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放学铃响的瞬间,教室里像是被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沉寂的空气瞬间沸腾。桌椅拖动的噪音、欢呼声、说笑声、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混作一团,汇成一股欢快的、奔向自由的洪流。

“放学了!解放了!”

“走走走!网吧开黑!谁不来谁是孙子!”

“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谁跟我对一下物理最后一道题的答案?”

何沂盛几乎是随着铃声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看都没看就往肩上一甩,露出里面那件印着巨大火焰哥特字母的黑色卫衣。破洞牛仔裤膝盖处的洞在动作间咧得更开,限量球鞋的荧光鞋带随着他的动作晃出一道亮色。

“老陆!飞宇!走了走了!”他扭头朝后桌喊,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即将开始夜生活的兴奋。

陆文允正慢吞吞地收拾他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书本和试卷,闻言推了推眼镜:“急什么,又不用赶着投胎。”

“你不急我急!”何沂盛用脚尖踢了踢他的椅子腿,“快点!磨磨蹭蹭跟个大姑娘似的!时佑,管管你家这位!”

时佑正在往书包里塞她那本厚厚的、贴着各种可爱贴纸的“薄荷CP观察日记”手账本,闻言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何沂盛一眼:“何沂盛你瞎说什么呢!”

“我瞎说?”何沂盛挑眉,笑得一脸促狭,虎牙尖尖,“你俩那点小眼神,当谁看不见呢?是吧,飞宇?”

王飞宇正抱着篮球,靠着门框等他们,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我看不见,我眼里只有篮球和兄弟。不过何大少爷,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心情这么好?”

“那是!”何沂盛得意地扬起下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旁边那个正在安静收拾书包的人,“期中考试没考砸,还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事情,心情能不好吗?”

他说“有意思的事情”时,眼神在薄宴殊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糊的笑意。

薄宴殊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他正不紧不慢地将课本、笔记本、试卷一样样收进书包,动作规整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拉链拉好,背在肩上,起身,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喂,冰块。”何沂盛挡在他面前,脸上挂着那副混不吝的笑,“一起走呗?反正顺路。”

这话纯属扯淡。一个住城东别墅区,一个住城西筒子楼,南辕北辙。

薄宴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能穿透何沂盛那点蹩脚的理由。他没说话,只是侧身,想从何沂盛旁边绕过去。

“哎别走啊!”何沂盛伸手拉住他的书包带,力道不重,但很坚持,“真顺路,我送你到公交站。你看你,细胳膊细腿的,一个人走多不安全,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劫道了怎么办?”

他说着,还故意上下打量了一下薄宴殊,目光在他清瘦的身形和过于苍白的脸上逡巡,语气里的“担心”夸张得有些刻意。

薄宴殊的脚步顿住。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何沂盛抓着他书包带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戴着几根款式不一的、叮当作响的手链,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而被他抓着的那截书包带,是洗得发白的、最普通的尼龙材质。

“松手。”薄宴殊说,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不松。”何沂盛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把书包带在他指尖绕了半圈,握得更紧了些,脸上笑容灿烂,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除非你答应跟我一起走。”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过道里。周围已经有同学好奇地看过来,陆文允和时佑交换了一个眼神,王飞宇抱着篮球,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

薄宴殊沉默地看着何沂盛。夕阳从教室后门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很长。光线在何沂盛乱糟糟的黑发和琥珀色的瞳仁里跳跃,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又嚣张的金边。而薄宴殊站在相对暗一些的位置,表情平静,眼神沉静,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安静的植物。

过了几秒,薄宴殊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几不可闻,但何沂盛离得近,捕捉到了。

然后,薄宴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答应。

何沂盛眼睛一亮,脸上瞬间扬起一个大大的、得意的笑容,虎牙尖尖地露出来。他松开了抓着书包带的手,转而哥俩好似的揽住了薄宴殊的肩膀——动作很自然,手臂也只是虚虚地搭着,没用什么力,但那个姿势,已然是一种亲密的、不容拒绝的靠近。

“这就对了嘛!”何沂盛笑嘻嘻地说,带着薄宴殊就往外走,“走走走,哥哥送你回家!”

他的手臂搭在薄宴殊肩上,能感觉到对方校服下肩胛骨的形状,有些硌手,但也清晰地传递出一种属于少年人的、紧绷的力量感。薄宴殊的身体在他手臂搭上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任由他揽着,没挣开,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低着头,避开了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陆文允和时佑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挨得很近的背影——一个明媚张扬,笑得没心没肺;一个清瘦安静,侧脸平静无波。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啧,”陆文允小声对时佑说,“何大少爷这‘顺路’,顺得可够远的。”

时佑捂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从书包里摸出她那本手账本,飞快地记了几笔。

王飞宇抱着篮球走在最旁边,看着何沂盛揽着薄宴殊的肩膀,两人并肩走在前面的样子,小麦色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在薄宴殊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远处的篮球场。

一行人走到教学楼楼下。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梧桐叶在枝头哗哗作响,偶尔有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

“老陆,飞宇,你们先去,我送送咱们小同桌,马上到!”何沂盛冲陆文允和王飞宇挥挥手,揽着薄宴殊的肩膀没松,一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架势。

陆文允和王飞宇对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王飞宇点点头:“行,那你快点,老地方等你。”陆文允则推了推眼镜,冲何沂盛挤了挤眼睛,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然后拉着时佑走了。

等那三人走远,何沂盛才放下揽着薄宴殊肩膀的手,但依旧和他并肩走着,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只是“顺路”送他一程。

“喂,冰块,”何沂盛侧过头,看着薄宴殊被夕阳染上一层暖光的侧脸,“你今天……怎么这么乖?我拉你你就跟我走了?”

薄宴殊目视前方,脚步不停,声音平淡:“不是你非要送吗?”

“是啊,”何沂盛理直气壮,“但我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直接甩开我,或者骂我一句‘有病’然后自己走掉。”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不想骂人。”

“哦?”何沂盛挑眉,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为什么?心情好?还是……被我帅得说不出话来了?”

薄宴殊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但何沂盛硬是从里面读出了一丝“你哪来的自信”的意味。

“你想多了。”薄宴殊收回视线,言简意赅。

“我想得可多了,”何沂盛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我还在想,你是不是终于被我的真诚打动,准备接受我这个英俊帅气、风趣幽默、还特别关心同桌的好朋友了?”

他说“好朋友”三个字时,舌尖轻轻抵了下上颚,声音带着点刻意的、黏糊糊的亲昵。

薄宴殊脚步没停,也没接话,只是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很轻、很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用那种平淡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说:

“关心到替我打架,威胁同学,还去主任办公室打听我**?”

何沂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薄宴殊会知道这些。他揍李威,威胁苟安怀,都是在相对隐蔽的情况下,薄宴殊当时应该不在场。去老王办公室打听,更是只有他和老王两个人。

“你……怎么知道?”何沂盛脸上的嬉笑淡了些,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薄宴殊,里面闪过一丝警惕和……莫名的心虚。

薄宴殊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林荫道上,声音依旧很淡:“李威脸上的伤,苟安怀见了我躲着走,王主任看我的眼神多了点别的。不难猜。”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何沂盛听出了他话里那点平静的、近乎漠然的梳理和洞察。

这冰块脸……平时不声不响,原来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何沂盛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他就是看那俩孙子不顺眼,觉得他们可能欺负薄宴殊,所以就动手了。至于打听**……他当时就是烦躁,想知道薄宴殊到底怎么回事。

“谁让他们可能欺负你。”何沂盛最后憋出一句,声音有点闷,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别扭的理直气壮,“我同桌,我能让人随便欺负?”

薄宴殊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声音比刚才更淡了些,听不出情绪:“我没有被欺负。”

“那你的伤……”何沂盛脱口而出,说完又有点后悔,怕触到薄宴殊的逆鳞。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傍晚的风吹起他额前略长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他微微侧过脸,看向天边那轮快要沉下去的、红得像鸭蛋黄的夕阳,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

“摔的。”

又是这两个字。

何沂盛心里那点因为薄宴殊的“配合”而升起的小雀跃,瞬间被这两个字浇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烦躁和无能为力。

他知道薄宴殊在撒谎。

可他也知道,薄宴殊不想说。

他就像守着一座戒备森严的城堡,能看到城堡里隐约透出的灯光,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模糊声响,甚至能偶尔窥见城堡主人一闪而过的身影。可城堡的大门紧闭,护城河又深又冷,他找不到进去的路,也不敢、或者说,没资格硬闯。

这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让何沂盛胸口发闷。

两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并肩走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只有零星几个住宿生在操场上跑步,或者三三两两地散步。

走到公交站,那里已经等了不少学生。薄宴殊要坐的那路公交车刚好进站,发出沉闷的刹车声。

“我到了。”薄宴殊停下脚步,看向何沂盛,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谢谢。”

“谢什么,”何沂盛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笑容有点勉强,“顺路而已。”

薄宴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公交车后门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从容,很快融入了上车的人群中。

何沂盛站在原地,看着薄宴殊刷卡,走到车厢后半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门关闭,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站台。

车窗里,薄宴殊侧着脸,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给他过于苍白的皮肤镀了一层暖色,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那颗泪痣在光影里颜色浅淡。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同行,那些算不上愉快的对话,都只是他枯燥日常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激不起他心底半分涟漪。

公交车很快驶远,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何沂盛还站在原地,傍晚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得他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烦躁,更加鲜明。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然后,他才转身,朝着与公交车相反的方向,慢慢地、有些漫无目的地走去。

书包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校服外套被晚风吹得向后飞扬。手腕上的手链叮当作响,在渐浓的夜色里,声音清晰而孤独。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消失的方向。

街灯次第亮起,将城市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冰冷。

薄宴殊。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像一块冰,揣在怀里,捂不热,化不开,反而冻得人心口发疼。

可偏偏,又舍不得扔。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转身,加快了脚步,朝着陆文允和王飞宇约定的网吧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有些急,有些乱。

像他此刻,兵荒马乱,又无处安放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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