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周五的傍晚,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看起来像是要下雨。空气闷热潮湿,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周末前的躁动。何沂盛趴在桌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跟陆文允和王飞宇在群里讨论晚上去哪儿开黑。

薄宴殊坐在他旁边,正在看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他看得很专注,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线条清晰。只是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些,眼下那圈淡青色也更深了,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何沂盛偷偷瞟了他几眼,心里那点因为周末即将到来而升起的雀跃,莫名就淡了些。

“喂,冰块,”他凑过去,压低声音,“你周末干嘛?”

薄宴殊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

“有事。”他言简意赅。

“什么事?”何沂盛追问,“打工?还是……回家?”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何沂盛盯着他看了几秒,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想起薄宴殊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想起医院里姜叔严肃的表情,想起薄宴殊那句平静的“摔的”。

“喂,”他碰了碰薄宴殊的胳膊,“你……那个,伤好点没?”

“好了。”薄宴殊说。

“真的?”何沂盛不信,“我看看?”

他说着,就伸手去拉薄宴殊的袖子。

薄宴殊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迅速抽回手,动作快得让何沂盛愣了一下。

“没事。”薄宴殊说,声音比刚才冷了些。

何沂盛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那点被拒绝的尴尬和一丝说不清的不舒服,瞬间涌了上来。

“不看就不看,”他悻悻地收回手,小声嘀咕,“谁稀罕。”

薄宴殊没理他,重新低下头,看向习题集。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放学铃一响,何沂盛几乎是弹起来的。他抓起书包甩在肩上,看也没看薄宴殊,就冲出了教室。

“老陆!飞宇!走了走了!网吧!”

陆文允和王飞宇赶紧跟上去。

“何大少爷,不等薄宴殊了?”陆文允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座位上、慢吞吞收拾东西的薄宴殊。

“等他干嘛?”何沂盛头也不回,语气有点冲,“人家有事,忙着呢!”

陆文允和王飞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又闹别扭了”几个大字。

三人走到校门口,天已经开始飘雨点了。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操,下雨了。”何沂盛皱眉,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

“还去吗?”王飞宇问。

“去!下刀子也得去!”何沂盛说着,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星际网吧’!”

车子发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雨越下越大,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响。

何沂盛靠在后座,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街景,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躁,却一点也没被浇灭。

反而,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和薄宴殊刚才那个明显的抗拒动作,变得更加强烈。

操。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薄宴殊那个冰块脸,到底怎么回事?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会跟他一起吃饭,会帮他补课,会在他打球受伤时递水,会在他问那些傻了吧唧的问题时,平静地回答。

虽然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浑身是刺,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可刚才……

何沂盛想起薄宴殊抽回手时,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和……疏离。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心里那点因为对方“默许”靠近而悄悄升起的、隐秘的喜悦。

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和薄宴殊之间,似乎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冰墙。

那冰墙,不是他死皮赖脸地凑上去,或者薄宴殊偶尔流露出的、细微的松动,就能轻易融化的。

那冰墙后面,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属于薄宴殊的秘密。那些伤,那些疲惫,那些沉默,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何沂盛忽然觉得,有点累。

一种从心底深处蔓延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好像……永远也走不进薄宴殊的世界。

永远只能站在那层冰墙外面,看着里面那个安静、清冷、又伤痕累累的少年,却无能为力。

这个认知,让何沂盛胸口发闷,喉咙发紧。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看向窗外。

雨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就像他和薄宴殊之间。

也好像,什么都看不清。

“何大少爷,到了。”司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何沂盛付了钱,下车。雨很大,瞬间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陆文允和王飞宇也赶紧从车里钻出来,三人快步冲进网吧。

网吧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和外面冰冷潮湿的雨夜是两个世界。

“开个包间!”何沂盛走到前台,拍出一张百元大钞。

网管看了他一眼,熟练地操作。

三人走进包间。何沂盛一屁股坐在电脑前,开机,登录游戏,动作一气呵成。

“老陆,飞宇,上号!今晚通宵!谁先跑谁是孙子!”

“来了来了!”

游戏很快开始。激烈的枪战,队友的呼喊,敌人的惨叫,瞬间充斥了小小的包间。

何沂盛打得特别凶,特别拼。像是要把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和憋闷,全部倾泻在游戏里。

“我操!何沂盛你他妈今天吃火药了?冲那么猛?”陆文允在耳机里喊。

“少废话!跟好!”何沂盛声音很冷,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飞快。

一局,两局,三局……

何沂盛像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一局比一局打得更狠。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键盘上。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光。

可心里那股烦躁,却一点也没减少。

反而,因为游戏的激烈和体力的消耗,变得更加鲜明,更加……无处安放。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过薄宴殊的脸。

他安静看书的侧脸。

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过于苍白的脸色。

他抽回手时,那双平静无波、却又透着清晰疏离的眼睛。

还有那颗,该死的、碍眼的泪痣。

操。

何沂盛猛地摘了耳机,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不打了!”他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已经被雨水打湿的校服外套。

“啊?这才几点?”陆文允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你这就走了?”

“走了。”何沂盛头也不回,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何大少爷!伞!”王飞宇在后面喊。

何沂盛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不想理会。他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头发湿了,衣服湿了,鞋子也湿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漫无目的地在雨里走着,脚步很快,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雨很大,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染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何沂盛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街道,心里那片烦躁的、空落落的海洋,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茫然。

他该去哪儿?

回家?那个冰冷、空旷、只有父母无休止的“为你好”和“光宗耀祖”的别墅?

回网吧?和陆文允他们继续打游戏,用虚拟的杀戮来麻痹自己?

还是……去找薄宴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何沂盛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有些模糊。他胡乱擦了擦,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纯黑的头像。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说什么?问他周末到底有什么事?问他伤好了没?还是……就问问他在哪儿?

何沂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屏幕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在哪儿?」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继续在雨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像是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何沂盛浑身湿透,冰冷刺骨,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只是心里那片茫然的海洋,因为那个没有回复的消息,渐渐结上了一层薄冰。

又冷,又硬。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拦辆车回家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但在寂静的雨夜里,却异常清晰。

何沂盛几乎是立刻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纯黑的头像。

只有三个字:

「老地方。」

何沂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停止了跳动。

老地方?哪个老地方?

图书馆?篮球场?还是……那个他们一起吃过饭、他帮他挑过葱花的小餐馆?

不。

何沂盛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是“虫虫网吧”。

那个藏在老城区深处、破旧、不起眼、烟雾缭绕的网吧。

薄宴殊打工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何沂盛的心脏,重新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比刚才更剧烈,更滚烫。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西,老街区,‘虫虫网吧’!”

车子在雨夜中疾驰。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被雨水冲刷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何沂盛坐在后座,手指紧紧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

老地方。薄宴殊……在等他?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投入冰海的火种,瞬间点燃了他心里那片几乎要冻结的荒原。

带来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悸动。

车子在“虫虫网吧”门口停下。何沂盛付了钱,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网吧的门面依旧破旧,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在雨夜里闪烁着“虫虫网吧”几个模糊的字样。

他推门进去。

熟悉的、混合了烟味、泡面味和汗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大厅里人声鼎沸,屏幕光晃得人眼花。

何沂盛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柜台后面那个身影。

薄宴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正微微低着头,看着柜台上一台老旧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像是在处理什么。

灯光很暗,烟雾缭绕,但何沂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个清瘦的、安静的、仿佛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衣服往下滴,在他脚下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渍。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柜台走去。脚步声在嘈杂的大厅里,几乎听不见。

但他走到柜台前,站定。

薄宴殊似乎察觉到了,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头。

帽檐下,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隔着柜台,对上了何沂盛的视线。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浑浊的空气和震耳欲聋的喧嚣中,无声地对视着。

何沂盛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滚烫的期待。

薄宴殊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很轻、很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

何沂盛也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的大雨,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

“路过,躲躲雨。”

薄宴殊看着他湿透的样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何沂盛面前。

“去后面。”他说,声音很淡,几乎要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然后,他转身,朝着网吧深处、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走去。

何沂盛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薄宴殊推开那扇小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光线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厕所和一个小杂物间。

薄宴殊打开杂物间的门,侧身让开。

“进来。”他说。

何沂盛走进去。杂物间很小,堆放着一些清洁工具和废弃的电脑配件。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

但至少,很安静。隔绝了外面大厅震耳欲聋的喧嚣。

薄宴殊也走进来,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头顶一盏昏黄的、摇摇欲坠的灯泡。

光线很暗,空气很闷。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湿漉漉的水汽,和属于对方的、熟悉的气息。

何沂盛能闻到薄宴殊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的药膏气息。

薄宴殊也能闻到何沂盛身上那股雨水、汗水和少年清爽体味混合的、有些复杂的、却又滚烫的气息。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令人心头发紧的静谧。

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游戏音效,和头顶灯泡因为接触不良而发出的、细微的电流滋滋声。

过了很久,薄宴殊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擦擦。”

他递过来一条干净的、但看起来有些旧的毛巾。

何沂盛接过,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毛巾很软,带着一点淡淡的、属于薄宴殊的、干净的气息。

“谢谢。”他说,声音也有些哑。

薄宴殊“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只是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微微垂着眼,看着地面。帽檐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何沂盛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肩上。他看着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在这儿打工?”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

“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学前。”

“每天都来?”

“周末,和没课的晚上。”

何沂盛不说话了。他想起薄宴殊身上那些伤,想起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惫,想起他每次体育课都请假,想起他总是独来独往,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以为,薄宴殊只是家境不好,性格孤僻。

却没想到,他需要打两份工——不,可能更多——来维持生计,支付学费和生活费。

还要承受那些……不明来历的、触目惊心的伤害。

何沂盛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又无声地翻涌起来。夹杂着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心疼,和一种无力的愤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薄宴殊的肩膀。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何沂盛。

帽檐下,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何沂盛担忧的、通红的眼眶,和那张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狼狈的脸。

两人在昏黄的光线下,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的张力。

过了很久,薄宴殊才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疼。”他说。

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但何沂盛就是觉得,那平静底下,似乎藏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认命。

这个认知,让何沂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抱住了薄宴殊。

手臂收紧,将他整个圈进怀里。力道很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炽热和用力。

薄宴殊身体瞬间僵硬,像是被冻住了。他站在那里,任由何沂盛抱着,没有回抱,也没有挣开。

只是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何沂盛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透过薄薄卫衣传来的、微凉的体温。也能感觉到,他胸口因为呼吸而传来的、轻微的起伏。

还有……左肩下方,那片明显的、硬邦邦的、大概是贴了膏药或者绷带的地方。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薄宴殊揉进自己身体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那冰冷僵硬的身体,和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薄宴殊,”他把脸埋在薄宴殊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你他妈……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然后,何沂盛感觉到,一直僵硬地垂在身侧的手,很慢、很慢地,抬了起来。

犹豫了一下。

然后,轻轻、轻轻地,回抱住了他。

动作很生涩,很僵硬,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不习惯的笨拙。

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回抱。很轻,很快,几乎像是错觉。

但何沂盛感觉到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薄宴殊抱得更紧。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未干的雨水,一起滴落在薄宴殊的肩膀上。

“薄宴殊……”他哽咽着,重复着那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咒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薄宴殊……”

薄宴殊没说话。他只是安静地任由何沂盛抱着,下巴轻轻搁在何沂盛湿漉漉的肩膀上。

帽檐下,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依赖。

他闭上了眼。

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几乎听不见。却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杂物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和头顶灯泡轻微的电流声。

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外面的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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