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下午的课,薄宴殊明显有些不在状态。

左肩的疼痛一阵阵传来,牵扯着神经,让他难以集中精神。他尽量坐得笔直,不让自己流露出太多异样,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是没逃过旁边那双眼睛。

“喂,你行不行啊?”何沂盛用笔帽戳了戳他胳膊,压低声音,“要不要去校医室看看?”

“不用。”薄宴殊摇头,目光落在黑板上。

“真不用?我看你脸色可不太好。”何沂盛不放心。

“嗯。”

何沂盛还想说什么,讲台上的英语老师目光扫过来,他赶紧闭嘴,假装认真听课。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薄宴殊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何沂盛就坐在旁边等着,也不催。

“走,我送你。”看薄宴殊背好书包,何沂盛立刻站起来。

薄宴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两人走出教室。陆文允和时佑想跟上来,被何沂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今天不一起,有事。”

“重色轻友。”陆文允小声吐槽。

走出校门,何沂盛没往公交站走,而是拉着薄宴殊往反方向拐。

“去哪?”薄宴殊问。

“医院。”何沂盛头也不回。

“不用。”

“必须去。”何沂盛抓着他手腕,很紧。

薄宴殊挣了一下,没挣开。

“何沂盛。”

“不听。”

何沂盛拉着他,熟门熟路地走进附近一家综合医院。绕过门诊大厅,直奔后面一栋相对安静的小楼,上到三楼,在一间挂着“运动医学科”牌子的诊室前停下。

“姜叔!”何沂盛推门就进,声音响亮。

诊室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医生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被这声喊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姜叔扶了扶眼镜,看清来人,没好气地说,“你怎么又来了?这次是腿断了还是手折了?”

“不是我,是他。”何沂盛把薄宴殊往前一推。

姜叔这才注意到何沂盛身后的薄宴殊。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清瘦,脸色苍白,很安静。

“同学?”姜叔挑眉。

“我同桌。”何沂盛说,“他肩膀有伤,打球扯到了,疼得厉害。姜叔你快给看看!”

薄宴殊微微蹙眉,想说什么,被何沂盛瞪了一眼,又憋了回去。

姜叔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薄宴殊几眼,又看了看何沂盛那副紧张的样子,笑了。

“行,坐下吧。”他指了指诊疗床,“哪儿疼?”

薄宴殊沉默地坐下。

“左肩。”何沂盛抢答。

“没问你。”姜叔白了他一眼,看向薄宴殊,“自己说。”

“左肩。”薄宴殊低声说。

“怎么伤的?”

“摔的。”

“什么时候?”

“几天前。”

姜叔点点头,起身走过来:“衣服脱了,我看看。”

薄宴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愣着干嘛?脱啊。”何沂盛催促。

薄宴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姜叔,然后,很慢地,抬起手,开始解校服外套的扣子。

一颗,两颗。

动作很慢,手指有些僵硬。

何沂盛就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外套脱下,里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T恤。薄宴殊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将T恤的下摆从裤腰里拉出来,然后,很慢地,从头上脱了下来。

T恤脱下的瞬间,何沂盛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诊疗室明亮的灯光下,少年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皮肤是冷调的白,在灯光下几乎有些透明。肩宽腰窄,身形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但绝不孱弱。

手臂线条流畅,覆着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蕴含着清晰的力量感。胸肌的轮廓清晰可见,不算夸张,但结实有力。腹部平坦,八块腹肌的线条分明,人鱼线清晰没入裤腰。

那是一具经过长期、系统锻炼才会有的身体,精悍,有力,充满了爆发性的美感。

然而,这具漂亮的身体上,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痕迹。

左肩下方,一大片深紫色夹杂着暗红和青黑的、新鲜的瘀伤,面积很大,颜色深重,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瘀伤边缘,还能看到几道颜色略浅、但依旧清晰的陈旧伤痕。

肋骨下方,腰侧,后背……都或多或少有着新鲜的、或深或浅的瘀伤和擦伤。有些是深紫色,有些是青黑色,有些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而在这些新伤之下,纵横交错着更多已经淡化、但依旧清晰可见的旧痕。有狭长的、像是被条状物抽打留下的浅褐色痕迹,也有小块小块的、颜色更浅的旧瘀伤,密密麻麻,像是某种无声的烙印,记录着过往无数次、无法言说的“惩罚”。

何沂盛呆呆地看着,呼吸都滞住了。

他猜到薄宴殊身上有伤,但没想到……这么多,这么重,这么……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这根本不是“摔的”。

这他妈是……

何沂盛喉咙发紧,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死死盯着那些伤,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姜叔也愣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走近些,仔细看了看薄宴殊左肩那片新鲜的瘀伤,又伸手,轻轻按压周围的骨骼和肌肉。

“这里疼吗?”

“嗯。”

“这里呢?”

“……有点。”

姜叔检查得很仔细,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直起身。

“肌肉和韧带有些拉伤,骨头没事。”他说,“但你这伤……不止这一处吧?”

薄宴殊沉默。

“多久了?”姜叔问。

“几天。”薄宴殊低声说。

“我是说这些旧的。”姜叔指了指他后背和腰侧的旧痕。

薄宴殊不说话了。

姜叔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他走回桌前,开单子。

“先去拍个片,看看骨头有没有暗伤。然后拿点药,外敷内服都要。最近别剧烈运动,好好休息。”

他把单子递给何沂盛:“去缴费,拿药。”

何沂盛接过单子,眼睛还盯着薄宴殊身上的伤,没动。

“看什么看?快去!”姜叔拍了他一下。

何沂盛这才回过神,看了薄宴殊一眼,转身冲出了诊室。

诊室里只剩下姜叔和薄宴殊。

姜叔看着薄宴殊,少年已经默默地拿起T恤,重新穿上了。动作很慢,很轻,尽量不牵扯到伤处。

“那些伤,”姜叔开口,声音温和了些,“不是摔的吧?”

薄宴殊穿好衣服,没说话。

“你不想说,我不问。”姜叔说,“但你要记住,身体是你自己的。有什么事,可以找大人,找警察,别自己硬扛。”

薄宴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何沂盛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缴费单和药。他眼睛还红着,看薄宴殊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又像是怕碰碎了他。

“走吧。”薄宴殊起身。

“嗯。”何沂盛跟在他身后,像条沉默的影子。

两人走出医院。天色已经暗了,华灯初上。

何沂盛一直没说话,只是紧紧跟着薄宴殊,手里攥着那袋药。

走到公交站,薄宴殊停下。

“我到了。”他说。

何沂盛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些伤,”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是谁弄的?”

薄宴殊移开视线。

“摔的。”他说。

“薄宴殊!”何沂盛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你他妈当我傻吗?!那样子是摔的?!”

薄宴殊看着他,没说话,也没挣。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公交车来了,又走了。

“你告诉我,”何沂盛盯着他,眼睛红得厉害,“是谁?是不是……你家里人?”

薄宴殊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但那瞬间的沉默和眼神的闪躲,已经说明了一切。

何沂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操……”他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

薄宴殊看着他,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瞬间炸开一片灼人的、滚烫的疼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何沂盛的肩膀。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何沂盛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这叫没事?!”他指着薄宴殊,手指都在抖,“薄宴殊,你告诉我,这他妈叫没事?!”

薄宴殊沉默。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不反抗,那些事就会过去?”何沂盛声音嘶哑,“你是不是觉得,你一个人能扛下所有?啊?!”

“我……”

“薄宴殊,”何沂盛打断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一个人。”

薄宴殊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何沂盛。少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琥珀色的瞳仁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和一种近乎执拗的、滚烫的……坚定。

“你还有我。”何沂盛说,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在薄宴殊死寂的心湖里炸开。

“虽然我可能没你厉害,也没你能忍。”何沂盛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但我可以陪你。你疼的时候,我可以给你上药。你饿的时候,我可以给你买吃的。你不想说话的时候,我……我可以安静地待着。”

他看着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天真的真诚和……一种更深的东西。

“所以,薄宴殊,”他说,“你能不能……别再把我推开了?”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公交站台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

薄宴殊站在那儿,看着何沂盛,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恳求和坚持的眼睛,心里那片冰冷的、死寂的荒原,像是终于被那点固执燃烧的火光,彻底点燃了。

熊熊大火,烧尽了所有的冰层和伪装,露出底下那片早已千疮百孔、却又渴望温暖的、真实的土地。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很轻、很哑的声音,说:

“……好。”

这一个“好”字,轻得像叹息,却像一道惊雷,在何沂盛死寂的心湖里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薄宴殊。

薄宴殊也看着他,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释然,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依赖。

“你……你说什么?”何沂盛声音发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薄宴殊看着他,很认真、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好。”

何沂盛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和笑容混在一起,看起来有点傻,又有点……让人心头发软。

“真的?”他问,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薄宴殊点头。

“不骗我?”

“不骗你。”

何沂盛又笑了,眼泪流得更凶。他胡乱抹了把脸,然后伸出手,用力抱住了薄宴殊。

手臂收紧,将他整个圈进怀里。力道很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炽热和用力。

薄宴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他没有回抱,只是安静地任由何沂盛抱着,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爽的、混合了阳光和泪水的味道。

很暖。也很……烫。

烫得他冰冷麻木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传来一阵陌生而尖锐的酸痛。

然后,那酸痛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温软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暖意。

他闭上眼,很轻、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般的疲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茫然的轻松。

原来,被人这样用力地抱着,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关心着,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不一个人硬扛,是这样的感觉。

何沂盛抱了很久,才松开手。他眼睛还红着,但笑容灿烂,虎牙尖尖。

“走!”他拉起薄宴殊的手,紧紧握着,“回家!”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任由他拉着,走向公交站。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何沂盛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松。

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何沂盛靠窗,薄宴殊靠过道。

车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倒退,将两人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何沂盛侧过头,看着薄宴殊安静的侧脸。

“喂,冰块。”他小声叫。

“嗯?”

“以后……我保护你。”

薄宴殊侧过脸,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认真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滚烫的勇气。

他看了何沂盛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何沂盛笑了,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公交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载着两个少年,驶向未知的、却又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的未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像一片倒扣的星河。

而车内,两只紧紧相握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温暖而坚定。

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也像是某种……悄然萌芽的,属于少年人的、滚烫而赤诚的羁绊。

公交车摇摇晃晃,车窗外的霓虹像流动的星河。

何沂盛握着薄宴殊的手,一直没松。他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薄宴殊,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和兴奋。

“喂,冰块。”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

“嗯?”

“以后,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了。”何沂盛说,语气斩钉截铁,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最好的!”

薄宴殊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真的!”何沂盛强调,“你看,我都见过你……嗯,最狼狈的样子了。你也见过我哭鼻子了。咱们这交情,必须是最好的!”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还有陆文允!”何沂盛又补充,表情变得有点嫌弃,但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亲昵,“他算半个!虽然那小子怂得很,还总爱看热闹,但人还行,勉强能算半个朋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天真的占有欲。

“但我才是最好的!”他强调,虎牙尖尖地露出来,“对吧?”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很久。暖昧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他过于平静的侧脸映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沉静。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

这个“嗯”字,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何沂盛喧嚣的心湖上。

却瞬间,漾开了一圈圈温柔的、带着甜味的涟漪。

何沂盛咧嘴笑了,握着薄宴殊的手,更紧了些。

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也最滚烫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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