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何沂盛抱着两条网吧里常备的那种、印着卡通游戏图案、摸起来有点粗糙但还算厚实的绒毯,和一个从网管那儿软磨硬泡来的、塞了棉花的小靠枕,用肩膀顶开包间门,轻手轻脚地侧身挤了进来。

然后,他整个人顿在了门口。

包间里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空气里残留着泡面和药膏混合的、有些奇异的气味。而他刚才离开时还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此刻已经歪倒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

薄宴殊侧着身,面向沙发里面,身体微微蜷缩着,以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姿势。他大概是累极了,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几乎没什么声音。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的后颈和一小截过分白皙的皮肤。

黑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浓密的阴影。那颗泪痣在光影下颜色浅淡,几乎要看不见。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那道涂了药膏的小伤口,在睡梦中显得不那么明显了。

他睡得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存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的起伏,证明这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而不是一尊过于精致、却也过于冰冷的雕像。

何沂盛站在门口,抱着毯子和枕头,愣愣地看着沙发上熟睡的人。心里那片因为对方答应留下而雀跃起来的海洋,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却又在浪花落下后,归于一种更深沉的、柔软的、酸酸涨涨的平静。

他放轻脚步,几乎是屏着呼吸,走到沙发边。动作小心翼翼地将抱枕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展开其中一条绒毯,抖了抖,想盖在薄宴殊身上。

可薄宴殊侧躺的姿势,毯子不太好盖。何沂盛犹豫了一下,弯下腰,一只手很轻、很轻地托住薄宴殊的肩膀,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侧,想将他慢慢放平,让他躺得更舒服些。

就在他指尖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触碰到薄宴殊腰侧的时候,睡梦中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不可闻的、带着点痛苦意味的闷哼。

何沂盛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也跟着一紧。他立刻停下动作,手停在半空,不敢再动,紧张地看着薄宴殊的脸。

薄宴殊似乎并没有醒,只是那蹙起的眉头,昭示着那个触碰带来的不适。他依旧沉睡着,只是呼吸似乎乱了一拍。

何沂盛等了几秒,见他没再有什么反应,才小心翼翼地、以更轻、更慢的动作,继续将他放平。这次他避开了腰侧,只托着肩膀和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一个易碎的梦。

终于将薄宴殊在沙发上放平,让他以一个相对舒展、但也依旧侧向里面的姿势躺好。何沂盛这才直起身,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拿起那条绒毯,仔细地、轻轻地盖在薄宴殊身上,从肩膀到脚踝,都仔细地掖好。然后,他拿起那个小靠枕,犹豫了一下,没有塞到薄宴殊头下——怕弄醒他,只是轻轻放在了他蜷起的膝盖旁边,让他如果需要,随时可以抱着。

做完这一切,何沂盛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沙发上安睡的人。暖黄的光线从头顶洒下,将薄宴殊过于苍白的脸和露在毯子外的一小截手腕,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张脸在睡梦中褪去了平日的冷淡和疏离,显得安静,甚至……有些脆弱。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随着呼吸,极其轻微地颤动着。

何沂盛看了很久,很久。

目光从薄宴殊光洁的额头,到微蹙的眉头,到紧闭的眼睛和那颗泪痣,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再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凸起的喉结。然后,滑过盖着毯子的、清瘦的身体轮廓,落在他露在毯子外的那截手腕上。

手腕很细,皮肤是冷调的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手腕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只有皮肤下隐约可见的、属于少年人骨骼的清晰线条。而就在那截过分干净的手腕上方一点点,袖口边缘,一小片深色的、新鲜的瘀伤边缘,若隐若现。

何沂盛的目光在那片瘀伤上停留了几秒,心脏像是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移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转身,走到沙发另一头,没有坐在那张宽大舒适的电脑椅上,也没有去开另一台电脑。而是……直接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地板是复合木材质,在空调房里有些凉。但何沂盛毫不在意。他背靠着沙发底座,曲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伸直,姿势有些随意,也有些……孤独。

他就这样,背对着沙发,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隔音的门,和对面墙壁上那幅俗气的游戏宣传画,安静地坐着。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行时低低的嗡鸣,和身后沙发上,薄宴殊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很浅,但在这样寂静的、狭小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一下下,敲在何沂盛的耳膜上,也一下下,敲在他心里那片因为各种情绪而变得混乱不堪的湖面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限量款的、荧光色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扎眼的球鞋,看着破洞牛仔裤膝盖处咧开的、露出里面黑色短裤的大洞,看着手腕上那几根随着他动作轻轻晃动的、叮当作响的手链。

何沂盛坐在地上,靠着沙发。他侧过头,看了看沙发上熟睡的薄宴殊。

薄宴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暖黄的光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睫毛很长,泪痣颜色很浅。

何沂盛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头,盯着对面的墙壁。

过了一会,他忍不住又侧过身。他轻轻地把手交叠在沙发边缘,然后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静静地看着薄宴殊的睡颜。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薄宴殊睫毛轻微的颤动,能数清他眼睑下那圈疲惫的淡青色,能看清他没什么血色的、微微抿着的嘴唇,和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小伤口。

也能看清那颗泪痣。在暖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小小的琥珀。

何沂盛就这样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着薄宴殊过于安静的睡颜,看着那张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显得冷淡又疏离的脸,此刻在睡梦中,褪去了所有防备和伪装,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甚至有些脆弱的疲惫。

还有那些伤。脸上的擦伤,嘴角的伤口,手腕上那片新鲜的、触目惊心的瘀伤边缘……

何沂盛看着,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又开始无声地翻涌。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时间在这样安静的、只有彼此呼吸声的凝视里,失去了意义。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几乎要散在空调低沉的嗡鸣里。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他看到薄宴殊手臂上那片瘀伤开始,从他听到薄宴殊那句崩溃的“我很烦”开始,从他看到薄宴殊安静地吃下那碗泡面开始,从他此刻,这样近地、毫无遮拦地看着薄宴殊沉睡的脸开始……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那片混乱不堪的、属于少年的、躁动不安的荒原上,悄悄地、又不可逆转地,生了根。

发了芽。

他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仁在暖光下,清澈得能映出沙发上那个人安静的影子。然后,他慢慢地、很轻地,闭上了眼睛。

下巴还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脸侧向薄宴殊的方向。

他就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也有些亲昵的姿势,靠着沙发底座,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在离薄宴殊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也……睡着了。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和沙发上那个人的呼吸声,慢慢交织在一起,在这小小的、温暖的、与世隔绝的包间里,形成一种奇异的、安宁的韵律。

包间外,陆文允、王飞宇和时佑还蹲在门口。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时佑小声问,耳朵都快贴到门缝上了。

“可能……睡了?”陆文允猜测。

“睡了?一起?”时佑眼睛瞪大。

“不然呢?”王飞宇挠头,“何大少爷那架势,像是能放人走的样子吗?”

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信息:今晚,怕是要在网吧过夜了。

**

天快亮的时候,薄宴殊醒了。

他是被热醒的。毯子盖得严实,空调又一直开着,包间里空气有些闷。他动了动,想掀开毯子,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暖黄的灯光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何沂盛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枕在他的手腕旁边。

何沂盛坐在地上,上半身趴在沙发边缘,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睡得正熟。他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侧着脸,朝着薄宴殊的方向。乱糟糟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紧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只手还搭在沙发边缘,离薄宴殊放在毯子外的手很近,几乎要碰在一起。

薄宴殊愣愣地看着,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记忆像是潮水,慢慢回涌。冰冷的小巷,何沂盛通红的眼睛,药店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台阶上小心翼翼的擦拭,网吧里嘈杂的人声,热气腾腾的泡面,还有何沂盛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了担忧和坚持的琥珀色眼睛……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最后的妥协,和那句几乎听不见的“嗯”。

他居然……真的留下来了。

在这个陌生的、充斥着廉价泡面味和游戏音效的网吧包间里,在何沂盛身边,睡着了。而且,似乎睡了不短的时间。

这个认知让薄宴殊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传来一阵陌生而尖锐的悸动。

他微微动了动被何沂盛脑袋压着的手腕,想抽出来。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睡得并不安稳的何沂盛。

何沂盛皱了皱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仁在初醒的朦胧光线里,还带着点水汽,像两块被雾气笼罩的、温润的琥珀。他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然后,对上了薄宴殊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在清晨微熹的光线和暖黄的灯光交织中,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里还残留着泡面和药膏混合的、有些奇异的气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的静谧。

何沂盛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噌”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脸上瞬间飞起两抹可疑的红晕,一直烧到耳根。

“你、你醒了?”他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眼神飘忽,不敢看薄宴殊,只是胡乱抓了抓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我、我怎么睡着了……”

薄宴殊也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落到腰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揉了揉太阳穴。睡了几个小时,身上的疼痛缓解了一些,但疲惫感依旧很重。尤其是左肩的旧伤,在沙发上蜷缩着睡了一夜,此刻又隐隐作痛。

“几点了?”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啊?哦,我看看……”何沂盛赶紧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五点半……天快亮了。”

他放下手机,偷偷瞟了薄宴殊一眼。薄宴殊已经掀开毯子,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和长裤,身形清瘦,但站得很直。只是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那圈淡青色在灯光下显得很明显。

“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何沂盛小声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好多了。”薄宴殊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依旧很淡,没什么情绪,但何沂盛就是觉得,和之前那些疏离的、带着刺的“谢谢”不一样。

他心里那点不自在瞬间消散了大半,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眼睛也亮了起来。

“谢什么!应该的!”他挥挥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你今天还去上课吗?要不……再休息会儿?或者,我帮你请假?”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用,去学校。”

“可是你……”

“我没事。”薄宴殊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走吧。”

他说着,已经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何沂盛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胡乱披在肩上,又弯腰拿起地上那个装着药膏和止痛药的塑料袋,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间。门一开,外面大厅里通宵游戏的人群和喧嚣瞬间涌来,带着一夜未散的烟味和汗味。

陆文允、王飞宇和时佑,居然还蹲在门口不远的地方。三个人靠在一起,睡眼惺忪,头发凌乱,脸上都挂着浓浓的黑眼圈,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看见他们出来,三个人同时精神一振,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过来。

薄宴殊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往外走。

何沂盛则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你们几个……怎么还没走?”

“走了走了!这就走!”陆文允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睛却忍不住往薄宴殊身上瞟,看到对方虽然脸色依旧不好,但似乎比昨晚精神了些,身上也没添新伤,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时佑也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小声对何沂盛说:“何大少爷,你……你们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何沂盛撇撇嘴,但耳根又有点发红,“走了走了,都回家洗漱一下,准备上课!”

他说着,快步追上已经走到网吧门口的薄宴殊。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空气清冷,带着露水的湿意。天边泛起鱼肚白,将城市高高低低的建筑轮廓勾勒成深浅不一的剪影。偶尔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打扫街道,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脚步声清晰。何沂盛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走一步,塑料袋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个……”何沂盛侧过头,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犹豫着开口,“你……真不用再休息一下?或者,我送你回家换身衣服?”

薄宴殊目视前方,脚步没停:“不用。”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塑料袋的提手。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那些伤到底是谁弄的,想问薄宴殊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想问……很多很多。

可看着薄宴殊那副平静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侧影,那些话,他又问不出口。

他怕。

怕一问,那层好不容易才撬开一点点的、薄薄的冰壳,又会瞬间冻结,变得更厚,更硬,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走到一个岔路口,薄宴殊停下脚步。

“我坐公交。”他说。

“哦,好。”何沂盛也停下,看着他,“那……学校见?”

“嗯。”薄宴殊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他的何沂盛。

晨光熹微,落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给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看着何沂盛,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说:

“昨晚……谢谢。”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公交站。

何沂盛站在原地,看着薄宴殊清瘦挺拔的背影渐渐融入清晨稀薄的人流和渐亮的天光里,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甜蜜的糖果,瞬间融化开一片温软的、带着甜味的涟漪。

他咧开嘴,笑了。那颗尖尖的虎牙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然后,他也转身,朝着与薄宴殊相反的方向,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脚步轻快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手腕上的手链叮当作响,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没心没肺的欢快。

薄宴殊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渐渐苏醒的城市。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带来一点暖意。

他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缠着绷带和涂了药膏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何沂盛脑袋枕过来时,那毛茸茸的、带着温度的触感。

还有那句,在晨光里,清晰得有些烫人的:

“昨晚……谢谢。”

他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在晨光的照耀下,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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