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
几个清脆有力的巴掌打在梁蘅身上,闷闷的疼痛清晰的浮在身体上,浮在肩膀处,他抬眼,一束阳光照进眼里,他又眯了眯眼。
刚刚下课的教室十分喧闹,楼道里也满是人,同学们或笑或闹,张甲一和前面这几个也没了踪影,黑板上还留存着上一节数学课的粉笔字迹。梁蘅顺着黑板看上去,时钟摆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横幅的中间,时针指着十,分针指着一。
这是梦吗?可刚才那几巴掌的疼痛尤为清晰。
他看向他处,看着摆着书的课桌,看着自己课桌上没来及收回去的数学课本,记着字迹清晰的笔记,套公式解开的题目,窗外树叶沙沙作响,然后对上林羽赭那双笑嘻嘻的眼睛。
“放学了!”
梁蘅有些错愕,他愣愣的看着林羽赭,刚才好像做了场大梦,又好像睡了场大觉,他忘记自己接没接过那杯水,只记得到现在仍是渴的。
“同床?你傻啦?”
林羽赭看着梁蘅错愕的眼睛,伸出两根手指,在梁蘅面前晃了晃,然后又伸出一根:“这是几?”
“今天周几?”
“周一啊。”
林羽赭被梁蘅的反应搞得有些绕,上节课下课时这家伙还冷脸对自己爱答不理的,结果又上了节课下来梁蘅就跟傻了一样。
“同床,你真傻了?”
……
“没傻。”
“哦,那我看你傻愣愣的。”
“没愣。”
“愣了。”
“没有。”
“愣了。”
“没有。”
“……”林羽赭盯着梁蘅的眼睛:“没有就没有吧。”
梁蘅没精力去追究,他揉了揉眼,林羽赭已经贴上了他的耳朵:“同床,其实你刚才超级可爱。”
……
我操。
梁蘅脸色变了又变,像天空上有一朵云遮住太阳又显露出来,他想骂人,可喉咙发紧,他咽了口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也许是口水吧。林羽赭笑的更欢了,玩味道:
“你傻愣愣的跟个仓鼠一样,上一秒乖乖吃饭下一秒……”
梁蘅突然猛的伸手扣住林羽赭的头,像电脑开机了就飞快运行,往上一扯拉起他头上的毛,一副你再说一句试试的样子。
林羽赭抬手摁住梁蘅的手,梁蘅皱起眉头,手上力度确是不减,此时两人就像在楼道里壁咚的小情侣一样,你摸我头我摸你手,那叫一个你侬我侬。
不过这个摸头是带着火药味的,是尔虞我诈。
“卧槽卧槽你看他们俩……”
不远处几个女生激动的失声尖叫,林羽赭不避嫌反而凑得更近:“同床,你再掰我头别人就要以为咱俩……”
梁蘅猛的松开,然后转过头面对那页笔记,其实心里还是想着林羽赭的,不过是想把他拉去巷子揍一顿然后好好道个歉。刚刚拽那一下力道不轻,林羽赭捂着头道:“同床,你摸就摸别使这么大劲啊。”
“……”
“……你能不能……”梁蘅深吸一口气:“林羽赭我不知道我是哪里招惹你了如果你过得不好生活不顺事事不如愿那就自便吧请不要拿我开刀好吗。”
“……”林羽赭愣住,然后又一下笑了出来:“梁蘅,你口才挺好啊?”
许是没寻思自己能说那么多话,梁蘅抿了抿嘴,手不知什么的原因又在疯劲似的抖,小口呼吸不畅,大口呼吸不稳,活像一只被冒犯的小羊羔。
羊个屁。
“你能滚蛋吗。”
梁蘅说这话是冷的,林羽赭趴在张甲一桌子上,一脸无辜:“同床我舍不得你……”
“……”
梁蘅甩给林羽赭一个眼刀,不作声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他的手一直在无意识的痉挛,心跳砰砰砰的随时要猝死一样,他控制不住更不想控制,只是这样摆在同学面前会引起更多注意而已。
没去注意林羽赭的目光,只是看着练习册上那道题而已。
明明都会做吧,身体却出了岔子。呼吸压根稳不下来,身体各处也细细麻麻地抖,摇摇晃晃的像在地震,神经像是被屏蔽了一样,身体在替自己求救吧,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全身的细胞像是在玩摇滚乐,这时候还是不玩什么地狱笑话了,身体在狂响,在抖动,周围的人好像都在看着自己。那些笑声,抱怨声,说话声,自言自语的声音,埋头苦读的声音,书翻页的声音,笔落在纸上窸窸窣窣的声音,睡觉的呼吸声,时钟的摆动的声音,广播嗡嗡的待机声,楼道里呲呲咚咚的脚步声,树叶的晃动声,风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此刻疯狂放大,占据梁蘅的身体,把梁蘅往上面吊,蜩螗羹沸。
为什么他什么都听得到,为什么听得懂,为什么能听清,为什么越来越远……
一个比一个清楚,一个比一个远。
梁蘅突然攥不住那支笔了,那条毒蛇好像又从脑子里出来缠住了他,嘶鸣声响起,要把耳膜穿裂。
他攥的更紧,攥到手指发白,身边的东西越来越远了,越来越乱,周遭的一切和他没关系了。
越来越远,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紧。
那条毒蛇又从脑子里冒出来,环住梁蘅的脖子,环住梁蘅的身子,一圈一圈的,慢慢地缠紧,嘶鸣声要把耳膜撕裂。
房顶渗出水来,滴落在病床旁的杯子里,一滴,两滴,三滴。
“喝点水?”
“嗯。”
……
“……上课了吗?”
“没有。”
“…最近没怎么吃饭?”
“……嗯。”
“学习再忙也得吃饭…你要是不想吃学校里的饭……走读吧?”
“不用。”
“……最近有没有不高兴的地方?”
林羽赭被梁蘅那个眼刀一刺,更是上杆子找事,清楚梁蘅不会理,便趴在张甲一的桌子上静观好同床的侧脸。
……
“梁蘅,你要懂事。”
“梁蘅,你要懂事。”
“梁蘅,你要懂事。”
“梁蘅,你要懂事。”
“梁蘅”按下阅读键。
……
“同床,题有我好看吗?”
啪嗒一声,笔掉在地上,梁蘅回过神,笔还攥在手心里,面前是写了大半的数学题。
林羽赭弯腰捡笔,放在了梁蘅的桌角上。
梁蘅的背被漏下来的水浸透了。
“蛰哥!”
张甲一笑嘻嘻的声音传过来。
“梁蘅,”
“我那个球老帅了。”
“梁蘅,”
“你没看见。”
“梁蘅,”
“咦……”
……
孩童天真的笑容刻在山腰上。
“同床——!”
“……怎么了?”
“以后……我抽空来看你。”
我先走了。
“你不用来了。”
“我先囗了,同桌。”他笑。
“同桌,你囗囗囗囗囗囗。”
“同桌,囗先囗啦!”
“同桌,你囗种囗,真囗囗。”
“同桌,囗好!”
“……”
“嗯。”……
“大侠!”
妈的。
张甲一的声音猛的拉回了梁蘅飘忽的神智,梁蘅慌手攥笔,发现笔还在自己手上,笔身上沾着水渍。张甲一在座位上坐下,把篮球传给李煜东。
“下节课上啥呀大侠?”
“……”梁蘅盖好笔帽,放下笔,放回数学书:“不知道。”
“你不知道吧,我知道,下节课上……”
“好了同学们把课本翻到第14页我们顺着上节没讲完的讲《橘子洲头》……都别睡了。”
“轻松愉悦”的语文课过去,接着就是“快乐珍贵”的物理课,预备铃响,上课铃紧接着来,同学们却没有半点抱怨的意思,当贺志钊走进教室的时候,甚至还乐呵呵的老师好。
贺志钊讲课慢慢悠悠,声音很大,中气十足——很是催眠。课程进行了大半后,梁蘅实在是听不进去贺志钊机关枪似的嗯嗯昂昂,有几个同学已经开始聚众摆烂。记笔记没有什么用处,梁蘅便把笔记本放回书桌里,却发现两层书的中间缝隙处摆着一瓶优酸乳。
绿色苹果味的,很经典的味道,还未被人打开,沾吸管的胶覆盖在小方盒的一角,不规则的,戳一下有痕迹的。
梁蘅第一反应是自己带来的,可他家翻箱倒柜也翻不出来这一瓶,估计又是某个人的犯罪证据。
这人不知道在哪整的冷柜,那盒优酸乳是冰凉的,渗着水倒是方便容易洗手。
梁蘅原先像是大睡了一觉,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会脑子清醒了到又开始高速转动模式。
记忆断了片,从上周军训昏倒,到从医院醒来,后面的记忆被掐断,像洗菜时摘掉枯烂的部分,你可以捡起来,但它又脏又老,你也不会捡,所以想必也没有什么好事。
一个人的意识被唤醒,就像是一觉醒来一样。从出生到现在,无数次被唤醒的意识,无数次梦境般的记忆,但他们的起点都是一样的。有的人刚出生就记得住所有,有的人却要在5岁时醒来。
这样一看,好像现实和梦境哪个真哪个假也没那么重要了,真假难辨,亦或可说本无真假。永远有东西像梦一样不真实。刺痛,钝痛,麻痛,疼一阵也就过去了,剩下的部分是梦还是现实谁还会去论呢。
梦是,记忆也是,无关紧要。
可优酸乳攥在手里的触感是真实的,上面是真的渗着水的,林羽赭拍在身上那两巴掌也是。
……
梁蘅突然有种莫名的,无形的,他也不知道叫什么的东西,好像这家伙一直都在叫自己起床。
藏的好,隐的深,结果林羽赭从天上飞下来。
什么毛病。
他很喜欢助人为乐吗。
同情心泛滥的……算了。
梁蘅把那盒优酸乳扔回书桌,沾上满手的水,随便擦了擦然后随便在物理课本上画了个圈。
很随便。就像林羽赭把面包扔给他一样,把优酸乳塞进来一样,顺手的事。
梁蘅看着那个圈在人物插图上的圆圈,笑的可爱的男孩头被一根线捆住,像在上吊。
……很随便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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