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何沂盛心里那股邪火不但没消,反而因为李威的否认,烧得更旺,更无处发泄。他像一头困兽,在空旷的走廊里烦躁地踱了两步,然后猛地转身,朝着三班教室走去。

教室里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值日生在打扫卫生。苟安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正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将课本一本本整齐地码放进去,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不快的“优雅”。

何沂盛“砰”地一脚踹开教室后门,巨大的声响让正在扫地的值日生吓了一跳,也惊得苟安怀手一抖,刚拿起的笔记本掉在了桌上。

“何、何沂盛?”苟安怀抬起头,扶了扶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强压下去,换上一副故作镇定的表情,“你有事吗?放学了,我要回家了。”

“回家?”何沂盛冷笑一声,迈着长腿走过去,在他座位前站定,双手插在破洞牛仔裤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戾气和审视,“我让你走了吗?”

苟安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也有些发紧:“你、你想干什么?这里是教室!你别乱来!”

“我想干什么?”何沂盛俯下身,双手撑在苟安怀的桌沿,拉近距离,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我问你,薄宴殊脸上那伤,是不是你干的?”

苟安怀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表情变得有些夸张:“薄宴殊?他脸上有伤?跟我有什么关系?何沂盛,你不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何沂盛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你告诉我,周五在图书馆,你回头看他那眼神,什么意思?嗯?是不是看他不顺眼很久了?觉得他抢了你风头?嗯?”

苟安怀被他逼问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没有……你别胡说!我、我是学习委员,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学习委员?”何沂盛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就你?也配?除了会打小报告,会装模作样,你还会干什么?嫉妒薄宴殊成绩比你好?嫉妒老王对他好?所以背地里使阴招?我告诉你,苟安怀,你那点小心思,老子看得一清二楚!”

“你……”苟安怀被他戳中心事,又羞又恼,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何沂盛!你别太过分!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就因为你跟他同桌,你就帮他出头?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你爹!”何沂盛也火了,一把揪住苟安怀的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抵在墙上。他个子比苟安怀高,力气也大,苟安怀像只小鸡一样被他拎着,眼镜都歪了,脸憋得通红。

“我警告你,苟安怀,”何沂盛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带着冰冷的威胁,“离薄宴殊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他,也别让我知道你再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不然……”

他顿了顿,手上力道加重,勒得苟安怀直翻白眼。

“不然,我不介意让你这个‘学习委员’,也体会一下什么叫‘校园暴力’。”何沂盛松开手,轻轻拍了拍苟安怀吓得惨白的脸,动作带着十足的侮辱性,“听明白了吗?”

苟安怀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镜掉在一边,镜片都摔裂了。他看着何沂盛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睛,心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再也不敢嘴硬,只是拼命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明、明白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最好是这样。”何沂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夕阳将他离开的背影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暴戾过后的、冰冷的余韵。

苟安怀瘫在地上,看着何沂盛消失在门口,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哆嗦着爬过去捡起摔裂的眼镜,手抖得几乎戴不上。他靠在墙上,心脏还在狂跳,后背一片冰凉,全是冷汗。

何沂盛走出教学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带着凉意,吹在他脸上,稍微平复了些许心里的躁郁,但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这么失控。是因为看不惯薄宴殊被欺负?是因为那家伙明明受伤了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让人火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更深的原因?

他甩甩头,不想深究。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他爸的。还有几条微信消息,语气一句比一句严厉,让他立刻回家。

操。

何沂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把手机塞回口袋。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老阎王那个老王八蛋又给他爸打电话告状了,说不定还添油加醋说了他今天“顶撞师长”、“目无尊长”的光辉事迹。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城东别墅区的地址。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霓虹闪烁,流光溢彩,将这座城市的繁华和冰冷都映照得淋漓尽致。

何沂盛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薄宴殊那张过于平静的、带着伤的脸。那家伙现在在哪儿?回家了?一个人?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他又想起薄宴殊那句淡淡的“摔的”。

摔的?

呵。

当他何沂盛是傻子吗?那伤明显是被人打的。可薄宴殊不肯说,他问不出,也找不到“凶手”——李威不像,苟安怀那怂样,估计也没那个胆子直接动手。

那到底是谁?

何沂盛越想越烦躁,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车子在别墅区门口停下,何沂盛付了钱,下车。别墅区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和各家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的光。他家那栋独栋别墅灯火通明,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气派,也……格外冰冷。

他刚走到门口,还没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何简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居家服,但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得像鹰,周身散发着常年身居高位、说一不二的威压。他身材高大,虽然年近五十,但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此刻额角的青筋在突突跳动。

“还知道回来?”何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怒意。

何沂盛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些,但也没露出多少惧色,只是撇了撇嘴,没说话,侧身想从何简旁边过去。

“站住!”何简厉喝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何沂盛皱了下眉。

“爸,你干嘛?”何沂盛挣了一下,没挣脱。

“我干嘛?”何简气极反笑,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几乎要把何沂盛的胳膊捏断,“我倒是要问问你,你想干什么?何沂盛!你长本事了是吧?啊?在学校顶撞老师,打架斗殴,不学无术,整天穿得跟个街头混混似的!我何简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儿子!”

何沂盛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胳膊上传来剧痛,但他咬着牙,梗着脖子,琥珀色的眼睛瞪着何简,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叛逆和不服:“我怎么了?我穿什么衣服你也管?陈文锦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又添油加醋了?爸,你能不能别老听他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何简猛地把他甩开,何沂盛踉跄两步才站稳。何简指着他的鼻子,怒不可遏,“陈文锦是你数学老师!也是我大学同学!他会冤枉你?你自己看看你这副德行!”他上下打量着何沂盛那身潮牌黑T、破洞牛仔裤和限量球鞋,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像个学生样子吗?啊?我让你去南城一中,是让你去学习的!不是让你去当混世魔王、丢我何简的脸的!”

“我怎么就丢你脸了?”何沂盛也火了,他本来今天心情就不好,这会儿被何简劈头盖脸一顿骂,那点叛逆和邪火全被激了出来,“我成绩差了吗?我考试作弊了吗?我杀人放火了吗?我不就穿得跟别人不一样吗?这就丢你何大老板的脸了?那对不起了,您脸面金贵,我高攀不起!”

“你……”何简被他顶撞得胸口剧烈起伏,扬起手就要打。

“老何!你干什么!”一个温柔但带着惊慌的女声响起。林北晴从客厅里快步走出来,挡在父子两人中间。她穿着质地精良的家居服,挽着头发,面容温婉,但此刻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无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阿盛,快跟你爸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何沂盛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母亲,又看看气得脸色铁青的父亲,心里那股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烧得他眼睛发红,“我说错了吗?从小到大,你们除了管我穿什么、考多少分、有没有给你丢脸,还关心过我什么?我喜欢的你们不让,我讨厌的你们非逼我!我是你们的儿子,还是你们用来炫耀、用来光宗耀祖的工具?!”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一股脑全吼了出来。客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的光,映着他发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脸。

何简被儿子这番话吼得愣住了,扬在半空的手也僵在那里。他盯着何沂盛那张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涨红的脸,那眉眼,那倔强的神情,依稀有着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却又截然不同。他从不曾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水晶吊灯的光冰冷地流淌。林北晴站在两人中间,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眼圈泛红,嘴唇哆嗦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你……”何简的手慢慢放下来,胸口还在起伏,但眼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失望,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何沂盛,你就是这么想我和你妈妈的?”

何简的手慢慢放下来,胸口还在起伏,但眼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失望,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

他看着眼前这个梗着脖子、眼眶发红、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一样的儿子,那副桀骜不驯、拒不认错的样子,和他记忆中那个小时候会扑进他怀里撒娇、被他举高高时咯咯笑的孩子,已经判若两人。

时间都去哪儿了?怎么一转眼,那个软糯的小团子,就长成了眼前这个浑身是刺、让他束手无策的少年?

何简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他看着眼前这个梗着脖子、眼眶发红、像只倔强小兽般的儿子,胸口那团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泄了,只剩下一地狼藉的、冰冷的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那些尖锐的情绪也一起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暴怒,而是换成了那种何沂盛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的、熟悉的、沉重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的——

“为你好”。

“阿盛,”何简的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试图楔进何沂盛叛逆的壁垒里,“爸爸不是要跟你吵架。爸爸是着急,是为你担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试图靠近儿子,但何沂盛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一下,那个细微的、抗拒的动作,让何简心里又是一刺。

“你看看你现在,”何简的语气带着痛心疾首,“整天不务正业,心思不放在学习上,跟老师顶嘴,跟同学打架,穿得……穿得不成体统!你现在是学生,你的任务就是学习!考上一个好大学,将来继承家业,光耀门楣!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他顿了顿,看着何沂盛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透出几分讥诮的脸,压下心里的失望,继续苦口婆心:“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想读书都没机会。现在爸爸给你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南城一中,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你要什么爸爸没给你?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爸爸的苦心?爸爸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将来好吗?”

“你妈身体不好,为了你操碎了心。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现在这样,让我们怎么放心?嗯?”

林北晴在旁边,已经抹起了眼泪,小声啜泣着,伸手想拉何沂盛的胳膊:“阿盛,听你爸爸的话,别任性了,好吗?妈妈看你这样,心里难受……”

何沂盛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刺眼,将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他听着父亲那番熟悉的、陈词滥调的“为你好”,看着母亲哀戚的眼泪,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冷的地方,好像又扩大了一圈。

这些话,他听过太多遍了。

从他记事起,从他第一次因为不想学钢琴而被关在琴房一整天,从他第一次因为考试没拿第一而被罚抄一百遍“我要努力”,从他第一次因为穿了自己喜欢的T恤而被骂“不三不四”……这些话,就像紧箍咒一样,套在他的头上,随着他年龄增长,越收越紧。

他想说什么?说他不喜欢那些被安排好的、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康庄大道”?说他讨厌被当成一件展示品,一个用来“光宗耀祖”的工具?说他只是想像个正常人一样,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打自己喜欢的篮球,交自己喜欢的朋友,甚至……喜欢自己喜欢的人?

可他知道,说这些没用。在父母眼里,尤其是在父亲何简那套根深蒂固的、封建大家长式的逻辑里,他的“喜欢”不值一提,他的“感受”无足轻重。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按照他们规划好的路线,一步不差地走下去,成为一个让他们脸上有光的、“优秀”的继承人。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垂下眼,避开父亲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也避开母亲那哀哀的泪眼。目光落在自己那双限量款球鞋上,白得晃眼,鞋面上夸张的涂鸦在冰冷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目。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部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算了。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琥珀色的眼睛里,刚才那点愤怒和委屈的红潮也褪去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倦意。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然后,他绕过挡在身前的父母,不再看他们一眼,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沉,但很稳。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随着他的动作,里面那件火焰骷髅黑T的图案若隐若现。

“阿盛……”林北晴在身后叫他,声音带着哭腔。

何沂盛脚步没停,甚至没有回头。

“我上去了。”他丢下四个字,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上铺着厚厚地毯的楼梯。脚步声被柔软的地毯吸收,几乎没有声音。客厅那令人窒息的光亮和压抑的、带着眼泪和“为你好”的空气,被他一点点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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