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日子像被秋风吹拂的日历,一页页翻过,转眼就到了期中考试前一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虑、紧张和“临时抱佛脚”的奇特气息。课间走廊上追逐打闹的人少了,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更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对答案、争论题目,或者抱着书本念念有词的景象。

高二(3)班也未能免俗。就连平时最吊儿郎当的几个,在班主任老王“期中考试成绩和期末分班挂钩”、“关系到未来高三师资配备”的“恐吓”下,也多少收敛了些玩心,装模作样地拿起课本。

当然,也有例外。

比如第三列第四排靠窗那位。

何沂盛正侧着身,一条胳膊搭在薄宴殊的椅背上,另一只手转着笔,笔杆在指间灵巧地翻飞,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边缘镶着一圈亮橙色的边,在一片灰扑扑的校服和埋头苦读的脑袋里,格外扎眼。破洞牛仔裤依旧,膝盖上的洞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限量球鞋换成了另一双,同样是夸张的撞色设计,鞋带上还挂着两个小小的金属骷髅头挂饰。

“喂,冰块,”他凑近薄宴殊,用笔帽戳了戳对方的手臂——自从上次“叫哥哥”事件后,他似乎就格外“钟情”于这种肢体接触,虽然每次都会被薄宴殊不动声色地避开,或者用眼神警告,但他乐此不疲,“这道题,给讲讲呗?”

他指的是自己摊在桌上的数学练习册,一道导数大题,题干长得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各种函数符号和参数纠缠在一起,让人看一眼就头大。

薄宴殊正在看自己的物理错题本,闻言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道题,然后很平静地说:“用洛必达法则结合泰勒展开,分区间讨论,注意参数a的临界值。”

他说得言简意赅,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桌面上,清晰,但也……等于没说。

何沂盛眨眨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虽然很帅但真的没听懂”的无辜:“说人话。”

薄宴殊看了他两秒,然后放下自己的错题本,拿过何沂盛的练习册和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开始演算。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写字时手背有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行行排列,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他写得很快,但步骤详尽,连一些容易跳过的中间推导都列了出来。何沂盛就撑着下巴,歪着头,盯着他写字的手和微微颤动的长睫毛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给那颗泪痣镀了层浅金色。

“看懂了?”薄宴殊写完最后一个步骤,放下笔,侧过脸问。

“嗯……啊?哦,懂了懂了!”何沂盛回过神,忙不迭地点头,脸上扬起那副标志性的、混不吝的笑,虎牙尖尖,“宴殊哥哥讲得真好,深入浅出,通俗易懂,比老阎王讲得强多了!”

薄宴殊没接他这茬,只是淡淡地提醒:“期中考试,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可能会是这种题型。”

“知道知道,”何沂盛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有你在,我怕什么?”

薄宴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错题本。

“对了,宴殊哥哥,”何沂盛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你物理和化学笔记,借我看看呗?我最近觉得,学习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后座的陆文允听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咳了几声。时佑也转过头,一脸“我没听错吧”的震惊表情。

薄宴殊笔尖顿了一下,侧过脸,看着何沂盛。那目光很平静,带着点审视,像是在判断他这话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何沂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怎么?不行啊?我就不能突然爱上学习吗?”

“可以。”薄宴殊收回视线,从自己整齐的书包里拿出两本厚厚的笔记本,放到何沂盛桌上,“物理和化学的,重点和易错点我标出来了。别弄丢,也别弄脏。”

“放心放心!”何沂盛如获至宝,抓起那两本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是薄宴殊工整清晰的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公式、图解,还有他自己总结的解题思路和易错陷阱,简直比市面上卖的教辅书还要详细实用。

“我靠……薄宴殊,你这笔记……”何沂盛翻了几页,眼睛越瞪越大,“你该不会是把整本书都吃透了吧?”

薄宴殊没回答,只是说:“有不懂的,可以问。”

“那必须的!”何沂盛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咧嘴一笑,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宴殊哥哥最好了!等考完试,我请你吃饭!想吃啥随便点!呃……只要别是胡萝卜青椒洋葱茄子芹菜香菜虾山竹苹果太甜太辣太咸太酸太苦长得丑的海鲜就行。”

他一口气报出一长串不吃的食物名单,熟练得像在念rap。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没说什么,只是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很淡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笑意。

接下来的几天,何沂盛竟然真的“老实”了不少。虽然上课还是经常走神,睡觉,或者偷偷在桌肚底下玩手机,但至少,他开始偶尔会抬起头,看看黑板,或者翻翻薄宴殊借给他的笔记。遇到实在看不懂的,他也会用笔帽戳戳薄宴殊,压低声音问一句“这步怎么来的”,虽然大部分时候薄宴殊的回答他都一知半解,但总比完全不听要好。

陆文允和时佑对此啧啧称奇,背后偷偷讨论何大少爷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或者……是被薄宴殊下了降头。

王飞宇在篮球场上撞见何沂盛抱着本物理笔记皱眉苦思,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兄弟,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滚蛋!”何沂盛笑骂着踹开他,“老子这是……战略性学习!懂不懂?期中考试要是考太差,老王又得请家长,我爸能打断我的腿。”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只有何沂盛自己心里清楚,好像……不完全是这么回事。

他就是有点……不想在薄宴殊面前,显得太“废”。

虽然那家伙从来没说过什么,看他的眼神也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点“你爱学不学”的漠然。但何沂盛就是觉得,如果他考试考得一塌糊涂,尤其是薄宴殊擅长的理科,好像……有点丢脸。

对,就是丢脸。

尤其是在薄宴殊把笔记借给他、还耐心(虽然表情冷淡)给他讲过题之后。

他何沂盛虽然混,虽然不爱学习,但也是有“包袱”的好吗!怎么能让同桌——尤其是薄宴殊这种看起来就“很能学”的同桌——看扁了?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居然真的在期中考试前,把那两本厚厚的笔记,囫囵吞枣地啃了一遍。虽然很多地方还是云里雾里,但至少,看到题目不至于完全抓瞎了。

期中考试在一种兵荒马乱的氛围中到来,又结束。

两天半的考试,对大部分学生来说,像一场漫长的酷刑。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时,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哀嚎连连,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对起了答案。

何沂盛交完英语卷子,走出考场,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但心里又有点莫名的……轻松?

他回到教室,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对答案的,吐槽题目难的,商量晚上去哪庆祝(或者借酒浇愁)的,嗡嗡的说话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薄宴殊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整理刚刚发回来的数学卷子。他坐姿端正,侧脸平静,似乎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垂着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何沂盛溜回座位,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侧过身,胳膊搭在薄宴殊的椅背上,凑过去看他的数学卷子。

鲜红的“150”分,工工整整地写在卷首,刺眼得让何沂盛嘴角抽了抽。往下看,答题步骤清晰,书写工整,几乎找不到扣分点。

“我靠……满分?”何沂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虽然早知道薄宴殊数学牛逼,但真看到满分卷子,冲击力还是不小,“薄宴殊,你还是人吗?”

薄宴殊没理他,只是将卷子仔细折好,放进文件夹。

“你呢?”薄宴殊忽然问,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我?”何沂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表情有点得意,又有点故作神秘,“你猜?”

薄宴殊没猜,只是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何沂盛硬是从里面读出了一丝“爱说不说”的意味。

“嘿嘿,”何沂盛从自己桌肚里摸出数学卷子,展开,拍在薄宴殊面前,“看看!”

卷首,一个同样鲜红的数字:138。

不算顶尖,但绝对不差。尤其是对何沂盛这种平时上课睡觉、作业靠抄、考试靠蒙的人来说,简直是奇迹。

薄宴殊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向何沂盛。少年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琥珀,里面盛满了“快夸我快夸我”的期待。

“还行。”薄宴殊说,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

“就‘还行’?”何沂盛不满地挑眉,“宴殊哥哥,我考了138诶!比上次月考高了三十多分!你就不能多夸两句?”

薄宴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平静地说:“选择题最后一道,你选错了,应该是C,你选了B。填空题倒数第二道,你漏写了一个解。大题最后一道,第二问的讨论,你少了一种情况。”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将何沂盛卷子上的失分点一一指出,精准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何沂盛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卷子,又抬头看看薄宴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悻悻地收回卷子,小声嘀咕:“……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薄宴殊没接话,转回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何沂盛坐在那里,看着自己卷子上那个鲜红的138,又看看旁边薄宴殊工整的满分卷子,心里那点因为考得不错而升起的小得意,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声,瘪了下去。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生气或者沮丧。

反而……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好像被薄宴殊这么精准地“打击”一下,才是正常的。要是薄宴殊真的开口夸他,他反而会觉得……不自在。

他甩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又凑过去,用肩膀撞了撞薄宴殊:“喂,宴殊哥哥,晚上一起吃饭呗?我请客!庆祝一下!哦不对,是感谢你借我笔记!你想吃啥?呃……只要别是……”

他又开始报那串长长的食物黑名单。

薄宴殊停下整理东西的动作,侧过脸看他。阳光从何沂盛背后照过来,给他乱糟糟的头发镀了层金边,琥珀色的眼睛在光影里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带着点讨好和期待的、近乎天真的热情。

那种光,太亮了。亮得灼人。也亮得……危险。

薄宴殊垂下眼,避开那道过于直白、过于滚烫的视线,声音平淡无波:“不用了。我晚上有事。”

“有事?什么事?”何沂盛追问,“打工?还是回家做饭?要不我跟你一起?我去你家蹭饭也行啊!我保证不挑食……呃,尽量不挑。”

他说到“去你家”时,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去小卖部”。

薄宴殊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何沂盛,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何沂盛莫名觉得,那平静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很冷,很快地,沉了下去。

“不方便。”薄宴殊说,声音比刚才更淡了些,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

然后,他不再看何沂盛,背起书包,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背影挺直,步伐很快,几乎有些仓促,像是在逃离什么。

何沂盛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他盯着薄宴殊消失的门口,心里那点因为考试还不错而升起的轻松和得意,彻底没了踪影,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说不上来的憋闷。

又来了。

这种被毫不留情推开的感觉。

每次他觉得好像靠近了一点,薄宴殊就会用这种冷淡的、疏离的态度,把他推开,划清界限。

好像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玻璃墙。他能看见墙那边的薄宴殊,安静,清冷,甚至偶尔会对他流露出一点点不同于对别人的、细微的波澜。可每当他试图靠近,试图触碰,那堵墙就会瞬间变得坚硬、冰冷,将他毫不留情地挡在外面。

操。

何沂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一脚踹在旁边的桌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侧目。

“看什么看!”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句,抓起自己的书包,也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何沂盛大步流星地走着,心里那团邪火烧得他胸口发闷。

薄宴殊。

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给颗甜枣,再打一巴掌。

欲擒故纵玩得挺溜啊?

他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处发泄。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被细密的针扎着的感觉,简直让他抓狂。

走到楼梯口,他脚步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转身,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老王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何沂盛黑着脸走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坐直身体:“何沂盛?你又想干嘛?检讨写完了?”

“主任,”何沂盛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俯下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守仁,琥珀色的瞳仁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认真,“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王守仁被他这架势弄得有点懵。

“薄宴殊,”何沂盛一字一顿地问,“他家到底什么情况?”

王守仁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皱起眉头,看着何沂盛,眼神变得锐利而严肃:“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问问。”何沂盛梗着脖子,“我看他整天独来独往,也没见有家里人来找过他。他……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

王守仁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问这话的意图。然后,他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宴殊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王守仁斟酌着用词,“他父母……都不在身边。他一直是一个人住。学校了解他的情况,也给了他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他是个好孩子,很懂事,也很要强。何沂盛,你如果真想关心同学,就多在学习上帮帮他,生活上……尊重他的意愿,别给他添麻烦,就是对他最好的帮助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也等于什么都没说。

何沂盛听得眉头越皱越紧。父母不在身边?一个人住?很懂事,很要强?

这些他多少能猜到。可“复杂”是什么意思?什么样的“复杂”,会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独来独往,拒绝所有人的靠近,身上还带着伤?

“主任,你就不能说得明白点?”何沂盛有点急了,“他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还是家里……有什么问题?”

“何沂盛!”王守仁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严厉,“这是别人的**!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我告诉你,薄宴殊同学自尊心很强,不需要你这种多余的、刨根问底的‘关心’!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考得怎么样?还有心思管别人?”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为你好”、“别多管闲事”的态度。

何沂盛心里的邪火“噌”地一下烧到了头顶。他直起身,盯着王守仁,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小火苗,声音也冷了下来:“行,我不问。但我把话放这儿,主任,薄宴殊是我同桌。他要是在学校出了什么事,被人欺负了,我第一个不答应!您最好也看着点,别让某些人,仗着自己是好学生,就为所欲为!”

他说这话时,意有所指,脑子里闪过苟安怀那张故作清高的脸。

王守仁被他这番话气得够呛,拍桌子站起来:“何沂盛!你威胁我?你眼里还有没有老师了!”

“不敢。”何沂盛嘴上说着不敢,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冷冷地看了王守仁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砰”的一声,门被他甩上,震得墙上的挂历都晃了晃。

王守仁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还在轻微震动的门板,胸口起伏,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大口,才压下心里的火气。

他看向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绚烂的余晖。

薄宴殊……

何沂盛……

王守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两个孩子,一个像冰,一个像火。

冰试图封住一切,火却不管不顾地要往冰上撞。

最后,是冰被捂化,还是火被浇灭?

他不知道。只希望,别两败俱伤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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