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风吹动的书页,哗啦啦翻过。
秋意越来越浓,梧桐叶落了厚厚一层。早晚的风带了刺骨的凉,校园里穿厚外套的学生多了起来。
但高二(3)班靠窗那个角落,却似乎一直暖洋洋的。
“喂,冰块,笔借我。”
“自己拿。”
“你帮我拿嘛,宴殊哥哥~”
“……”
“这道题怎么解?”
“看笔记。”
“笔记看不懂。”
“智商问题。”
“薄宴殊你骂我!”
“中午吃什么?”
“随便。”
“红烧肉?”
“太油。”
“糖醋排骨?”
“有葱。”
“那我挑出来!”
“嗯。”
“放学打球?”
“不去。”
“为什么?”
“累。”
“我陪你打。”
“……”
对话模式,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何沂盛依旧是那个没心没肺、聒噪黏人的混世魔王。薄宴殊依旧是那个冷淡毒舌、惜字如金的冰块学霸。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何沂盛不再只是单方面地、死皮赖脸地凑上去。他会记得薄宴殊不吃什么,会帮他挑菜里的葱姜蒜,会在他皱眉时递过去一颗糖,会在体育课假装崴脚,拉着他去校医室“休息”。
薄宴殊也不再只是冷冰冰地拒绝,或者用毒舌把人怼回去。他会默许何沂盛坐得离自己很近,会在他问问题时放下自己的作业,会在他打球受伤时,面无表情地递过去一瓶水,和一句硬邦邦的“活该”,但眼神里,却没了以往的疏离。
他会安静地听何沂盛喋喋不休地讲那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篮球、球鞋、游戏,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他会在何沂盛又因为不穿校服被老王骂时,默默地拿出自己的备用校服外套,扔到他桌上。
他会记得何沂盛那一长串挑食的毛病,并且在食堂打饭时,下意识地避开那些菜。
他甚至……会笑了。
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是很真实的,很轻的,嘴角向上弯起,眼尾那颗泪痣也跟着微微上扬,给那张过分清冷的脸,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柔软的意味。
虽然大多时候,这笑容都出现在何沂盛又做了什么蠢事,或者说了什么傻话的时候。
“哈哈哈哈何沂盛你太逗了!”陆文允拍着桌子笑,“你怎么想的?用胶水粘试卷?”
何沂盛苦着脸,看着手里那张被胶水粘得皱巴巴、还沾了一手胶的物理试卷,欲哭无泪。
薄宴殊侧过脸,看了一眼,然后,很轻地,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淡,很快,但何沂盛捕捉到了。
他眼睛一亮,也顾不上试卷了,凑过去:“喂,冰块,你笑了!”
“没有。”薄宴殊转回头,继续写作业。
“你笑了!我看见了!”何沂盛不依不饶,“你再笑一个给我看看?”
“无聊。”
“宴殊哥哥~再笑一个嘛~”
“滚。”
陆文允和时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信息:这俩,没救了。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
薄宴殊依旧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总分甩开第二名三十多分。何沂盛的成绩……依旧诡异。
数学140,物理130,化学120,都还不错。语文95,英语92,在及格线边缘疯狂试探。文综三科……加起来刚过两百。
老王看着成绩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何沂盛,”他敲着桌子,“你能不能把你的聪明才智,分一点给文科?”
“主任,我也想啊,”何沂盛一脸无辜,“可它们不听我使唤。”
“你……”老王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最后挥挥手,“滚滚滚,看见你就头疼!”
何沂盛溜回座位,凑到薄宴殊旁边。
“喂,冰块,帮我个忙呗?”
“什么?”
“帮我补补文科。”何沂盛眨眨眼,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我这偏科偏的,再这样下去,老王真能把我腿打断。”
薄宴殊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补什么?”
“都补!”何沂盛大言不惭,“语文,英语,历史,政治,地理!全补!”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
“时间。”
“放学后!周末!随时!”何沂盛拍胸脯,“我随叫随到!”
“嗯。”薄宴殊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好嘞!”何沂盛眼睛一亮,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那……从今天开始?”
“嗯。”
“放学后图书馆?”
“嗯。”
“那你等我!”
“嗯。”
何沂盛心满意足地坐回去,嘴角翘得老高。
后座的陆文允听见,忍不住吐槽:“何大少爷,你真要补课?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懂什么?”何沂盛白他一眼,“我这叫……战略性学习!为了将来!”
“为了将来什么?”时佑也凑过来,笑眯眯地问。
“为了……”何沂盛卡壳了,他眼珠子转了转,看到旁边正在安静看书的薄宴殊,脱口而出,“为了不给我最好的朋友丢脸!”
薄宴殊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陆文允和时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我信了你的邪”几个大字。
放学后,图书馆。
何沂盛难得地没睡觉,也没玩手机,而是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一本语文课本,手里握着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薄宴殊坐在他对面,正在看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喂,冰块,”何沂盛压低声音,“这个……‘之乎者也’到底是什么意思?”
薄宴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文言虚词。”他言简意赅。
“我知道是虚词,”何沂盛抓头发,“可它到底虚在哪?有什么用?”
薄宴殊放下书,拿过他的课本,看了一眼。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句,“‘之’是结构助词,取消句子独立性。‘乎’是语气助词,表疑问。‘者’是代词,指代……”
他讲得很慢,很详细,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解释那些对何沂盛来说像天书一样的文言文。
何沂盛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
“……懂了吗?”薄宴殊讲完,抬起头。
“啊?哦,懂了懂了!”何沂盛回过神,忙不迭地点头。
薄宴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何沂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也低下头,开始“认真”地看课本。
看了没两行,他又抬起头。
“喂,冰块。”
“嗯?”
“你英语怎么那么好?”何沂盛好奇,“看原版书不累吗?”
“习惯。”薄宴殊说。
“怎么习惯的?”何沂盛追问。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
“多看,多听,多记。”他说。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又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
“喂,冰块。”
“……说。”
“你周末一般都干嘛?”
“看书,做题。”
“不出去玩?”
“不。”
“那你……喜欢什么?”
薄宴殊抬起头,看向他。
何沂盛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薄宴殊移开视线。
“哦。”何沂盛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你讨厌什么?除了我,还有那些你不吃的东西。”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很多。”他说。
“比如?”
“吵。”
“还有呢?”
“脏。”
“还有呢?”
“麻烦。”
何沂盛掰着手指头数:“吵,脏,麻烦……还有不吃的东西。嗯,记住了。”
薄宴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我以后,尽量不吵,不脏,不给你添麻烦。”何沂盛咧嘴笑,虎牙尖尖,“也不逼你吃你不喜欢的东西。”
薄宴殊握着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向手里的书。
但耳根,似乎……有点红。
何沂盛看着他,嘴角翘得更高了。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两人偶尔低低的交谈声。
阳光,书香,和对面那个人安静的侧脸。
何沂盛忽然觉得,这样补课……好像也挺好的。
不,是特别好。他想着,又偷偷看了薄宴殊一眼。
然后,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看起了那本对他来说依旧像天书一样的语文课本。
嘴角,却一直高高地翘着,怎么也压不下来。
何沂盛坐了一会儿,又坐不住了。他起身,在图书馆里转悠了一圈,最后在诗歌区抽了本《古诗三百首》,又溜达回来。
他重新坐下,把笔横放在鼻子和上唇之间,像是杂耍,然后翻开书,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
何沂盛翻着那本《古诗三百首》,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无意识地划过。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了几行,眉头又皱了起来。
“喂,冰块。”他用笔帽戳了戳对面。
薄宴殊从书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这什么意思?”何沂盛把书推过去,指着其中一句。
薄宴殊垂眼看去。
书页上,工整的印刷体写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楚辞。”薄宴殊说,声音很淡,“讲暗恋的。”
“暗恋?”何沂盛眨眨眼,“就……喜欢别人,但别人不知道?”
“嗯。”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又往下看。
“那这个呢?”他又指了一句,“‘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薄宴殊看了一眼。
“也是。”他说。
“也是暗恋?”
“嗯。”
何沂盛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得像两块透明的蜂蜜。
“那这个呢?”他又翻了一页,指着另一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薄宴殊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也是。”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淡了些。
“还是暗恋?”
“嗯。”
何沂盛不说话了。他放下笔,撑着下巴,眼睛盯着那几行字,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到另一页。
“这个,‘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他念出来,然后抬起头,看向薄宴殊,“这个也是暗恋吧?”
薄宴殊“嗯”了一声。
何沂盛合上书,身体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刮出轻微的声响。他仰头看着天花板,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乱糟糟的黑发染成温暖的棕色。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真有人会这么喜欢一个人吗?”
薄宴殊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喜欢到……”何沂盛继续说,眼睛依旧盯着天花板,“走路想,坐着想,看天看云都想?还希望像星星月亮一样,天天晚上互相看着?”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天真的好奇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深的东西。
“真有这样的人吗?”他问。
薄宴殊沉默地看着他。
阳光从两人之间的桌面流淌而过,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过了很久,薄宴殊才很轻地开口:
“有。”
声音很淡,几乎听不见。
何沂盛眼睛一亮,凑过来。
“真的?你见过?”
薄宴殊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书。
“没有。”他说。
“那你怎么知道有?”
“书上写的。”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他盯着薄宴殊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虎牙尖尖。
“喂,薄宴殊。”他叫他的名字。
薄宴殊抬眸。
“你叫我一声哥哥嘛。”何沂盛眨眨眼,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促狭和期待,“叫一声,哥哥罩着你!”
薄宴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何沂盛,看了几秒,然后,很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幼稚。”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只是耳根,似乎……又红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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