为觉得这很好玩。

又坐了一会,林断起身去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教室里,铃声准时响起,罗秋蘅叹出一口气。他扶了扶眼镜,“停笔交卷。”

拿着手里收回的卷子,罗秋蘅略微扫了一眼,和他监考时看到的情况差不多,答得很一般,这帮兔崽子。

刚回办公室喝了一口水,正收拾东西下班,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看了眼是谁,罗秋蘅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推开窗户看着外面。

“喂,林歌。”

校园里的学生正背着书包成群结队的往外走,叽叽喳喳,青春洋溢。

“你真把那家店买下来了?啧,你们有钱人真是……那也行吧,不耽误他学习就好。”

“嗯?我没给你说吗?他要参加成人高考,最近学得可认真了,不是我吹,我们家林断一直都很乖……”

“好好好,你的你的,林断是你的。”

两边沉默了一瞬,罗秋蘅收敛起玩笑的语气,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北京?”

“后天啊,行,我到时候去送送你……什么不用,用的用的。”

“话说回来,走之前你真的不打算见见林断吗?你们……你们之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嘛,到底是亲兄弟,还能真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吗?”

“唉……你这,”罗秋蘅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办法,简直一团乱麻,越理越麻,他又不是什么先天剪刀圣体,“好了好了,挂了吧大老板,我回家吃你弟给我做的饭去。”

挂断电话,罗秋蘅又叹了口气。

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事,从林断入狱后的那一天起,林歌嘴里很少会主动提起林断,每次提起也都是淡淡的语气。林断呢,则从没有听他提过,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夹在中间,罗秋蘅倒也不觉得麻烦,只是有些不理解。按他的想法来说,只要人活着,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何必呢。

罢了,慢慢来吧。

罗秋蘅关上窗户,转身去整理卷子和包,看见桌上那些惨不忍睹的答题卡,他又长长叹了口气,眼不见为净,收拾好匆匆往家赶去。

咖啡店里,林歌坐在一处隐秘的角落,挂断电话后就一直静静地侧头看着对面的小区门,一言不发。

窗前的背影高大沉默,与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黑暗仿佛要融为一体。

收银台上的三花猫伸了个懒腰,跳下来垫着脚走过去,窝在林歌脚边蹭了蹭。

林歌收回目光,看着脚下对自己露出肚皮的生物,他伸出手想要摸一下。

“您好?请问需要续杯吗?”

很快地收回手,林歌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不用了。”

起身,他合上在这里远程办公了一天的笔记本电脑,整理好后推开门,走入了异乡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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