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何沂盛拉着薄宴殊,一路脚步不停,穿过几条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最后在一家规模颇大、招牌炫目的连锁网吧前停下。

不是“虫虫网吧”那种藏在老城区深处、烟雾缭绕的破旧小网吧。这家网吧临街,门面宽敞明亮,巨大的玻璃门擦得锃亮,门上贴着各种热门游戏的宣传海报,门头上滚动的LED灯牌闪烁着一串串游戏段位和优惠信息,隔着玻璃都能听到里面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和鼎沸人声。

何沂盛推门进去,一股混合了空调冷气、新设备塑料味、泡面和各种零食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大厅里密密麻麻全是机位,屏幕光五颜六色,晃得人眼花。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玩家的惊呼怒吼和队友的激情指挥混杂成一片巨大的噪音背景墙。

陆文允和王飞宇果然还在大厅。两人正肩并肩坐在角落的机位,戴着耳机,对着屏幕大呼小叫,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显然正打到关键时刻。

“我操!飞宇你他妈会不会看小地图!对面打野来了!快撤!”

“撤个屁!干他!老子有闪现!”

“你个憨批!上上上!……卧槽!Nice!五杀!老子五杀了!哈哈哈!”

两人正兴奋地拍桌子庆祝,眼角余光瞥见门口进来的人,随意扫了一眼,随即同时愣住,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何沂盛拉着薄宴殊,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嘈杂的大厅,朝着最里面VIP包间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很大,薄宴殊几乎是被他拖着走,步伐有些踉跄,但始终沉默地跟着,没挣开被他紧握的手腕。

陆文允和王飞宇呆呆地看着那两个一前一后、穿过炫目屏幕光和喧嚣人声的身影,直到他们快走到包间区,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摘了耳机,也顾不上游戏里还在进行的战局,起身就追了过去。

“何沂盛?!”

“薄宴殊?!我靠……你们……”

两人追到包间区门口,何沂盛已经熟门熟路地推开了一间小包间的门,拉着薄宴殊闪身进去,然后“砰”一声,反手把门关上了。

陆文允和王飞宇被关在门外,面面相觑。王飞宇挠了挠头,小麦色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震惊:“什么情况?何大少爷怎么把薄宴殊带来了?还……手拉手?”

陆文允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八卦的、兴奋的光,他赶紧掏出手机,对着紧闭的包间门拍了张模糊的照片,然后点开微信,手指飞快打字,给时佑发消息:

「陆不是文盲:!!!大事件!大事件!」

「陆不是文盲:何大少爷把薄宴殊拉来网吧了!还手拉手!直接进了包间!把我们关外面了!」

「陆不是文盲:佑佑!重大进展!何大少爷把薄宴殊拉进包间了!锁门了!」

「全世界最可爱的佑佑:!!!真的假的?!【图片】【图片】有没有图?!」

「陆不是文盲:没来得及拍!但千真万确!何大少爷眼睛红红的,像哭过!薄宴殊脸色很不好!气氛非常不对!」

「全世界最可爱的佑佑:啊啊啊啊啊我死了!等我!我马上到!」

「陆不是文盲:别!你别来!来了也进不去!门锁了!」

「全世界最可爱的佑佑:那我在门口等着!你帮我盯着!有情况随时汇报!】

「陆不是文盲:遵命!」

**

包间不大,隔音效果不错,厚重的门一关,外面大厅震耳欲聋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低低的嗡鸣。空气里有新设备淡淡的塑料味,和一股若有似无的、清洁剂的柠檬香气。

房间中央摆着两张宽大的、看起来相当舒适的电脑椅,对着两台高配曲面屏电脑。旁边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深灰色的、足够容纳两三个人并排坐下的布艺沙发,沙发上丢着两个印着游戏LOGO的抱枕。墙角还有一个小小的、带轮子的冰箱。

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不像外面大厅那么刺眼,营造出一种相对私密、安静的氛围。

何沂盛松开薄宴殊的手腕,反手锁上了门。他背对着薄宴殊,站在原地,胸膛还在因为刚才的疾走和情绪波动而微微起伏。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刚才还紧紧抓着对方手腕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皮肤微凉的触感,和那种因为用力而带来的、细微的麻。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平复什么。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薄宴殊。

薄宴殊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着眼,看着地面。灯光从他头顶洒下,给他过于苍白的脸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镀上了一层暖色,却也让他眼下那圈疲惫的淡青色和脸上那道已经涂了药膏的细小擦伤,显得更加清晰。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清瘦,肩膀的线条在灰色卫衣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背脊依旧挺得很直。

何沂盛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从乱糟糟的黑发,到平静的侧脸,到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再到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然后,滑过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凸起的喉结,落在他卫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过分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上。

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坐。”何沂盛指了指那张沙发,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在街上时平稳了些。

薄宴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到沙发边,在靠外的位置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弹簧轻微的弹性。他微微蹙了下眉,坐姿有些僵硬,似乎尽量避免将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实在沙发上,尤其是左侧身体。

“你……”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你先坐会儿,我去……我去弄点吃的。你肯定没吃晚饭吧?”

他说着,不等薄宴殊回答,就转身,拉开了包间的门。

门外,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得聚精会神的陆文允和王飞宇,差点一头栽进来。

“我靠!”陆文允赶紧站直身体,推了推歪掉的眼镜,一脸被抓包的心虚。

王飞宇也摸了摸后脑勺,小麦色的脸上有点尴尬。

何沂盛看着他们,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不善:“你们俩在这儿干嘛?”

“没、没干嘛!”陆文允赶紧摆手,眼睛却忍不住往包间里瞟,想看看薄宴殊怎么样了,“我们就……路过,路过!”

“路过个屁!”何沂盛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不准进来!也不准乱说!听到没?”

陆文允压低声音,飞快地把刚才看到的情形跟时佑说了一遍,从何沂盛红着眼睛、抓着薄宴殊手腕冲进来,到两人进了包间反锁门,再到何沂盛出来警告他们。

时佑听得眼睛越瞪越大,双手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她扭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隔绝了所有窥探的包间门,又看向陆文允和王飞宇,眼里闪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担忧:“所以……何大少爷真的哭了?薄宴殊脸色很不好?身上……有伤?”

“具体没看清,但肯定不对劲。”陆文允推了推眼镜,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而且何沂盛那样子……我认识他这么久,就没见他那样过。又凶,又……脆弱?”

这个词用在一向嚣张得没边儿的何大少爷身上,有点诡异,但陆文允一时也想不到更贴切的形容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时佑小声问,“就在这儿等着?”

“不然呢?”王飞宇挠挠头,“何大少爷都发话了,不准进去,也不准乱说。咱要是闯进去,他真能跟咱们急。”

“也对……”时佑点点头,但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近陆文允,用更小的、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要不……我们偷偷听听?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动静?”

陆文允:“……”

王飞宇:“……”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那扇紧闭的、隔音效果似乎还不错的门。

“……不太好吧?”陆文允犹豫。

“这有什么不好的?我们这是关心同学!”时佑理直气壮,还伸手拉了拉陆文允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求知欲”。

最终,在时佑的眼神攻势和对“CP进展”的强烈好奇下,陆文允和王飞宇还是没能坚守住“道德底线”。三个人做贼似的,重新蹲回包间门口,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试图捕捉里面的蛛丝马迹。

而此时,包间内。

何沂盛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料很足的泡面——红烧牛肉味和鲜虾鱼板味,还有两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瓶身还带着水汽的冰可乐。他把托盘放在沙发前的矮几上,然后一屁股在薄宴殊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大约半个人的距离。

沙发不算宽,两人坐下后,距离不远不近,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微弱热量,和呼吸时带起的细微空气流动。

“喏,先吃点东西。”何沂盛把鲜虾鱼板味那碗推到薄宴殊面前,自己拿过红烧牛肉味那碗,又递给他一瓶可乐,“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随便拿了。你要不喜欢这个,我再去换。”

薄宴殊看着面前那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鲜虾鱼板味泡面。透明的塑料碗盖掀开了一半,能看见里面卷曲的面条,漂浮的脱水蔬菜粒,还有几小粒橙红色的、看起来像虾仁的东西。熟悉的、带着浓郁味精和海鲜粉味道的香气,混在热腾腾的水蒸气里,扑面而来,瞬间盈满了这小小的、安静的包间。

他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目光落在那些橙红色的小颗粒上,又落在袅袅升起、在暖黄色灯光下氤氲出模糊光晕的热气上。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给他端来一碗热乎乎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

记忆深处,似乎有过这样的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个面容同样模糊不清、但感觉应该很温柔的女人,端着一碗什么,小心翼翼地吹凉,然后笑着递到他面前,用他记不清的声音说:“宴殊,小心烫。”

那是母亲。

大概是他五岁,或者更小的时候。

后来,那个女人就消失了。像一阵风,吹过他短暂而贫瘠的童年,没留下什么痕迹,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带着点虚幻温暖的影子,和薄文山日复一日、变本加厉的咒骂与殴打。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带着一身伤、疲惫不堪地回到那个冰冷空荡的“家”时,给他端来一碗热的、哪怕只是最廉价的泡面。

他习惯了。习惯了放学后去食堂打最便宜的饭菜,或者去街边买一个煎饼,或者回家就着冷水啃几口面包。习惯了在深夜打工结束后,饿着肚子走回筒子楼,用冷水洗把脸,然后倒在硬邦邦的床上,在饥饿和疼痛中,等待睡眠的降临。

食物对他来说,只是维持生命必需的能量。味道,温度,甚至有没有人一起分享,都不重要。

可此刻,这碗热气腾腾的、散发着廉价但浓郁香气的泡面,被何沂盛用那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关心的语气,推到他面前。

薄宴殊垂着眼,看着那碗面,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轻轻颤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有些发紧。

“……谢谢。”他听见自己用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旁边的一次性塑料叉子。指尖触碰到叉子冰凉的柄,带来一点细微的凉意。他顿了顿,然后才慢慢地、有些生疏地,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很烫,带着浓重的、工业化的鲜虾和鱼板味道,口感也谈不上多好,软塌塌的,是标准廉价泡面的口感。但对于此刻又冷、又累、身上还带着伤的薄宴殊来说,这点热度和咸味,却像是某种久违的、带着温度的东西,顺着食道,一路熨帖到空荡荡的、冰冷的胃里。

带来一种陌生的、几乎让他有些无措的……暖意。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咀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掩饰心里那些翻涌的、混乱的、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何沂盛就坐在他旁边,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也在吃他那碗红烧牛肉面。他吃得很快,有些狼吞虎咽,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大概是真饿了。但即便如此,他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旁边的薄宴殊。

他看着薄宴殊安静地、小口地吃着面,看着他那双握着一次性塑料叉子的、骨节分明、带着新旧伤痕的手,看着他低垂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纤长的睫毛,和那颗随着咀嚼动作而微微颤动的泪痣。

灯光暖黄,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包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吃面的、细微的声响,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沉闷的游戏音效。

空气里弥漫着泡面浓郁的味道,和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气氛。

何沂盛心里那点因为薄宴殊的“顺从”和“安静”而稍微平复的情绪,在看到他小口吃面的样子时,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圈圈酸涩的涟漪。他不知道薄宴殊经历过什么,不知道那些伤到底从何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包裹得那么严实,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他就是觉得……心疼。

没来由的,不讲道理的,又酸又胀的心疼。

像是心脏被人轻轻捏了一把,不疼,但那种闷闷的、沉甸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他几口扒完了自己碗里的面,连汤都喝了大半,然后放下碗,拿起旁边的冰可乐,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里那股翻腾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侧过头,看向薄宴殊。薄宴殊碗里的面也快吃完了,他正低着头,小口地喝着汤。暖黄的光线落在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凸起的喉结上,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滑动,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性感的阴影。

何沂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那截过分白皙的脖颈和滚动的喉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脸上莫名有点发热。他干咳一声,没话找话:

“那个……你吃饱了吗?不够我再去买。”

薄宴殊放下叉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依旧很慢,很规整。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何沂盛,很轻地点了点头:

“饱了。谢谢。”

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点,大概是热食下肚,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惫,但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和身上的伤,依旧让他看起来脆弱而疲惫。

“哦……那就好。”何沂盛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可乐的瓶身,上面凝结的水珠濡湿了他的指尖,带来冰凉的触感。他看了看薄宴殊,又看了看他放在膝盖上的、带着伤痕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那个……你手上的伤,还疼吗?要不要……再涂点药?”

薄宴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两处已经结痂的小伤口,和手臂上那片被药膏覆盖的瘀伤,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了。”

“那……”何沂盛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薄宴殊,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某种近乎固执的坚持,“那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这儿……将就一晚?”

他说“将就”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薄宴殊抬眸,看向他。

何沂盛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依旧梗着脖子,补充道:“你看你现在这样,回去能休息好吗?这儿……虽然条件不怎么样,但至少安静,有沙发,还能锁门,安全。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别扭的、几乎听不见的嘟囔,“我……我可以在这儿陪着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这安静的、狭小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地钻进了薄宴殊的耳朵里。

薄宴殊的心,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何沂盛。少年脸上那副平时嚣张跋扈、没心没肺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担忧、别扭、坚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复杂神色。

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温润的琥珀,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毫无保留的……关心。

那种光,太烫了。

烫得他几乎想要立刻移开视线,想要立刻起身,逃离这个被暖光、泡面香气和少年滚烫目光包围的、令人窒息的温柔陷阱。

可他动不了。

身体像是被钉在了这张柔软的、带着何沂盛体温余热的沙发上。心里那片冰冷的、死寂的荒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持续燃烧的、小小的太阳。那温度不高,甚至有些微弱,但它固执地、不知疲倦地散发着光和热,试图融化那些经年累月、早已坚不可摧的冰层。

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恐慌的……暖意,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疲惫。

他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伪装,不想再抗拒,不想再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黑暗里,舔舐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垂下眼,避开了何沂盛那过于灼热、过于直白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带着伤痕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握过笔,也握过拳头;沾过墨水,也沾过鲜血。它本该干净,却早已被命运和现实,刻满了洗刷不掉的、丑陋的印记。

就像他这个人。

沉默了许久。

久到何沂盛以为他又要拒绝,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滞,只剩下两人近在咫尺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然后,薄宴殊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

“……嗯。”

这个“嗯”字,轻得像叹息,却像一道惊雷,在何沂盛死寂的心湖里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真的?”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薄宴殊没再看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旁边墙壁上那幅俗气的、印着游戏宣传画的挂画,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而疲惫,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柔软的阴影。

他没说话,但那个点头,和那个“嗯”,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何沂盛咧开嘴,笑了。那颗尖尖的虎牙露出来,在暖黄的光线下闪着白亮的光。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了不起的事情,整个人的气场都瞬间明朗了起来,连带着包间里那点凝滞的、微妙的气氛,也似乎松动、温暖了些。

“行!那你等着!”他“噌”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毯子什么的!你坐着别动!”

他说着,就转身,拉开门,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留下门板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又轻轻合上。

包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薄宴殊一个人,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微微垂着眼,看着面前矮几上那两只空了的泡面碗,和那瓶只喝了一小半的、瓶身凝结着水珠的冰可乐。

空气里还残留着泡面的味道,和何沂盛身上那股清爽的、混合了阳光和某种运动香水的气息。

很淡,却无孔不入。

薄宴殊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般的疲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茫然的轻松。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脸颊上那道涂了药膏的、细小的擦伤。药膏已经干了,在皮肤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指尖触碰到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何沂盛刚才涂抹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滚烫温度的触感。

还有手背上,那滴早已蒸发、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润痕迹的……眼泪。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湿润的、早已冰凉的皮肤,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前方虚空的一点。

心里那片荒原,似乎还在无声地燃烧着那点微弱的、却固执的火光。而那火光带来的暖意,和他早已习惯的、深入骨髓的冰冷,正在他身体里,无声地、剧烈地冲撞、撕扯。

带来一种近乎撕裂的、陌生的疼痛。

和一种更深沉的、令人恐慌的……渴望。

渴望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他只是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思考,不想再抵抗,只想……就这么坐着,任由那点陌生的暖意,将自己一点点包裹,哪怕只是片刻的、虚幻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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