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里烟雾缭绕,劣质香烟、泡面和汗液混合的气味几乎凝成实体,黏糊糊地糊在空气里。五颜六色的屏幕光映着一张张熬夜熬得发青、又亢奋得发红的脸,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队友的叫骂和敌人的技能音效混杂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背景音。
何沂盛坐在角落的机位,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里的游戏角色在他操控下灵活地穿梭、攻击,拿下一个人头,又一个人头。他嘴唇紧抿,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凶狠的专注,但仔细看,那专注底下,却又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烦躁。
“我操!何沂盛你他妈今天吃枪药了?打这么凶?”耳机里传来陆文允的惊呼,他玩的辅助位,好几次差点跟不上何沂盛这个ADC的激进走位。
“少废话,跟好。”何沂盛声音很冷,手指动作更快,又一个闪现接平A,收掉对面残血的中单。
“何大少爷今天不对劲啊,”王飞宇在另一边说,他玩的是上单,正跟对面上单激情互殴,“从来了就黑着脸,谁惹你了?又是你爸?”
“闭嘴,打你的。”何沂盛没解释,只是操作着角色,像个不要命的疯子一样,一次次冲进敌阵,以伤换伤,打法凶悍得完全不像他平时那种更偏重技巧和意识的风格。
他不是在玩游戏。
他是在发泄。
发泄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和烦躁。
因为薄宴殊。
因为那家伙明明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玻璃墙。他能看到他的伤,能感觉到他的疲惫和孤独,能捕捉到他偶尔泄露出的、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他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洗衣粉的味道。
可他触碰不到。
他问不出口。
他做的一切——借笔记,讲题,耍赖,逗弄,甚至替他出头打架——好像都只是徒劳地、可笑地撞在那堵玻璃墙上,除了把自己撞得生疼,连一丝裂痕都留不下。
薄宴殊就像一团捉摸不定的、冰冷的雾气。你以为你靠近了,看清楚了,伸手想去触碰,那雾气却在你指尖触及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散开,只留下一片冰凉的、空虚的湿意。
操。
何沂盛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手指重重敲在键盘的空格键上,屏幕里的角色一个大招砸下去,收掉对方最后一个人头,屏幕中央弹出“胜利”的金色字样。
一局结束。
耳机里传来陆文允和王飞宇庆祝的声音,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心里那股邪火,因为刚才那场酣畅淋漓(对敌人来说可能是噩梦)的杀戮,烧得更旺,更无处安放。
他烦躁地摘了耳机,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抓起旁边的冰可乐,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
“不打了。”他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
“啊?这才几点?”陆文允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再开一局啊!我今天手感正好!”
“你们玩,我出去透透气。”何沂盛说着,已经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不耐烦。
“哎!何沂盛!”陆文允在后面喊。
何沂盛没回头,径直推开网吧厚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冷空气瞬间包裹了他,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城市浑浊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那团闷气却丝毫未减。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热闹。可他看着那些繁华,只觉得吵闹,只觉得……空。
脑子里全是薄宴殊。
他那张平静的、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微微垂着的、长而密的睫毛。
他嘴角那点结了痂的、暗红色的小伤口。
他说“摔的”时,那平淡无波的语气。
还有刚才在公交车站,他安静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透明屏障的侧影。
何沂盛越走越烦,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冷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但他毫不在意。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发泄,需要把心里那股快要把他憋炸的情绪释放出来。
他跑过一条又一条街,穿过拥挤的人群,闯过闪烁的红绿灯,直到肺里像火烧一样疼,才在一个僻静的小公园边停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他眼睛发涩。他抬手抹了把脸,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空无一人的、只有几盏昏暗路灯的小公园。
寂静,空旷,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他烦躁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铁皮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惊起了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操!”
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粗糙的树干上。树皮粗糙,硌得他手背生疼,但也带来一种自虐般的、短暂的快意。
气死我了。
烦死我了。
薄宴殊。
你他妈到底要我怎么样?
他在心里无声地咆哮,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找不到出口的野兽。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老城区深处。
薄宴殊刚从“虫虫网吧”出来。他今天值晚班,从下午六点到晚上十点。四个小时,处理了几起简单的网络故障,帮几个不会开机的中老年顾客开了机,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柜台后面,对着那台老旧的电脑,处理一些编程私活的收尾工作。
很安静,也很枯燥。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游戏音效是唯一的背景音。他喜欢这种环境,安静,无人打扰,可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暂时忘记那些现实里的污秽和疼痛。
十点整,他准时交班,拿起自己的书包,跟接班的网管打了声招呼,推开网吧厚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夜已经很深了。老城区的夜晚和城东截然不同。没有璀璨的霓虹,没有熙攘的人流,只有几盏昏黄、时明时灭的路灯,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污水横流的小巷。空气里飘着垃圾发酵的酸馊味,和远处大排档传来的、油腻的食物气息。
薄宴殊拉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的领口,将帽子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背着书包,低着头,沿着熟悉的、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的巷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很稳,但透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连续几天的熬夜和之前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让他的体力有些透支。左肩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腹部被薄文山踢过的地方,也传来一阵阵闷钝的酸胀。
他需要休息。需要热水,需要食物,需要一张能让他暂时躺下、不用思考的床。
走到那条必经的、最窄也最暗的巷子口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巷子里比平时更暗,路灯好像坏了,只有远处一点微弱的光线透进来,勉强勾勒出两边堆满杂物的墙壁轮廓。空气里飘着一股陌生的、混合了劣质烟草和汗液的味道。
很淡,但他嗅觉向来敏锐。
他垂下眼,脚步没停,继续往里走。只是插在卫衣口袋里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走了大概十几步,快到巷子中段那个堆满废弃家具和杂物的拐角时,旁边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三四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薄宴殊停下脚步,抬起头。
昏昧的光线下,勉强能看清是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为首的那个,个子很高,很壮,剃着贴头皮的青茬,脖子上有片狰狞的刺青,一直延伸到耳后。他叼着根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目光像毒蛇一样,上下打量着薄宴殊,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带着点残忍兴味的笑。
“哟,看看这是谁?”他开口,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烟嗓,“这不是咱们城西一中的前校霸,‘Y’吗?不对,现在该叫你什么?南城一中的高材生?薄、宴、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念出薄宴殊的名字,语气里的恶意和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薄宴殊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动。帽檐下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目光在为首那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蒋渐,他在城西一中时的“老熟人”,曾经的手下败将,也是他离开城西一中的原因之一。
“怎么?转学了,就不认识老熟人了?”蒋渐往前走了两步,逼近薄宴殊,几乎要贴上他的脸,嘴里喷出的烟雾混着口臭,直扑薄宴殊面门,“听说你在新学校混得不错啊?学霸?老师眼里的红人?啧啧,人模狗样的。”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跟着笑起来,笑声猥琐,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
薄宴殊依旧沉默。他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蒋渐那双沾满泥污的、踩着一双劣质运动鞋的脚上。插在卫衣口袋里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尖触碰到口袋里那支冰冷的、坚硬的金属外壳——是他平时用来防身的、一头磨尖了的旧钢笔。
“哑巴了?”蒋渐伸手,用夹着烟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薄宴殊的肩膀,正好戳在他左肩的旧伤上,力道带着刻意的侮辱,“以前在城西,你不是挺能打的吗?一个人挑了咱们七八个,威风得很啊。怎么,现在穿上好学生的皮,就他妈怂了?”
薄宴殊被他戳得身体晃了一下,左肩的疼痛瞬间尖锐起来。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眼,看向蒋渐。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让开。”薄宴殊开口,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让开?”蒋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种神经质的亢奋,“薄宴殊,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城西那个没人敢惹的‘Y’?你以为转学了,就能把过去洗干净了?我告诉你,你骨子里就流着你那个婊.子妈和烂人爹的血!脏!臭!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句句往薄宴殊心口最痛、最不堪的地方扎。
薄宴殊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依旧没动,只是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很冷、很快地,沉了下去,沉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蒋渐见他没反应,更加得意,变本加厉地往前凑,几乎贴着他耳朵,用那种令人作呕的、黏腻的声音说,“听说你那个烂人爹,最近又去找你了?怎么样?又赏你几下了?要我说,你爸怎么还不把你打死啊?像你这种没人要的杂.种,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污染空气。早点死了,大家都清静。”
蒋渐的话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薄宴殊耳边最不堪的神经。巷子里潮湿腐朽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剩下蒋渐粗嘎的、带着恶意的声音在回荡。
薄宴殊依旧沉默地站着,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没什么血色的、线条清晰的下颌。插在卫衣口袋里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左肩的旧伤在蒋渐刚才的戳刺下,正一跳一跳地疼,连带着胸口那片被薄文山踢出的淤青,也开始发出沉闷的抗议。
但他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那双垂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平静得可怕,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不起波澜,倒映着蒋渐那张因为兴奋和恶意而微微扭曲的脸。
蒋渐盯着他,似乎很不满意他这副“死水一潭”的反应。他退后半步,借着远处透进来的、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光线,更仔细地打量着薄宴殊。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身形清瘦,肩背挺直,但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疲惫。帽子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一颗在昏暗中颜色显得格外深的泪痣。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嘴唇没什么血色,紧紧抿着。
这副样子,和蒋渐记忆里那个在城西一中、穿着最普通的校服也能在混乱中杀出一条血路、眼神冷戾得像狼的“Y”,似乎重叠,又似乎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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