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何沂盛不闹了。他重新拿起笔,翻开那本《古诗三百首》,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眼睛盯着书页,目光却在偷偷往上瞟。

薄宴殊坐在他对面,微微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英文原版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柔软的阴影。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在光影里颜色浅淡,几乎要融化在光里。

他看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没什么血色的唇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轻轻搭在书页边缘,随着翻页的动作,微微颤动。

阳光在他过于白皙的皮肤上跳跃,给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

何沂盛看着,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又悄悄地泛起一圈柔软的、带着甜味的涟漪。

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躁动。

操。

又勾引我。

他在心里愤愤地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书页的一角。

薄宴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眼,看了过来。

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得像两块透明的蜂蜜,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毫不掩饰的……打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薄宴殊微微蹙了下眉,像是询问。

何沂盛赶紧移开视线,假装认真看书,脸有点发烫。

薄宴殊看了他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嘴角,似乎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何沂盛用余光瞟着,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上。可那些方块字,在他眼里,都变成了薄宴殊那张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还有那颗,该死的、碍眼的泪痣。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书往桌上一扔。

“不看了!”他嘟囔。

何沂盛烦躁地把《古诗三百首》扔回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他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噪音,引得旁边几个埋头苦读的学生不满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他撇撇嘴,没理,目光又飘向对面。

薄宴殊依旧安静地看着书,侧脸在夕阳的光线下轮廓清晰。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骚动,跟他毫无关系。

何沂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不但没平息,反而更盛了几分。

他想起刚才自己翻的那些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

操。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这些酸不拉几的诗,平时他看都懒得看一眼,可刚才……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专门挑那些写“暗恋”的句子去问薄宴殊。

还问得那么……刻意。好像……是故意的。故意想看看薄宴殊的反应。故意想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一样。

可薄宴殊的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里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意深究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瘪了下去。

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憋闷。

他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胡乱划拉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划了几笔,他忽然停下,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无意识的线条。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笔尖顿了顿,又在纸的角落,很轻、很快地,写下了两个字母。

Y. H.

写完,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用笔将那两个字母涂黑,涂成一团乌黑的墨疙瘩。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薄宴殊。

薄宴殊依旧安静地看着书,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何沂盛这边的动静。

何沂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才慢慢平息。他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划拉着,假装认真“学习”。

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两幕。

他问那些关于“暗恋”的诗句时,薄宴殊平静无波的回答。还有他在纸上写下那两个字母时,心里瞬间炸开的、滚烫的悸动。

操。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烦躁地甩了甩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可那些念头,却像生了根的藤蔓,越缠越紧。

最后,他索性把笔一扔,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不学了。

烦死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阳光一点点西斜,将两人的影子在桌上拉得很长。

薄宴殊翻过一页书,目光在书页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抬起眼,看向对面。

何沂盛趴在桌上,只露出乱糟糟的黑发和一小截后颈。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头发染成温暖的棕色。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薄宴殊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书。

只是握着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纸页,带来一点细微的凉意。

他垂下眼,看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他早已熟悉的英文单词。

可那些单词,此刻在他眼里,却好像失去了意义。

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光影里,是刚才何沂盛那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的眼睛,和他指着那些诗句时,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天真的好奇。

还有……他最后趴在桌上,露出的那截安静的、毫无防备的后颈。

薄宴殊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滞涩的闷痛。

然后,他闭上眼,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从脑子里彻底甩出去。

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时,何沂盛还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薄宴殊合上书,收拾好书包,走到他旁边,用笔帽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走了。”

何沂盛动了动,慢吞吞地抬起头,睡眼惺忪,脸上还带着被胳膊压出的红印。他眨了眨眼,看着薄宴殊,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哦。”

他揉了揉眼睛,也站起来,把胡乱摊在桌上的课本和那本《古诗三百首》一股脑塞进书包。

两人走出图书馆。夜色已经浓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和远处宿舍楼零星亮起的窗户。

“喂,冰块,”何沂盛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明天还补吗?”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

“那……老地方?”

“嗯。”

“行。”何沂盛咧嘴笑了,虎牙在路灯下一闪,“那明天见。”

“嗯。”

两人在路口分开。薄宴殊走向公交站,何沂盛朝校门口走去,打算拦出租车。

何沂盛坐进出租车,报了城东别墅区的地址。车子发动,汇入夜晚的车流。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薄宴殊安静的侧脸,一会儿是图书馆里那些酸不拉几的诗句,一会儿是自己草稿纸上那两个被涂黑的字母。

操。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觉得今天的自己,简直莫名其妙。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是薄宴殊那个纯黑的头像。他盯着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过去两个字:

「到了。」

发完,他就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车子很快驶入别墅区。何沂盛付了钱,下车。别墅里灯火通明,但他一点也不想进去。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何简正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林北晴坐在旁边,手里织着毛衣。听见开门声,两人都抬起头。

“回来了?”何简放下遥控器,目光扫过他,“又去哪儿疯了?”

“图书馆。”何沂盛敷衍地回了一句,换了鞋就往楼上走。

“等等。”何简叫住他。

何沂盛脚步顿住,回头。

“下周末,你陈叔叔家有个宴会,你跟我一起去。”何简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穿正式点,别又穿得跟个街头混混似的。”

何沂盛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去。”

“必须去。”何简语气沉了下来,“多认识点人,对你以后有好处。”

“我不需要认识他们。”何沂盛梗着脖子。

“你……”何简脸色一沉,就要发作。

“老何,”林北晴赶紧打圆场,拉了拉何简的胳膊,又对何沂盛说,“阿盛,听你爸爸的,就去露个面,好不好?”

何沂盛看着父母,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他不想去什么狗屁宴会,不想认识那些所谓的“上流社会”的人,不想穿得人模狗样地去应酬。

他只想……打篮球,打游戏,和陆文允他们鬼混,还有……和薄宴殊待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知道了。”他最终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砰”一声,关上房门。

他把自己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是薄宴殊的回信。

只有一个字:

「嗯。」

何沂盛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心里那片烦躁的海洋,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清凉的薄荷糖,瞬间平静了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操。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薄宴殊。你他妈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蛊?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

薄宴殊回到筒子楼。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单薄的木板门,走进那个十平米、冰冷空荡的单间。

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霓虹灯的光,勉强照亮室内模糊的轮廓。

他放下书包,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栋同样破旧的筒子楼,距离很近,能看见对面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的灯光,和偶尔晃动的人影。

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几张银行卡,身份证,和那本薄薄的存折。

他数了数现金。又看了看存折上的数字。

然后,在心里默默计算。

房租,生活费……

他合上存折,放回盒子,推回床底。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用布帘简单隔出来的、勉强称作“浴室”的小空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过分苍白的、没什么血色的脸。眼下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淡青色。左脸颊那道细小的擦伤已经结痂,快要脱落了。嘴角的伤口也好了,只留下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只有左肩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

他抬手,隔着衣服,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刺痛清晰传来。

他放下手,转身走出“浴室”。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小小的、半透明的塑料药瓶。止痛药。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看了看,又倒回去一粒。只将剩下的一粒放进嘴里,就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水,仰头吞下。

然后,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廉价的小闹钟。

晚上九点半。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没几件衣服,大多是洗得发白的校服和几件简单的T恤、卫衣。他从最里面,拿出那套黑色的、不起眼的运动服。

他脱下身上的校服,换上运动服。动作很慢,很轻,尽量不牵扯到左肩的伤。

然后,他从衣柜角落里,拿出那顶黑色的棒球帽,戴上,压低帽檐。

又从角落里,拿出那副用旧了的黑色拳套,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个冰冷、空荡、除了必要家具什么都没有的、称之为“家”的地方。

窗外,城市的喧嚣隐隐传来。霓虹灯的光,透过薄薄的、蒙着灰尘的窗帘,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晃动的光斑。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背起那个装着拳套的帆布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反手,轻轻关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

将那个冰冷空荡的世界,和他疲惫不堪的、真实的自己,一起锁在了身后。

楼道里很暗,没有灯。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勉强照亮脚下堆满杂物的楼梯。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清晰,孤独。

走出筒子楼,走进老城区更深、更暗的夜色里。

今晚,他有两场。

一场在地下拳场。代号“Y”。

一场在“虫虫网吧”。夜班网管。

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多到,可以让他离开这个冰冷的地方,多到,可以让他有资格,去触碰那些……原本不该属于他的,温暖的东西。

哪怕,只是短暂地,靠近一点点。

他拉低了帽檐,加快了脚步。

身影很快没入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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