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又来了一一这个月的一号,准时得像潮汐。
陆念正在院子里晾床单,听见那辆旧面包车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车停在老地方,车门打开,老周下来,背着渔具,拎着那个旧桶。
“老周。”
他点点头:“老板。”
还是那两个字。住了七个月了,每个月都是这两个字。陆念有时候觉得,老周可能这辈子就跟她说这两个字了——进门的时候“老板”,走的时候“走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走过来,站在晾衣绳旁边,看着她把最后一条床单抻平。
“老板。”
“嗯?”
“今天能不能晚点走?”
陆念愣了一下。
老周每个月都是住三天,一号来,三号走。从来不变。
“有事?”
老周没说话,看着海。
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是她生日。”
陆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
他女儿。
“我想多待一天。”老周说,“陪陪她。”
陆念看着他的侧脸。海风吹着,他的眼睛眯起来,皱纹很深。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海,看着远处那一片灰蓝色。
“住多久都行。”她说。
老周点点头。
没道谢。老周从来不道谢。
但那天晚上,林姐做饭的时候,陆念去厨房多拿了一个鸡蛋。
煎好,放在老周那碗面上面。
老周看见了,没说话。
吃完了。
那天傍晚,陆念去海边走了走。
不是特意去看老周。只是走着走着,就到了那片礁石。
老周坐在老地方,鱼竿插在石缝里,眼睛看着海。
她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海。
太阳往西沉,海面被染成浅浅的橘色。有几只海鸟飞过,叫了几声,往远处去了。
坐了很久。
久到陆念觉得腿有点麻。
“老周。”
“嗯?”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小月。”他说,“月亮的月。”
陆念看着海面上的光。
月亮的月。
“好听。”
老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杯子。白色的,杯口有一道磕痕。他低头看着,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
“她小时候,”他说,“老问我,月亮为什么跟着她走。我说因为月亮喜欢你。她说那月亮为什么不喜欢你?我说因为月亮是女的,只喜欢女的。”
陆念愣了一下,笑出来。
老周也笑了一下。
很淡,但确实是笑。
“后来她长大了,”他继续说,“不问我这些了。问她妈的事。问她是怎样的人。问我那时候怎么追到的。”
他停了一下。
“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见了,觉得是她,就是她了。”
陆念看着海。
见了,觉得是她,就是她了。
她忽然想起沈屿。
想起第一次见他,蹲在礁石上看螃蟹。想起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像礁石缝里那汪水。想起他说“沈屿,岛屿的屿”的时候,那个笑。
见了,觉得是他。
就是他了。
可然后呢。
然后就是等。
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老周。”
“嗯?”
“你想过不等吗?”
老周没说话。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落到海平面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条橘红色的线。
“想过。”他说。
陆念转头看他。
他还在看着海,脸上的光越来越暗。
“想过很多次。”他说,“特别是头两年。天天想。想不等了,不想了,不来了。”
“后来呢?”
“后来发现,”他顿了顿,“不来这儿,也没地方去。”
陆念愣了一下。
没地方去。
是啊……
不来这儿,去哪儿呢。
去任何一个地方,心里都装着这个人。去任何一个地方,都觉得她不在。去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如坐在这儿。
至少这儿,离她近一点。
“所以就不想了。”老周说,“不想不等的事了。就等。”
他转过头,看着她。
“反正等也是过,不等也是过。等的话,还有个地方坐坐。”
陆念看着他的眼睛。
天黑下来了,他的脸看不太清。但那句话,她听懂了。
等也是过,不等也是过。
等的话,还有个地方坐坐。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难过。
是那种——
原来你也这样。
原来你也想通了。
原来我们,都选了同一条路。
那天晚上回去,陆念又坐在秋千上。
月亮还没出来,海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点渔火。涛声一下一下,比心跳慢一点。
她想着老周说的话。
“不来这儿,也没地方去。”
她呢?
不来这儿,有地方去吗?
有吧。
可以去别的城市,可以回老家,可以去任何一个没去过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为什么不去呢?
因为不想。
因为去了,也还是这样。
还是会在夜里醒过来。还是会想起他。还是会对着海发呆。还是会等。
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那不如就坐在这儿。
至少这儿,有个秋千。有海风。有老周这样的人,每个月来,坐在礁石上,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
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风从海面来,穿过她的头发。
她没拢。
就让风吹着。
第二天早上,老周没走。
他照常五点出门,拎着桶,背着竿,往礁石那边走。
陆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小陈凑过来:“老周今天不走啊?”
“嗯。”
“他不是每次都住三天吗?”
“今天特殊。”
小陈眨眨眼,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老板,老周是不是也在等人?”
陆念转头看她。
小陈缩了缩脖子:“我就是瞎猜……他每次来都一个人坐那儿,坐一整天,也不怎么钓鱼,就看着海。看着看着,天就黑了。”
陆念没说话。
“我觉得,”小陈小声说,“他肯定在等什么人。”
陆念看着老周消失的方向。
晨雾散了,那片海露出来,灰蓝色的,无边无际。
“嗯。”她说,“他在等。”
“等到了吗?”
“不知道。”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她忽然问,“那你呢?”
陆念看着她。
小陈有点慌:“我不是……我就是……哎,我不该问的……”
“没事。”
陆念转过头,看着海。
“我也在等。”
小陈愣住了。
“等到了吗?”
陆念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去帮林姐备菜吧。”
小陈点点头,跑走了。
陆念站在门口,看着海。
等到了吗。
不知道。
但她还在这儿。
还在等。
这就够了。
傍晚,老周回来的时候,桶里有一条鱼。
不大,巴掌长,银白色的鳞片,在桶底扑腾。
林姐看见了,说:“哟,今天钓到了?”
老周点点头。
“炖汤?”
“行。”
那碗汤端上来的时候,老周坐在院子里,慢慢喝着。
陆念从柜台后面看他。
他喝一口,停一会儿,看着碗里的汤。喝一口,停一会儿。
喝完,他把碗放下。
站起来,走到露台边上,看着海。
站了很久。
陆念没过去。
就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天黑了,他的轮廓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一个剪影。
然后他转身,进屋了。
上楼之前,他往柜台这边看了一眼。
“老板。”
“嗯?”
“明天走了。”
陆念点点头。
老周上楼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念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他昨天说的话。
“不来这儿,也没地方去。”
她站起来,走到露台上。
月亮出来了,薄薄的,照在海面上。
秋千在风里晃了晃。
她坐上去。
风从海面来,穿过她的头发,往身后去了。
她没回头。
只是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小月。
你爸爸又来看你了。
今天钓到鱼了。
汤很鲜。
他喝完了。
你放心吧。
新人……请善待。如果有哪里做得不好请指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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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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