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开学这一个半月让梁蘅摸清楚一个道理。
千万不要靠近林羽赭。
林羽赭这个人有多烦人呢,除了天天下课就往楼下窜以外,晚上回宿舍,只要梁蘅一下楼,转身对上的一定是林羽赭那张脸。
不过这个道理悟出来了也没用,因为林羽赭这家伙会跳伞。不管梁蘅是在操场角落还是教学楼过道里,林羽赭总能从不可思议的地方冒出来。
梁成昆这一月来经常给梁蘅额外请假,大部分是饭间,小部分是走读,梁蘅对此没什么,林羽赭得知了却上赶子要来say goodbye。
“你爸人不错啊,这么宠你。”
“……”
你要是觉得不错,可以让他来当你爸。
梁蘅没说出口,他把那张请假条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兜里。林羽赭两手撑在他桌子上,挡住了梁蘅往前的所有视线。
“你还有事吗。”
“我在这又不耽误你吃饭。”
“……我回家了。”
这一个半月来,梁蘅已经开始习惯林羽赭和张甲一的唠唠叨叨。林羽赭还行,张甲一是完全无厘头。他的语言系统就像羊的消化系统边吃边拉还不断的。无论羊也好,粪蛋子也罢,归根结底,两个人总结为两个神经……算了。
一切开始于几周前的一个午饭间,打铃后教室里的人立刻脱缰一样跑光,梁蘅从办公室里出来时,林羽赭已经靠着他教室门了,看起来等了很久的样子。
然后——日日如此谈不上,那不成固定npc了,但逢三差五总归有。
“同床——”
狗皮膏药吗,耍都耍不掉。
不仅这样,每次一知道梁成昆要来接梁蘅的时候林羽赭似乎都很羡慕,却不是赵国栋李煜东他们那种不想上学的牢骚,但林羽赭具体在羡慕什么梁蘅也懒得知道。
……
“咱俩加个微信吧同床?”
梁蘅把二维码递过去,滴滴响了一声后,一个头像默认,顶着林羽赭三个大字的账号发来好友申请。
点了同意,没想到林羽赭微信竟然这么老实,梁蘅的ID还是Lheng呢。
“同床,名称挺帅啊……不说了我去赶公交了啊。”
同床——
“同床…你真可爱。”
“同床,我们这算不算同床共枕。”
“同床晚安哟。”
“同床在家不要想我。”
“同床你梦里要有我。”
“同床周末出来我请你喝奶茶。”
……
妈的。
梁蘅睁开眼,身子像是被人揉碎一般酸痛,这具身体已经不认得他的主人了,开始各过各的。肌肉好像被抽干了一样,什么都做不了,身体僵的像尸体,连呼吸都显得多此一举。
额头是冰是烫已经无力辨认,梁蘅一度觉得自己发烧了,视线变得昏黄,物体移动的速度也变慢了,不知道哪个人拉着他转圈不停,头晕的要死,呼吸比之前更加不顺,五脏六腑要烧开一样,像一具尸体在发烧,这么烧下去还不如烧死算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那种无规律的,不规则的,像一个新生儿好奇地抓挠世界。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抖动比自残疼一百倍,梁蘅想攥一下,手根本不听自己的话。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
窗帘外的世界暗蓝既白,黑暗后的第一缕阳光就要升起来了,整个世界又要生机勃勃的运作。露水,草木,土地将临天明,世间又有几对生命因而繁芜。而梁蘅只能躺在床上等结束。
想死的心到达了极点,便也没心情死了。自杀的念头停留的时间长了,便和身体融为一体,本是至暗的,却引得梁蘅思考起生命的意义来。
生命的意义,就是等死吧。就像一本全新的书,你翻看它,阅读它,不就是等看到最后一页吗。
……
“那自杀岂不就是撕书了?”
林羽赭笑嘻嘻的打趣张甲一,张甲一因为月考英语个位数被老爸臭骂了一顿,这几天整个人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然后呢,林羽赭来的更勤了,不管什么只要甲子感兴趣的就聊。他也许在想自己是济世之主,或是普度众生的菩萨。
一场酣畅淋漓的生命哲学大讨论让张甲一恢复了一点精神气,囫囵吞枣的说着什么生命就是一本书,从头翻到尾后人的生命也就结束了。说的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梁蘅在旁边写着一道题,奇函数题算不上难,梁蘅却点着笔尖把两人说的话听完了。
“人生就是一本书,你再怎么翻来翻去的反正就是一本书!”
张甲一最后奋起拍桌,那声势大的整个班级虎躯一震,而本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演讲中无法自拔。林羽赭仰着头看他,皱着眉头,一脸专注。
个屁。
梁蘅写了个解。
……
张甲一气喘吁吁,再想说点什么,预备铃不合时宜的响了。林羽赭不慌不忙的跟梁蘅打完招呼后才走。
……
「如果人生是一本书,那我就是一把刀,我不甘于只做把刀,我要做摧毁赋予书限制的」
“写啥呢,甲子?”
张甲一在笔记本上全神贯注的写着,他要做什么呢?没写出来李煜东的那双手已经跟拍小狗似的拍上了他的头。
“如果人生是……”
“你有病啊!”张甲一推了下眼镜,拨开了李煜东拍上来的手。
李煜东在位置上坐下,随意把篮球放在脚底,看着张甲一本子上那大大的中二病语录。
“这啥啊,朋友圈文案?”
没绷住。
旁边人一个接一个的笑起来,梁蘅写着题的手没停,往一旁挪了挪,这一片就只剩下他和张好没笑。
经过这一月半的相处,同学之间也有了些了解,梁蘅是个古怪脾气不笑正常,可张好不笑可太不正常了。
“张好,你咋了?”
张好垂头丧气,眉头蹙着,拧成一股绳子。李煜东拍了拍他,才缓缓地绝望道:“咱们要开运动会了。”
…
“我靠!这他娘他爹的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运动会!运动会!运动会!”
“唉,运动会又得耽误咱们课……”
“耽误耽误去呗。”
“这节课上啥?”
“语文,许晓可这节开会。”
“那就是自习呗。”
梁蘅写下最后那个答案,然后把练习册合上。
“梁蘅同学,你的数学练习册可以给我借阅一下吗。”
张好一本正经地开口,这一个半月来他经常找梁蘅要练习册,答案一样就行,答案不一样——“梁蘅同学,我觉得你这道题有问题。”
“……”
“这是标准答案。”
“……”
“哦,不好意思。”
梁蘅没说话,把练习册递了过去。
赵国栋终于睡醒了,他往后一靠,因为体型太大梁蘅的桌子往后挪了挪。赵国栋打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看来刚刚睡得很香。
张好被赵国栋挤到,他的身子斜了斜,然后不倒翁似的回到原位。
“大侠大侠,语文作业是啥?”
“……卷子。”
……
很安静。每个人都在闭嘴。
…
「请赏析“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中“尽”和“闲”二字的妙处。」
「尽,消失完结之意
闲,悠闲从容之意……
“所以咱到底开不开运动会……?”
“那肯定开啊!”
“你们说啥呢?”
“运动会!运动会!运动会!”
“咱们要开运动会了吗?”
“对对对!运动会!运动会!”
……
又来了。
……
“大家回家后把这张防溺水通知单仔细阅读再让家长签名,回来上交。”
许晓可说完,又环视了一圈班级,外面的叫唤声和班级内的安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了,放学吧,作业记得写。”
梁蘅盖上笔盖,将卷子作业什么的收进书包。
身边人陆陆续续的走光,直到整个班级就剩下梁蘅一人。
空荡荡的,桌子好好的站立在那里,板凳横着放在桌子上,本来就该那样的。学生过来坐了,又把他放回去,老师过来了,也把他放回去。
别人需要不需要来坐着,他们也只是座椅板凳。大概永远不会变吧,他们和谁又有什么关系瓜葛,不都是谁定义的吗。
只是座椅板凳而已。
“同床——一起走啊?”
林羽赭笑眯眯的冒出来,嘴里叼着根棒棒糖,逆着光,白色的书包带子被镀了层金边,和这人穿的规规矩矩的校服一起。
林羽赭的校服拉链拉到了顶,如今10月中旬,正是季节交替的时候,说冷不冷但没到严严实实的地步。
“……你穿这么严实?”
“哦,不热。”
林羽赭扬起嘴角,棒棒糖在他嘴里打了个转,梁蘅走到他身边时这人默默地让出了一道空隙。
棒棒糖甜腻的气味像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下楼,转角,再下楼,再转角,出了教学楼的门,风一吹,那味道就散了。
两个人的脚步同频不同步,脚底板和地面碰撞的嘶嘶咔咔声格外突出,林羽赭走路很轻,连风都不怎么带起。
“你自己回家?”
“嗯。”
“哦。”
梁蘅走了两步:“张甲一呢,你怎么不和他走?”
“大黑来接他了。”
“大黑?张浩墨?”
“对啊,他表哥。”
“他不上学?”
“他学校放假早。”
“哦。”
梁蘅又走两步:“你棒棒糖……”
“你想吃?”
“……放屁。”
“嘿嘿…”
梁蘅加快了脚步,林羽赭又跑两步跟上:“我还有呢。”
“我不吃。”
“哦——”
这段路好像被无限延长,两个人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的走着,又走了几步:“……我听甲子说…你妈妈挺凶的?”
林羽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嘴中的棒棒糖咬碎:“…她就那样。”
“你妈妈还在不是挺好的吗。”
林羽赭又笑:“那你爸也挺好的啊。”
梁蘅又走了两步,林羽赭跟着,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
走到了校门口,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梁蘅看着门口那辆熟悉的车:“林羽赭。”
“怎么了?”
林羽赭说的轻轻的,像是哄小孩的儿歌。
“你糖…”
“嗯?”
“能不能给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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