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沂盛拉着薄宴殊,几乎是跑出了那条阴暗的小巷。夜风刮在脸上,带着凉意,吹干了两人脸上未干的泪痕,也吹得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跑到相对明亮、有行人的主街上,何沂盛才放缓了脚步,但抓着薄宴殊手腕的手依旧没松。他喘着气,侧过头,看着薄宴殊在路灯下过分苍白的脸和被风吹乱的额发,问:
“你家在哪?”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视线落在前方被霓虹灯映成各种颜色的街道上,声音很轻:“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何沂盛皱眉,琥珀色的眼睛在街灯下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退让的坚持,“我送你回去!你看看你这样子,能自己走吗?”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垂下了眼。他其实想说,他习惯了。习惯了带着一身伤,一个人走回那个冰冷空荡的筒子楼。习惯了在黑暗中处理伤口,习惯了在疼痛中入眠。
可看着何沂盛那双还红肿着、却写满了不容置疑的担忧的眼睛,那些话,他说不出口。
“算了算了!”何沂盛见他沉默,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走走,先去药店!”
他不由分说,拉着薄宴殊,拐进了街边一家24小时营业的连锁药店。药店里灯光惨白明亮,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药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药片的混合气味。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白大褂、正在打瞌睡的店员被他们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何沂盛没理店员,直接拉着薄宴殊走到摆放外用药的货架前,目光快速扫过,然后伸手拿下碘伏、棉签、医用纱布、还有一管活血化瘀的药膏,想了想,又拿了一盒止痛药和一瓶矿泉水。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做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情。
他拿着东西走到柜台前,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声音还有些哑:“结账,快点。”
店员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愣,赶紧扫码收钱找零。何沂盛拎起装着药品的塑料袋,重新抓住薄宴殊的手腕,拉着他走出了药店。
药店的玻璃门在身后“叮咚”一声关上,将里面温暖明亮的光线和消毒水的味道隔绝。外面依旧是夜晚冰凉的空气和城市的喧嚣。
何沂盛拉着薄宴殊,走到药店旁边一个稍微避风、没什么人的台阶前,停下脚步。
台阶很干净,是那种常见的市政水泥台阶,在路灯下泛着灰白的光。何沂盛先一屁股坐下去,然后拽了拽薄宴殊的手腕:“坐。”
薄宴殊沉默地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台阶很凉,透过薄薄的裤子面料,能清晰感觉到水泥的坚硬和冰冷。
何沂盛把塑料袋放在一边,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和药膏。他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蘸了蘸,然后侧过身,看向薄宴殊,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新鲜的擦伤上。
“别动。”何沂盛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稳了些,但还带着点鼻音。
薄宴殊没动,只是微微垂着眼,任由何沂盛拿着蘸了碘伏的棉签,小心翼翼地、动作有些笨拙地,擦拭他脸颊上那道细小的伤口。
碘伏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凉意。薄宴殊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出声。
何沂盛擦得很仔细,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擦完脸上的伤,他又换了根棉签,去擦薄宴殊嘴角那个裂开的小伤口。这次动作更轻,几乎像是羽毛拂过。
“疼吗?”何沂盛一边擦,一边小声问,眼睛紧紧盯着伤口,眉头皱得紧紧的。
“不疼。”薄宴殊说,声音很淡。
何沂盛没再说话,只是抿着唇,继续手里的动作。擦完碘伏,他又拧开那管活血化瘀的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薄宴殊。
薄宴殊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对上。昏黄的路灯光线下,何沂盛能清楚地看到薄宴殊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映出自己此刻有些狼狈、又过分认真的脸。而薄宴殊也能看到,何沂盛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和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担忧。
那目光太直白,太烫,烫得薄宴殊有些想移开视线,却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住了。
何沂盛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伸出的、沾着药膏的手指,轻轻触上了薄宴殊脸颊的擦伤边缘,开始慢慢地、打着圈地涂抹。
他的指尖很热,带着药膏微凉的触感,在薄宴殊冰凉的皮肤上缓缓移动。动作依旧很轻,很小心,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只是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蜷缩起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夜风偶尔吹过,带来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和药店玻璃门偶尔开关的“叮咚”声。
涂完脸上的药,何沂盛的目光,又落在了薄宴殊的左臂上。他放下药膏,伸手,轻轻抓住了薄宴殊的左手手腕,将他的手臂抬起来,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
薄宴殊的手臂很凉,皮肤是冷调的白,在路灯下几乎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而就在那截漂亮的手腕上方,那片深紫色夹杂着暗红和青黑的、新鲜的、触目惊心的瘀伤,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何沂盛的视线和药店门口惨白的灯光下。
何沂盛的呼吸又是一窒。他盯着那片瘀伤,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它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才重新拿起碘伏和棉签,开始处理这片更严重的伤。
他先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拭瘀伤周围可能破损的皮肤。动作很轻,很慢,但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擦着擦着,他忽然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薄宴殊:
“是不是……被别人欺负了?”
薄宴殊沉默。
何沂盛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执着和……一种近乎天真的保护欲:“你告诉我,谁欺负你,我罩着你!我打架可厉害了!真的!李威、苟安怀那种,我一只手能打十个!”
他说这话时,表情认真,虎牙尖尖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却又滚烫真诚的勇气。仿佛只要薄宴殊说出一个名字,他就能立刻冲过去,把对方揍得满地找牙。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何沂盛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了“我很厉害我可以保护你”的眼睛,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滚烫的火种。那火种很小,很微弱,却固执地燃烧着,带来一种陌生的、几乎让他有些无措的……暖意。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何沂盛见他不说,眼神黯淡了一瞬,但也没再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处理那片瘀伤,用指尖沾了更多的药膏,开始小心翼翼地、打着圈地揉搓那片深色的皮肤。
药膏渗入皮肤,带来灼热的刺痛。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凉气,手臂的肌肉也微微绷紧了。
“疼?”何沂盛立刻停下手,紧张地看着他。
“没事。”薄宴殊说,声音依旧很淡。
何沂盛这才继续,动作放得更轻,更慢,一边揉,一边小声嘀咕:“这淤血得揉开才行……忍着点啊,揉开就好得快了……”
他揉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这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昏黄的路灯和药店透出的白光交织,落在他低垂的、毛茸茸的发顶上,落在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落在他握着薄宴殊手臂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薄宴殊垂着眼,看着何沂盛的手。那只手比他小一些,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腕上戴着的几根手链,随着他揉药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叮当当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很脆,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一下下,敲在薄宴殊冰冷麻木的心上。
何沂盛揉了很久,直到那片瘀伤周围的皮肤都被药膏浸润,微微发热,他才停下。他放下药膏,又拿过薄宴殊的左手,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明显的伤口,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薄宴殊的右手上。
薄宴殊的右手,平时总是握着笔,或者在课桌下,很少完全暴露在人前。
何沂盛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握住了薄宴殊的右手手腕,将他的手也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薄宴殊这次身体僵得更明显了些,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蜷缩了一下,想要抽回手。
“别动。”何沂盛抓得很紧,没让他挣脱,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我看看。”
薄宴殊沉默着,没再动,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何沂盛的目光,看向远处被霓虹灯染红的夜空。
何沂盛小心翼翼地,将薄宴殊右手的袖子,也往上撸了一截。
昏黄的灯光下,另一截同样苍白、但线条似乎更紧实一些的小臂暴露出来。而就在这截小臂的外侧,靠近手肘的位置,同样有着一片颜色略浅、但面积不小的瘀伤,边缘还能看到几道已经淡化的、狭长的旧痕。手背的指关节处,也有两处很小的、已经结痂的破口。
虽然不如左臂那片新鲜瘀伤触目惊心,但那些新旧交叠的痕迹,依旧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何沂盛盯着那些伤,呼吸又滞涩了几分。他想起平时薄宴殊写字时,总是下意识地、不着痕迹地保护着右手,握笔的姿势也比别人更用力、更标准。原来……是这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那股酸涩的、沉甸甸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拿起药膏,开始沉默地、小心翼翼地,处理薄宴殊右手上的伤。
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慢,仿佛生怕弄疼了他。
涂完药,揉开瘀伤,何沂盛依旧握着薄宴殊的右手手腕,没松。他低着头,看着薄宴殊放在自己腿上的、那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却带着新旧伤痕的手,看了很久。
薄宴殊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节清晰,手背的皮肤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也是一双……写满了故事和伤痕的手。
何沂盛忽然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轻轻地、试探性地,贴在了薄宴殊的右手旁边。
两只手并排放在何沂深并拢的、穿着破洞牛仔裤的膝盖上。在路灯和药店白光交织的光线下,对比鲜明。
何沂盛的手,稍微小一些,手指也细一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指腹有薄薄的茧,大概是打篮球留下的。手腕上戴着好几根款式各异的手链,金属的,皮绳的,还有一根看起来是手工编的幸运绳,花花绿绿,叮当作响,张扬又鲜活。
而薄宴殊的手,更大,手指更长,骨节更分明,皮肤是冷调的白,几乎没什么血色,能看到手背清晰的血管纹路。手腕上什么也没有,干净,苍白,也……冰冷。只有那些新旧伤痕,像是某种无声的烙印,刻在这片干净的苍白上。
何沂盛看着这两只并排的手,看着那只苍白、修长、伤痕累累的手,安安静静地放在自己膝盖上,任由自己握着、上药,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忽然就决了堤。
毫无征兆地,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低垂的眼眶里滚落出来,划过脸颊,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然后,“啪嗒”一声,轻轻滴落在了薄宴殊那只放在他腿上的、右手的手背上。
那滴眼泪很小,很轻,落在薄宴殊微凉的皮肤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带来一点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而湿润的触感。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何沂盛。
何沂盛自己也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又有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这次直接滴在了他自己的手背上。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哭了?
他赶紧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想把那些不争气的眼泪擦掉,可越擦,眼眶就越酸,视线就越模糊。
“操……”他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不知道是在骂自己没用,还是在骂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就这样,直直地、毫无遮拦地,对上了薄宴殊看过来的目光。
薄宴殊也正看着他。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和何沂盛此刻狼狈哭泣的脸。那目光很深,很静,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无措,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震动。
两人就这样,在药店门口冰冷的台阶上,在昏黄与惨白交织的光线下,在夜晚寂静的街道旁,无声地对视着。
何沂盛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薄宴殊。薄宴殊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也静静地看着何沂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远处的车流声,风声,城市的嗡鸣,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世界里,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那双倒映着对方身影的眼睛。
那滴落在手背上的眼泪,似乎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灼人的温度。
对视了很久。
久到何沂盛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久到薄宴殊几乎要承受不住那道过于直白、过于滚烫、也过于复杂的目光。
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猛地移开了视线。
何沂盛低下头,胡乱地用手背蹭着眼睛,鼻尖和眼眶都红得厉害。薄宴殊则微微偏过头,看向另一边空荡荡的街道,侧脸在光影下线条紧绷,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沉默。
只有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着,吹动何沂盛额前凌乱的碎发,吹动薄宴殊卫衣帽子的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何沂盛才像是终于平复了情绪,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几分霸道和不由分说:
“走!”
他“嚯”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风。然后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还坐在台阶上的薄宴殊的手腕,用力将他拉起来。
“别回家了!”何沂盛抓着他的手腕,紧紧握着,像是怕他跑了,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去我那!”
薄宴殊被他拉得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看向何沂盛,眉头微蹙:“不用……”
“什么不用!”何沂盛打断他,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看看你这样,能回去吗?你那……家,能待吗?”
他提到“家”这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了心疼和愤怒的涩意。
薄宴殊沉默了。他看着何沂盛那双因为哭过而更显清亮、也更具压迫感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坚持,那些拒绝的话,再一次被堵在了喉咙里。
而且……他确实不想回去。
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空荡、只有他一个人、还残留着薄文山酒气和咒骂气息的筒子楼。
何沂盛见他不再明确拒绝,便当他默认了。他拉着薄宴殊的手腕,转身就走,步伐又急又快,目标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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