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蒋渐盯着他,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他脸上,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下流的、评估般的光,嘴里喷出的烟气和口臭令人作呕:“啧啧,别说,仔细看看,你这小脸……长得还挺带劲。”

他身后一个跟班也猥琐地笑起来,附和道:“渐哥说得对,是挺白,挺嫩的。这睫毛长的,这嘴巴……”

蒋渐的目光在薄宴殊脸上、脖子上、甚至被卫衣遮住的锁骨位置流连,眼神越来越露骨,语气也变得更加轻佻和下流:“你说你,长成这样,不去干点来钱快的‘正经’事,非要装什么好学生,打什么黑拳?多累啊。要不要哥哥给你介绍点轻松的活儿?就凭你这张脸,这身段,有的是人愿意花……”

他说着,还伸出手,想去捏薄宴殊的下巴。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薄宴殊皮肤的瞬间,薄宴殊忽然抬起了头。

帽檐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微微后移,露出了他一直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蒋渐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在昏昧的光线下,那双眼瞳是极深的黑色,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但仔细看,那平静底下,又似乎涌动着某种极其冰冷、极其危险的东西,像冰层下暗流汹涌的寒潮。

然后,薄宴殊看着蒋渐,很轻、很慢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几乎算不上是笑。但它出现在薄宴殊那张过于平静、甚至有些苍白的脸上,出现在此刻这种充满恶意和下流揣测的氛围里,却无端地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妖异的……邪气。

他眼尾那颗浅褐色的泪痣,随着这个细微的弧度,似乎也向上扬了扬,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带着毒性的血珠。

蒋渐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伸出去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他看着薄宴殊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和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后背竟然无端地窜起一股寒意。

但这寒意只是一瞬。他很快就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迟疑和心慌感到恼羞成怒。妈的,一个没人要的拖油瓶,一个靠打黑拳讨生活的穷学生,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你他妈笑什么?”蒋渐色厉内荏地低吼,收回了手,但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语气变得更加恶劣和刻薄,“长成这样,不就是给人当玩物的料?装什么清高?我看你在地下拳场,怕也不是光靠拳头吧?是不是也给那些有钱老板当供品?嗯?”

他说这话时,目光故意在薄宴殊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侮辱和淫邪的揣测。

薄宴殊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丝。他依旧看着蒋渐,目光平静,但蒋渐却觉得,那平静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缓慢地……凝结。

像是暴风雪来临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蒋渐被他看得心里越来越毛,那股寒意又冒了上来。他强作镇定,啐了一口唾沫,用更下流的话来给自己壮胆:“妈的,长得跟个女人似的,还学人打架?我看你就是欠!要不哥哥们今晚就教教你,什么叫……”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直沉默得像块冰雕的薄宴殊,忽然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超出了蒋渐的视觉捕捉能力。

蒋渐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紧接着,某个地方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瞬间席卷全身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变调的惨嚎,骤然划破了小巷死寂的夜空。

薄宴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逼近到他身前。

那一下,又快又狠。

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出来的、冰冷而暴戾的决绝。

蒋渐连反应都来不及,整个人就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猛地弓起身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濒死般的、扭曲的灰白。

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着,顺着墙壁,软软地瘫倒下去,蜷缩在地上,抽搐,翻滚。

一切发生得太快。

蒋渐身后那两个跟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甚至没看清薄宴殊是怎么动的,就看到自己老大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只剩下一片濒死的灰白。

巷子里一时间只剩下蒋渐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呜咽和粗重的抽气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薄宴殊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因为剧痛而不断抽搐的蒋渐。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刚才那种近乎妖异的、危险的光芒,已经悄然褪去,重新变回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狠辣决绝的一击,只是他随手拂去肩上一片落叶。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旁边那两个已经吓傻了的跟班。

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那两人心里猛地一哆嗦,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们看着薄宴殊,又看看地上痛苦翻滚的蒋渐,脸上写满了恐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滚。”薄宴殊开口,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那两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绕过地上蜷缩的蒋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小巷,脚步声仓皇凌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蒋渐还在那里,蜷缩着,抽搐着,发出低低的、像是破风箱漏气般的呻吟,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惨白如纸,看起来痛苦到了极点。

薄宴殊没再看他,只是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刚才那一击,动作看似迅捷狠辣,实则牵动了他身上多处未愈的伤。左肩旧伤传来尖锐的刺痛,腹部闷痛加剧,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滞涩。

他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表情重新归于平静。

这种话,他听过太多了。

从他记事起,从薄文山第一次用带着酒气和恶意的、下流的词汇咒骂他和母亲开始,从那些知道他家庭情况的邻居、同学、甚至老师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眼神里,从地下拳场那些赌徒和对手充满侮辱和淫邪的打量和揣测中……

“没人要的扫把星。”

“是不是也给人陪过酒?”

“骨子里就流着你那个不三不四的妈和烂人爹的血……”

这些词句,他确实听过太多了。

从薄文山酒后的咒骂里,从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的议论里,从学校那些看不惯他、又打不过他的人恶毒的嘲讽里。

像污水,像毒疮,像附骨之疽,从他记事起,就伴随着他,试图将他拖进泥沼,染上和他们一样的颜色,试图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自尊和骄傲,彻底碾碎成泥。

一开始,他还会愤怒,还会羞耻,还会躲在无人的角落,咬着手腕,将那些涌上喉头的哽咽和眼泪,死死地憋回去。可后来他发现,没用。污水泼多了,白的也能染成黑的。而且,他越是反抗,那些污言秽语就越是变本加厉,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后来,听得多了,也就麻木了。像耳朵里长了厚厚的茧,自动过滤掉那些噪音,只剩下心底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荒原。

可麻木,不代表不会疼。

不代表那些话,不会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进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最深处。

只是他学会了将那些疼痛,和那些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黑暗情绪,一起死死地、深深地,压进心底最不见天日的角落,用一层又一层冰冷的、坚硬的壳,牢牢封住。

因为他知道,愤怒无用,哭泣无用,辩解更无用。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脆弱和痛苦,就对你温柔半分。

他只能靠自己。

靠拳头,靠鲜血,靠那些在黑暗中挣来的、沾着血腥气的钱,靠那张薄薄的、写着“薄宴殊”三个字的、洗刷不掉的、却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通往“正常”世界门票的录取通知书。

他弯腰,捡起刚才因为动作而掉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牵扯到伤处,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凉气,但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地上的蒋渐身上。

蒋渐似乎从最初的、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剧痛中缓过来了一些,至少能发出一点断续的、痛苦的呻.吟。他蜷缩在地上,双手依旧死死捂着下.体,脸埋在肮脏的地面上,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而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青筋暴起的额头上。

薄宴殊看了他几秒,然后迈开脚步,朝着巷子出口的方向走去。

经过蒋渐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垂落,用那种平静无波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你要是不知道什么叫尊重的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措辞,又像是单纯地给予对方一个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蒋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艰难地、极度痛苦地抬起头,用那双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布满血丝、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薄宴殊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薄宴殊迎着他的目光,嘴角似乎又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他继续用那种平淡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完了后半句:

“我不介意,用更直接的方式,教教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收回视线,转回头,迈着不紧不慢、但依旧挺直的步伐,继续朝着巷子出口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清晰,规律,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蒋渐瘫在地上,看着薄宴殊渐渐走远的、清瘦却挺拔的背影,那张因为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吼,想骂,想爬起来冲上去把那个杂.种撕碎,可下.体那阵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剧痛,和心底那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恐惧,却像无形的锁链,死死地捆住了他,让他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艰难。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少年,一步一步,走出昏暗的巷子,走进外面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暗红色的、更广阔的、也更冰冷的夜色里。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蒋渐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混合了痛苦、恐惧和不甘的呜咽。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被巷子切割成窄窄一条的、污浊的夜空,几颗黯淡的星子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薄宴殊抬起眼时,那双平静得可怕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和膝盖顶上来时,那种瞬间摧毁一切防御的、冰冷而暴戾的力道。

还有最后那句话。

“你要是不知道什么叫尊重的话,我不介意,用更直接的方式,教教你。”

蒋渐打了个寒颤,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

他知道,薄宴殊是认真的。

那个看起来沉默、清瘦、甚至有些苍白的少年,骨子里藏着的,是比他们这些街头混混更冰冷、更狠戾、也更不计后果的东西。

他以前在城西一中就领教过,只是没想到,转学之后,那家伙似乎……更沉,更静,也更让人捉摸不透,也更……危险了。

蒋渐躺在地上,缓了很久,才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挣扎着、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下.体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再次浸透了衣服。

他心里充满了怨毒和愤恨,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冰冷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不,是踢到了一块包裹在平静外表下的、淬了毒的、冰冷的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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