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教室里的读书声稀稀拉拉。
何沂盛踩着点冲进教室,头发还湿漉漉的,带着洗发水的薄荷味。他校服外套依旧系在腰间,里面换了件纯黑色的短袖T恤,胸口印着个小小的、抽象的银色闪电图案,看起来低调了不少。
他溜回座位,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刮出刺耳的声响。
“早啊,冰块。”他侧过头,咧嘴笑,虎牙尖尖的。
薄宴殊正在看书,闻言抬了下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喂,你好点没?”何沂盛凑近些,压低声音,“还疼不疼?”
“不疼。”薄宴殊说,声音很淡。
“药呢?带了吗?要不要再涂点?”
“不用。”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目光在薄宴殊脸上扫了扫。脸色还是白,但比昨晚好点。嘴角的痂颜色深了些,快要掉了。左脸颊那道擦伤,涂了药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放心了些,从书包里摸出瓶牛奶,插上吸管,推到薄宴殊桌上。
“喏,给你的。补充营养。”
薄宴殊动作顿了一下,看着那瓶牛奶,没动。
“拿着啊,早上特地热的。”何沂盛催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薄宴殊沉默了两秒,伸手拿过牛奶,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同桌嘛。”何沂盛笑嘻嘻地,又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个三明治,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对了,中午一起吃饭呗?我知道有家店,菜还行,没胡萝卜也没青椒。”
薄宴殊握着牛奶的手指紧了紧,没立刻回答。
“去嘛去嘛,”何沂盛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请客!就当……庆祝你伤好!”
薄宴殊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何沂盛嘴里塞着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嗯。”薄宴殊移开视线,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嘞!”何沂盛眼睛一亮,三两口解决掉三明治,心情大好,连早读课都难得地跟着念了几句课文。
后座的陆文允和时佑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疯狂上扬。
课间,陆文允凑过来,推了推眼镜:“何大少爷,心情不错啊?”
“还行。”何沂盛翘着二郎腿,转着笔。
“昨晚……睡得还好?”陆文允试探着问,眼睛往薄宴殊那边瞟。
薄宴殊正低头看着课本,仿佛没听见。
“挺好的啊,”何沂盛面不改色,“沙发挺软,空调也给力。”
“哦……”陆文允拉长声音,和时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了“有情况”。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老阎王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期中考试的最后一道压轴题,那题难度变态,全班没几个人做出来,除了薄宴殊。
“这道题,考察的是对函数性质、导数应用以及数形结合思想的综合理解,”老阎王敲着黑板,“我们班,只有薄宴殊同学完全做对了。来,薄宴殊,你上来给大家讲讲你的思路。”
薄宴殊放下笔,起身走向讲台。他穿着整齐的校服,背影挺直,步伐从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开始书写。字迹工整清晰,逻辑严谨,每一步都讲解得条理分明。
何沂盛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薄宴殊身上,给他清瘦的身影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和他平静清晰的讲解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何沂盛看着,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又悄悄地泛起一圈柔软的涟漪。还夹杂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看,这么厉害的人,是他同桌。
虽然这同桌又冷又闷,还总爱怼他,但……就是厉害。
薄宴殊讲完,放下粉笔,转身看向老阎王。
老阎王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思路清晰,解法巧妙。大家都要向薄宴殊同学学习。好了,下课。”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瞬间骚动起来。
“走走走,吃饭去!”何沂盛第一时间站起来,拍了拍薄宴殊的肩膀,“说好了啊,我请客!”
薄宴殊收拾好课本,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陆文允、王飞宇和时佑跟在后面,互相使着眼色。
“何大少爷,带我一个呗?”陆文允笑嘻嘻地凑上来。
“滚蛋,”何沂盛头也不回,“今天没你的份。”
“重色轻友啊!”陆文允哀嚎。
“就是就是!”王飞宇也起哄。
薄宴殊脚步没停,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耳根似乎……有点红?
何沂盛带着薄宴殊,七拐八绕,走进学校附近一条小巷子里的一家小餐馆。餐馆门面不大,但很干净,没什么人。
“老板,老样子!”何沂盛熟门熟路地喊道,拉着薄宴殊在最里面的卡座坐下。
“好嘞!”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应了一声。
很快,菜上来了。一盘清炒时蔬,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糖醋排骨,还有两碗米饭。菜色简单,但看起来清爽干净。
何沂盛把糖醋排骨往薄宴殊面前推了推:“尝尝,他家这个还行,不腻。”
薄宴殊看着那盘糖醋排骨,颜色红亮,裹着酱汁。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等等!”何沂盛忽然叫住他,皱着眉盯着那盘菜,“有葱!”
他指着排骨上点缀的、切得细细的绿色葱花,一脸嫌弃。
薄宴殊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那点葱花,又看了看何沂盛皱成一团的脸,没说话。
然后,他很自然地伸出筷子,将自己夹起的那块排骨上沾着的几粒葱花,仔细地、一粒粒地,挑了出来,放到自己碗边。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无数次。
挑干净了,他才把那块没沾葱花的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何沂盛瞪大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还有一点……受宠若惊?
“你……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他结结巴巴地问。
薄宴殊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眼,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你上次说过。”
“我说过吗?”何沂盛挠头。
“嗯。”薄宴殊点头,又夹了块排骨,继续挑葱花,“葱,姜,蒜,洋葱,芹菜,茄子,胡萝卜,青椒,萝卜,香菜,虾,山竹,苹果,太甜太辣太咸太酸太苦的,长得丑的,都不吃。海鲜过敏。”
他一口气,把何沂盛那串长长的食物黑名单,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语气平淡,像在背诵课文。
何沂盛彻底愣住了。他张着嘴,看着薄宴殊垂着眼、认真挑葱花的样子,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将他淹没。
何沂盛愣了好半天,才猛地回过神。他感觉耳朵有点发烫,心跳也快了好几拍。他看着薄宴殊低垂的眼睫和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又看了看碗边那几粒被仔细挑出来的、孤零零的葱花,心里那点震惊和酸涩,瞬间被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暗爽取代。
嘿嘿。
他在心里无声地傻笑了一声,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虎牙尖尖地露出来。
这冰块脸……居然记得。
记得他随口抱怨过的、那一长串乱七八糟的挑食毛病。
还……帮他挑葱花?
这待遇,陆文允和王飞宇可没有!
何沂盛感觉自己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浑身都舒坦了,连带着看那盘糖醋排骨都顺眼了不少。他夹起一块,也不挑葱花了——反正薄宴殊会帮他挑——美滋滋地吃起来。
“你也吃啊,”他又给薄宴殊夹了块没葱的排骨,“别光顾着挑。”
薄宴殊“嗯”了一声,安静地吃饭。
一顿饭吃得异常和谐。何沂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篮球赛吐槽到老阎王,薄宴殊偶尔“嗯”一声,或者简短地回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吃饭,顺便……帮何沂盛挑菜里他不吃的东西。
两人吃完饭,回到教室。正是午休时间,教室里人不多,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睡觉,或者去图书馆、操场了。
“喂,冰块,”何沂盛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别睡了,打球去?”
薄宴殊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不去。”他说,又闭上眼。
“去嘛去嘛,”何沂盛拽了拽他的袖子,“就随便投几个篮,活动活动。你看你,脸色这么白,得多运动运动。”
薄宴殊没理他。
“宴殊哥哥~”何沂盛压低声音,用气声叫他,声音又软又黏,“陪我去嘛,我一个人多无聊。”
薄宴殊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还是没睁眼。
“薄宴殊,”何沂盛换了个称呼,语气认真了些,“你就当……陪我去晒晒太阳,行不行?你看今天天气多好。”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睁开眼,看向何沂盛。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
“……嗯。”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站起身。
“好嘞!”何沂盛瞬间眉开眼笑,也站起来,顺手就揽住了薄宴殊的肩膀,“走走走!”
两人走出教学楼。正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有点睁不开眼。篮球场上人不少,打球的,看球的,很热闹。
何沂盛一出现,立刻引来一阵欢呼。
“何大少爷!来打球啊!”
“何沂盛!这边缺人!”
何沂盛冲他们挥挥手,没过去,而是拉着薄宴殊走到一个没人的半场。
“给,”他从场边篮球筐里拿出一个篮球,扔给薄宴殊,“你先热热身,投几个。”
薄宴殊接过篮球。篮球在他手里转了转,手感很熟悉。他微微屈膝,抬手,手腕轻轻一拨。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唰”一声,空心入网。
何沂盛眼睛一亮:“可以啊!再来!”
薄宴殊没说话,走过去捡起球,回到三分线外,又投了一个。
再中。
动作流畅,姿势标准,出手干净利落。
“卧槽,”何沂盛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深藏不露啊冰块!你会打球?”
“一点点。”薄宴殊说,又投了一个,还是空心。
“这可不是一点点,”何沂盛凑过来,抢过他手里的球,自己也投了一个,同样命中,“来,咱俩比比?看谁先投丢?”
薄宴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另一个位置,示意他发球。
何沂盛咧嘴一笑,把球传给他。
两人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半场,你一个,我一个,安静地投着篮。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薄宴殊的命中率很高,几乎百发百中。何沂盛也不差,两人不相上下。
投了一会儿,何沂盛开始不老实了。他运着球,忽然一个假动作,想突破薄宴殊。
薄宴殊反应极快,脚步一错,就挡在了他面前。
“哟,防守也行?”何沂盛挑眉,运着球,试图用身体靠开他。
薄宴殊没硬抗,只是用身体贴着他,手臂张开,干扰他的运球和视线。他的防守动作很干净,也很有效,带着一种与他清瘦身形不符的沉稳和力量感。
何沂盛几次尝试突破都没成功,反而被薄宴殊逼得有些狼狈。他一个急停,想后撤步跳投,薄宴殊却像是预判到了他的动作,几乎同时起跳,伸手封盖。
指尖擦着篮球边缘飞过。
球偏了,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操!”何沂盛落地,喘着气,看着薄宴殊,“你……你练过?”
薄宴殊也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何沂盛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探究和……兴奋。
薄宴殊没回答,只是走到篮下,捡起弹出来的球,在手里转了转。
“还打吗?”他问。
“打!当然打!”何沂盛抹了把汗,眼睛发亮,“再来!”
这一次,他更认真了。动作更快,也更拼。薄宴殊依旧防守得很稳,但能看出来,体力消耗不小,呼吸明显急促了些,脸色也更白了。
何沂盛看准一个机会,猛地加速,从薄宴殊身侧强行突破。薄宴殊迅速横移,想用身体挡住他,但左肩的旧伤在剧烈的对抗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动作瞬间滞涩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被何沂盛抓住了空隙。他一个灵巧的转身,过掉了薄宴殊,轻松上篮得分。
“耶!”何沂盛落地,兴奋地挥了下拳头,转身看向薄宴殊,却发现对方捂着左肩,脸色苍白,眉头紧蹙,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怎么了?”何沂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几步冲过来,紧张地看着他,“是不是扯到伤了?我看看!”
“没事。”薄宴殊放下手,站直身体,但脸色依旧难看。
“什么没事!”何沂盛急了,伸手就去拉他的胳膊,“是不是我撞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跟你没关系。”薄宴殊打断他,声音有些哑,“旧伤。”
何沂盛愣住,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隐忍的表情,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不打了,”他立刻说,语气不容置疑,“走,回去休息。”
“嗯。”薄宴殊这次没再坚持。
何沂盛扶着他,慢慢走回场边。从书包里拿出矿泉水,拧开,递给他。
“喝点水。”
薄宴殊接过,喝了几口。
何沂盛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额角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还疼吗?”何沂盛小声问。
“还好。”薄宴殊说,又喝了一口水。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篮球场边,看着场上其他人打球,谁也没再说话。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懒。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喧闹声。
何沂盛侧过头,看着薄宴殊安静的侧脸。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那颗泪痣在阳光下颜色很浅,几乎看不见。
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痂快要掉了。
阳光给他过于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冷了,甚至……有点柔软。
何沂盛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又悄悄地泛起一圈温柔的涟漪。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碰了碰薄宴殊的胳膊。
“喂,冰块。”他叫了一声。
薄宴殊侧过脸,看向他。
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得像两块透明的蜂蜜,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薄宴殊看着,心里那点因为疼痛而升起的烦躁,忽然就散了些。
“嗯?”他应了一声。
“那个……”何沂盛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天真的好奇和……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打球……跟谁学的?”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篮筐。
“没人教。”他说,声音很淡,“自己瞎琢磨的。”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收回手,也看向远处的篮筐。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但这次,沉默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的意味。
阳光,微风,远处篮球落地的砰砰声,和身边人平稳的呼吸。
好像……也不错。
何沂盛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那颗虎牙尖尖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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