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陆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沈屿站在灯塔下面,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T恤,朝她伸手。
她跑过去,跑得很慢,像在海水里跑,每一步都费尽力气。好不容易跑到跟前,伸手去抓——
抓了个空。
他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抓,他又退。
一直退,一直退,退到灯塔门口,退进门洞里,退进那个黑漆漆的入口。
她追进去。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行字,在墙角:“沈屿,一个人。”
她蹲下来,用手指去描那几个字。一笔,一划,一笔,一划。石头很凉,凉到指尖发麻。
描完最后一笔,她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有一个轮廓,黑黑的,像剪影。
“沈屿?”
那人没说话。
“是你吗?”
还是没说话。
她伸手去碰——
醒了。
陆念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月光漏进来,落在床脚。外面有海浪声,一下一下,比心跳慢一点。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脸上湿的。
她摸了摸,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三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着。
她看着那个时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夜里,她醒过来,发现他在看她。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她借住在他朋友的房子里,他睡沙发,她睡床。半夜醒来,发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干什么?”她吓了一跳。
“没什么。”他说,“睡不着,起来看看。”
“看什么?”
他没回答。停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睡着的时候,像一个人。”
“谁?”
“像我自己。”
她听不懂,没再问。
后来她才明白。
他说的是孤独。
她睡着的时候,脸上没有防备,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期待。就只是睡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任何一个独自存在的东西。
像他。
像他一个人。
陆念下了床,走到窗边。
外面月光很好,海面泛着细细的银光。秋千在露台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片海,忽然想,他现在在哪儿。
在做什么。
睡着了吗。
有没有人也做过关于她的梦。
有没有人半夜醒来,想起她。
想她的时候,会去哪儿。
也会来海边吗。
也会坐很久吗。
也会等风吗。
她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三年了,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她。她只知道那天那通电话,他说“以后也别等我了”,然后关机。
再也没开过。
她试过。
试了无数次。
永远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后来她不打了。
不是不想打。
是不敢。
怕听到那句关机。
更怕听到,他接了。
接了之后说什么呢?
她在等。这三年,她每天都在等。
可等到了,她该说什么?
说我想你?说你怎么才来?说我等了你三年,每一天,每一个晚上,每一阵风?
说得出口吗?
说得出口又怎样呢。
他还是走了。
还是关机了。
还是没来。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
她缩了缩肩膀,没动。
忽然想起那天在灯塔上,他也问她冷不冷。她说还好,他说你手都冰了,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那件外套很大,带着他的温度,还有一股海风的咸味。
她穿着那件外套,在灯塔上站了很久。
后来还给他了。
早知道就不还了。
早知道就留着。
留着的话,现在还能拿出来,闻一闻,看看那个味道还在不在。
可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句话,一个梦,一个电话号码,一个永远关机的人。
她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
那个梦又回来了。
灯塔,那行字,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她这次没伸手。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轮廓。
“沈屿。”她轻轻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动。
“我想你了。”
还是没动。
“你听得到吗?”
没动。
“你在哪儿?”
没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走。
他又退。
她停下来。
“你不想见我吗?”
那个人停住了。
很久很久。
然后那个轮廓慢慢开口,声音很远,像从海底传来:
“不是不想见。”
“是不能。”
她愣住。
“为什么?”
“因为见了,”那个声音说,“就舍不得走了。”
她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脚。外面有小陈的声音,喊着“林姐林姐今天退潮吗”,有客人在走廊里说话,有海浪声,一下一下。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那句话还在耳边。
“见了,就舍不得走了。”
所以这就是你不见我的理由吗?
怕舍不得走?
怕见了就不想走了?
还是怕走了之后,我更难过?
她不知道。
只知道那三个字,她说了。
在梦里说的。
在心里说了无数遍的。
我想你。
她起床,洗脸,刷牙,下楼。
小陈迎上来:“老板早!今天太阳好好!”
“嗯。”
林姐端着粥出来:“趁热喝。”
她坐下来,慢慢喝粥。
小陈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没听进去。
只是忽然想起,沈屿也喝过她煮的粥。
那时候在他朋友家,她早起没事,煮了一锅。他起来的时候,她正盛出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锅粥,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他走过来,坐下,“很久没人给我煮过粥了。”
她看着他喝。
一口,一口。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说:“谢谢。”
就两个字。
可她记到现在。
那天傍晚,她又坐在秋千上。
太阳往下落,海面金红色的一片。
小陈端了杯热牛奶过来,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没说话,悄悄走了。
陆念看着那片海,忽然轻轻开口。
“沈屿。”
风从海面来。
“我今天又想起你了。”
风穿过她的头发。
“每一天都想起你。”
往身后去了。
“你知不知道?”
没回答。
“知不知道都行。”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反正我会一直想。”
“一直想,一直想。”
“想到不想的那一天。”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我也不知道。”
“反正现在。”
“现在还在想。”
她停了一下。
海风又吹过来。
“想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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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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