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薄宴殊快步走出那条昏暗肮脏的小巷,拐进旁边另一条相对宽敞、有路灯的街道。心脏还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带着一股尚未完全平息的、冰冷的余悸。左肩和腹部的钝痛在刚才剧烈的动作后变得更加鲜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那片闷闷的酸胀。

但他脚步没停,甚至更快了些。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刚才那场令人作呕的对峙,离开蒋渐那张因为痛苦和怨毒而扭曲的脸,离开那些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里的、肮脏下流的词汇。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脸上,吹散了些许鼻尖残留的、属于蒋渐的、混合了烟臭和汗液的味道。他拉低了卫衣的帽子,将整张脸更深地藏进阴影里,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低着头,脚步匆匆,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那一幕。蒋渐那充满淫邪和侮辱的目光,那些下流不堪的揣测,还有最后膝盖顶上要害时,对方那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和瞬间扭曲的脸。

恶心。

像吞了只苍蝇,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只剩下一阵阵翻搅的反胃感。

他厌恶蒋渐,厌恶那些像蒋渐一样,用最下作、最恶毒的语言和目光,试图将他拖进泥沼的人。但他更厌恶的,是那个在听到那些话时,心底某个角落,依然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冰冷的、尖锐的刺痛,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自厌。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些?

就因为他有一个“不检点”的母亲,和一个“烂到根”的父亲?就因为他长了一张容易招惹是非的脸?还是因为他骨子里,就真的流着不干净的血,注定要活在泥泞和污水里?

这些念头像毒藤,一旦冒出来,就疯狂地缠绕、绞紧,几乎要让他窒息。他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将这些阴暗的、自我毁灭的情绪压回去。

不能想。

想了也没用。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想用身体的疲惫和疼痛,来冲散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令人作呕的念头。

就在他即将拐过下一个巷子口,准备抄近路回筒子楼时——

“砰!”

他低着头,步子又急,根本没注意拐角另一边的情况,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撞击的力道不轻,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薄宴殊因为身上有伤,平衡本就不好,被撞得后退两步,后背“咚”一声撞在冰冷的、粗糙的砖墙上,震得他闷哼一声,左肩的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都黑了一瞬。

“操!走路不长眼睛啊?!”一个带着浓浓怒气和烦躁的、熟悉的少年嗓音,在寂静的巷口炸开。

薄宴殊捂着撞疼的肩膀,艰难地抬起头,透过因为疼痛而有些模糊的视线,看向对面那个同样被撞得后退一步、此刻正龇牙咧嘴揉着胸口的人。

昏黄的路灯光线下,对方也正抬起头,脸上那副“老子现在很不爽”的表情,在看清薄宴殊脸的瞬间,僵住了。

乱糟糟的黑发,琥珀色的眼睛因为刚才的撞击和余怒而瞪得溜圆,里面清晰地映出薄宴殊此刻有些狼狈的样子。黑色的连帽卫衣,胸口的图案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扭曲,破洞牛仔裤,限量款球鞋,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是何沂盛。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薄宴殊脑子里飞快闪过,但他此刻没力气深究。肩膀的疼痛,腹部的闷痛,还有刚才与蒋渐对峙留下的、冰冷而暴戾的情绪余波,混杂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他胸口,让他只想尽快离开,离开所有人的视线,躲回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十平米的、冰冷的壳里。

他垂下眼,避开何沂盛惊讶的、探究的目光,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侧过身,想从何沂盛旁边绕过去。

“等等!”何沂盛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轻,正好抓在他左臂上方,离肩膀伤处不远的位置。

薄宴殊身体一僵,几乎要控制不住条件反射的紧绷和抽离。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何沂盛,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清晰的、冰冷的波澜,像是被触到逆鳞的兽。

“松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何沂盛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跳,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些,但没完全放开。他这才注意到薄宴殊的脸色有多难看。在昏黄的路灯下,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没什么血色,嘴唇紧紧抿着,嘴角那点之前结痂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一小点,渗出一丝暗红。

额前的黑发被冷汗打湿了几缕,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最刺眼的是,他左边脸颊靠近下颌的位置,似乎有一道很新的、细细的、泛着红的擦伤,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蹭到的。

“你……”何沂盛盯着他脸上的伤,又看了看他明显透着疲惫和某种压抑情绪的眼睛,心里的那点因为被撞而产生的烦躁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了担忧、愤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的情绪取代,“你怎么在这儿?脸上怎么回事?谁弄的?”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语气急切,抓着薄宴殊胳膊的手也重新收紧了些,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逼问。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何沂盛那双在路灯下亮得惊人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心(或者说是多管闲事)的眼睛,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瞬间炸开一片灼人的、烦躁的灰烬。

烦死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冲上脑海,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偏偏是何沂盛?

为什么他总是在自己最狼狈、最不想见人的时候出现?用那种自以为是的、灼热的、不容拒绝的“关心”,试图扒开他千疮百孔的外壳,窥探里面那些腐烂的、不堪入目的真相?

他受够了。

受够了何沂盛那没心没肺的笑,那黏糊糊的“宴殊哥哥”,那自以为是的“保护”,那刨根问底的“关心”,还有此刻,这种把他当成一件需要被照顾、被保护的、易碎品一样的眼神和语气。

他不需要。

他薄宴殊,从七岁起,就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和“保护”了。

那些东西,太奢侈,也太可笑。

“松手。”薄宴殊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何沂盛被他这语气激得心里那点火也冒了上来。他今天本来就烦,打游戏发泄不了,出来乱逛又撞上薄宴殊这副明显不对劲的样子,对方还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样子,他凭什么要忍?

“我就不松!”何沂盛梗着脖子,琥珀色的眼睛里也燃起了两簇火苗,他不仅没松手,反而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和薄宴殊鼻尖碰鼻尖,咬牙切齿地低吼,“薄宴殊,你他妈又搞什么?大晚上不回家,在这儿瞎晃什么?脸上这伤哪来的?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口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尖锐和愤怒。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扭曲地交叠在一起。

薄宴殊看着近在咫尺的、何沂盛那张因为愤怒和急切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琥珀色的眼睛,心里那片灼人的烦躁,终于冲破了那层冰冷外壳的桎梏。

“我让你松手!”他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开了何沂盛抓着他胳膊的手。

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爆发力。何沂盛被他甩得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薄宴殊也因为他这激烈的反抗动作,牵动了身上多处伤处,尤其是左肩,剧痛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露出更多狼狈,只是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

他抬起眼,看着何沂盛,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里面翻滚着冰冷的怒意,压抑的痛苦,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绝望和厌弃。

“何沂盛,”他开口,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而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何沂盛的耳朵里,“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怎么样,我在哪里,我脸上的伤怎么来的,我是死是活——”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何沂盛,一字一顿,用尽全力般说道:

“都、不、关、你、的、事。”

“你能不能,别再自以为是地凑过来了?”

“我真的……”

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近乎崩溃的边缘感。

“很烦。”

最后那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何沂盛的耳膜,烫得他脑子“嗡”一声,一片空白。

他僵在原地,维持着被甩开的姿势,看着薄宴殊那双像是燃烧着冰焰、又像是沉没在无边黑暗里的眼睛。那里面翻滚的情绪太复杂,太浓烈,也太……伤人。愤怒,痛苦,绝望,厌弃,还有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

“我真的……很烦。”

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得何沂盛心脏骤停,呼吸停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薄宴殊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渗出的那点暗红,看着他脸上那道新鲜的、细小的擦伤,看着他因为剧烈喘息和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被拒绝的难堪,还有某种更深、更尖锐的刺痛,像海啸一样,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你……”

他发出一个破碎的单音,然后猛地蹲下身,双臂紧紧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地、狠狠地埋进臂弯里。

肩膀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抖动。

一开始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很快,就变成了清晰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小兽,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最原始、最无助的悲鸣。

“呜……呜……”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寂静的巷口,在昏□□冷的路灯下,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薄宴殊愣住了。

他维持着刚才那个激烈抗拒的姿势,胸膛还在因为情绪激动和身上的疼痛而起伏,但脑子里那团沸腾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怒火和烦躁,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嗤”一声,灭了。

只剩下冰冷的、茫然的余烬,和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无措。

他看着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何沂盛。那个平时嚣张得不可一世、笑得没心没肺、好像天塌下来都能用虎牙顶住的混世魔王,此刻却像只被抛弃的、淋湿了毛的小狗,无助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破碎的呜咽。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乱糟糟的黑发上,落在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微微发抖的背脊上,落在他沾了灰尘的、限量款球鞋上。

那呜咽声,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薄宴殊冰冷麻木的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

他……哭了?

因为他?

因为他刚才那些……口不择言的、伤人的话?

薄宴殊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他看着何沂盛颤抖的肩膀,听着那压抑不住的呜咽,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才那些脱口而出的、带着尖锐刺的话,像回放的默片,一帧帧在脑海里闪过。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带着他压抑了太久、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阴暗和暴戾,狠狠地、不留情面地,砸向了眼前这个……唯一一个,会没心没肺地凑过来,会锲而不舍地招惹他,会因为他“被欺负”而冲动打架,会因为他考了不错的分数而眼睛发亮,会因为他一句“摔的”而憋闷烦躁,会因为他拒绝“蹭饭”而露出受伤表情的……少年。

这个认知,让薄宴殊心里那点茫然的刺痛,迅速发酵、膨胀,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愧疚。

还有更深、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不敢去仔细分辨的情绪。

他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哭的何沂盛,看了很久。久到何沂盛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的抖动也慢慢平复,只是依旧把脸死死埋在臂弯里,不肯抬头。

巷子里的风好像更冷了,吹得薄宴殊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颗粒。左肩和腹部的疼痛依旧清晰,但此刻,似乎都比不上心里那片冰冷的、荒芜的空洞,和那点陌生的、尖锐的刺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滞涩的闷痛。然后,他迈开脚步,很慢,很轻地,走到何沂盛面前。

蹲下身。

动作牵扯到伤处,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停。

他在何沂盛面前蹲下,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何沂盛身上那股混合了少年清爽气息和眼泪咸涩的味道,能看清他卫衣帽子上那圈亮橙色镶边上沾的灰尘,能听到他压抑的、细细的抽噎声。

薄宴殊垂着眼,看着何沂盛毛茸茸的发顶,和他因为用力蜷缩而绷出清晰骨骼线条的手腕。那双平时戴着各种手链、张扬又好看的手,此刻紧紧攥着自己的胳膊,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种艰涩的、几乎不像是他的语调: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可对着眼前这个蜷缩着哭泣的何沂盛,他好像只能说这个。

何沂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抽噎声停了停,但依旧没抬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又小幅地抖动起来。

薄宴殊看着,心里那点陌生的刺痛又鲜明了几分。他抿了抿唇,垂下眼,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冰冷的石像,陪着另一个蹲着哭泣的少年。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远处的城市噪音模糊地传来,巷子里的风依旧很冷。

不知过了多久,何沂盛的抽噎终于渐渐停了。他慢慢抬起头,从臂弯里露出一双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一簇一簇的,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向下撇着,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委屈、难过,还有……孩子气的控诉。

他瞪着薄宴殊,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琥珀色的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一字一顿地说:

“我讨厌死你了,薄宴殊。”

这句话,配上他此刻狼狈又可怜的样子,没有丝毫威慑力,反而像只被欺负狠了、只能虚张声势亮出爪子的小奶猫,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软、又忍不住想苦笑的委屈。

薄宴殊愣了愣,看着何沂盛通红的眼睛和倔强的表情,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漾开一圈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他垂下眼,避开何沂盛控诉的目光,很轻地、又重复了一遍:

“嗯。对不起。”

声音比刚才更哑,也更低。

何沂盛看着他这副低眉顺眼、认错态度“良好”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好像散了一点点,但那种被推开、被嫌弃的刺痛感还在。他咬了咬下唇,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薄宴殊垂在身侧的手腕。

动作很快,力道不轻。

薄宴殊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但何沂盛抓得很紧,没让他挣脱。

“你……”何沂盛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就伸过去,有些粗鲁地、带着点赌气意味地,将他左手卫衣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动作间,薄宴殊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没再激烈反抗。

昏黄的路灯光线下,一截苍白、清瘦、但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暴露在空气中。而就在那截小臂的上方,手肘往里的位置,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紫色夹杂着暗红和青黑的、新鲜的瘀伤,赫然映入何沂盛的眼帘。

那瘀伤面积不小,边缘不规则,颜色深重,在薄宴殊过于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瘀伤周围,还能看到几道已经淡化、但依旧清晰的、狭长的、像是被什么条状物抽打过后留下的旧痕,颜色浅一些,泛着褐,纵横交错地叠在新伤上面。

何沂盛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瞳孔紧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操……!”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震惊和愤怒的抽气声,抓着薄宴殊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里,刚才那点委屈和控诉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了震惊、愤怒、心疼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取代,烧得他眼睛更红。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都在抖,指着那片瘀伤,不敢置信地问,“摔的?啊?薄宴殊,你他妈告诉我,这他妈也是摔的?!”

薄宴殊在他抓住自己手腕、撸起袖子的瞬间,身体就彻底僵住了。他垂着眼,看着自己小臂上那片暴露在灯光和何沂盛目光下的、丑陋不堪的伤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长而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着,在眼睑下投出细密而凌乱的阴影。

他没说话。

只是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辩解或谎言,都更让何沂盛心惊,也更让他心口发堵,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那片瘀伤,又看看薄宴殊平静得近乎麻木的侧脸,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之前薄宴殊时不时按肋下的小动作,脸上不自然的红肿和伤口,还有刚才那激烈的、近乎崩溃的抗拒,那句“不关你的事”,那句“我很烦”……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伤,不是“摔的”,不是被同学欺负的,而是……

何沂盛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得他四肢发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死死盯着那片瘀伤,又猛地看向薄宴殊的脸,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心疼而变得嘶哑:

“薄宴殊……”他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冰冷的颤抖,“你能不能……让我靠近你一点?”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卑微。不是质问,不是指责,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带着孩子气的无助和……心疼。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何沂盛。少年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琥珀色的瞳仁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还有那片深可见骨的、毫不掩饰的……难过和心疼。

那种眼神,太烫了。

烫得他几乎要立刻移开视线,烫得他冰冷麻木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传来一阵陌生而尖锐的酸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没必要”,想说“离我远点”。

可看着何沂盛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难过和恳求的眼睛,那些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却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

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声音:

“嗯。”

这一个“嗯”字,轻得像叹息,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何沂盛死寂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他愣愣地看着薄宴殊,看着对方平静却不再那么冰冷的眼睛,看着那颗在路灯下颜色浅淡的泪痣,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难过和愤怒,忽然就……松动了一点点。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冰冷坚硬的外壳上,终于撬开了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虽然依旧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但至少……他好像,被允许靠近那么一点点了。

这个认知,让何沂盛心里那点酸涩的委屈,奇迹般地散去了一些。他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擦掉那些丢人的眼泪,然后猛地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他依旧抓着薄宴殊的手腕,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他跑了。另一只手胡乱拍掉自己裤子上的灰,然后用力拽了薄宴殊一下。

“走!”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几分霸道和不容置疑,只是眼圈和鼻尖的红肿,让他看起来没什么气势,反而有点滑稽的可爱,“走走走!我送你回家!”

薄宴殊被他拽得站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处,他又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只是任由何沂盛抓着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巷子外走。

何沂盛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身后有鬼在追,又像是急着要把薄宴殊从这个冰冷肮脏的地方带走。他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薄宴殊的手腕,力道很大,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脉搏的跳动,有些快,有些乱。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随着他们急促的脚步,在坑洼的地面上晃动、变形。

夜风依旧很冷,吹在脸上,带着湿意。

但何沂盛抓着薄宴殊手腕的那只手,掌心却滚烫。

烫得薄宴殊冰冷的手腕,都似乎沾染上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夜晚的、陌生的温度。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