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
最后是何沂盛先松开了手。他胡乱抹了把脸,擦掉那些不争气的眼泪和雨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几分混不吝。
“喂,冰块,”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哑,“你几点下班?”
薄宴殊也收回了手,重新靠在墙壁上,微微垂着眼,避开了何沂盛的视线。
“两点。”他说。
“两点?”何沂盛瞪大眼睛,“那还早!我在这儿等你。”
“不用。”薄宴殊摇头。
“用的。”何沂盛坚持,语气不容置疑,“外面雨这么大,我回去也睡不着。就在这儿等你,然后……然后一起走。”
薄宴殊抬起头,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固执。
两人对视了几秒。
最后,薄宴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妥协。
然后,他转身,拉开杂物间的门,走了出去。
何沂盛赶紧跟上去。
薄宴殊回到柜台后面,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敲击。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副安静、冷淡、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样子。
只是耳根,似乎……还有点未褪尽的、不自然的红。
何沂盛就靠在柜台旁边的墙壁上,看着他。目光毫不掩饰,直勾勾地,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事物。
薄宴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敲击键盘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继续处理着手头的工作。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令人心头发紧的静谧。柜台这边是安静的,只有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柜台外面,是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和鼎沸人声。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何沂盛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他摸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有点失灵。他胡乱擦了擦,勉强能用。
解锁,主屏幕上是乱七八糟的游戏图标和各种社交软件。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目光却总是忍不住瞟向柜台后面那个安静的侧影。
薄宴殊微微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他看得很专注,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却也……格外好看。
何沂盛盯着看了几秒,心里那片刚刚平静了些的酸涩海洋,又开始无声地翻涌。还夹杂着一丝陌生的、滚烫的悸动。
他赶紧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手机屏幕。手指在搜索框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像是鬼使神差般,飞快地敲下几个字:
「男生喜欢上男生」
按下搜索键。
页面刷新,瞬间跳出无数条结果。有科普文章,有论坛讨论,有匿名提问,有小说片段……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何沂盛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他手指有点抖,点开了最上面一条,标题是《如何判断自己是不是喜欢上同性?》。
文章不长,罗列了一些“症状”。何沂盛一条条往下看。
「1. 会不自觉地关注对方,视线总是追随他。」
何沂盛:……好像有。他老看薄宴殊。
「2. 会想靠近对方,制造肢体接触。」
何沂盛:……有。他老想碰薄宴殊,拉他手,碰他胳膊,刚才还抱了。
「3. 会记住对方的喜好和习惯。」
何沂盛:……有。薄宴殊不吃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
「4. 会因为对方开心而开心,因为对方难过而难过。」
何沂盛:……有。看到薄宴殊笑,他就高兴。看到薄宴殊受伤,他就心疼。
「5. 会产生占有欲,不希望对方和别人走得太近。」
何沂盛:……这个……好像也有。他不喜欢别人看薄宴殊,不喜欢别人找薄宴殊麻烦,连陆文允,他都只给算“半个”朋友。
「6. 会幻想和对方的未来。」
何沂盛:……这个……好像没有。不对,有。他想过以后还要和薄宴殊当同桌,还想带他去吃好多好吃的,把他养胖点。
……
何沂盛一条条看下来,越看,心越沉。像是一块巨石,一点点坠入冰冷的海底。
操。
他猛地关掉网页,把手机屏幕按灭,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他肋骨生疼。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柜台后面。
薄宴殊还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看着电脑屏幕。侧脸安静,线条清晰。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过于苍白的皮肤照得有些透明,也让他眼底那圈疲惫的淡青色,显得更加分明。
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规律的、细微的声响。偶尔有顾客过来结账或者问问题,他会抬起头,简短地回答几句,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他坐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安静的植物。清冷,疏离,却又……莫名地吸引人。
何沂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颗颜色浅淡的、碍眼的泪痣,看着他那双过于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心里那片冰冷的、死寂的荒原,像是瞬间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炸开一片灼人的、滚烫的疼痛。
还夹杂着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恐慌。
操。
他……喜欢薄宴殊?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那种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乱不堪的脑海,也劈开了他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那些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图书馆里,他指着那些关于“暗恋”的诗句,问得那么刻意。
草稿纸上,他写下那两个字母,又慌乱地涂黑。
看到他受伤,心里那股撕心裂肺的心疼和愤怒。
看到他笑,心里那片瞬间漾开的、柔软的涟漪。
还有刚才那个拥抱,那种想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的、近乎本能的冲动……
原来……是这样。
何沂盛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手机从他无力的手指间滑落,“啪”一声,掉在地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柜台这边,却异常清晰。
薄宴殊敲击键盘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何沂盛。
少年靠着墙壁,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盛满了震惊、茫然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慌。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薄宴殊蹙了蹙眉。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淡。
何沂盛猛地回过神。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胡乱塞进口袋里。
“没、没事!”他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手、手滑了!”
薄宴殊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和慌乱的眼神上停留。没再追问,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看向电脑屏幕。
只是握着鼠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何沂盛靠在墙壁上,心脏还在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冰凉。
他不敢再看薄宴殊。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沾着泥点的球鞋鞋尖。
脑子里一片混乱。像被飓风席卷过的废墟,一片狼藉,什么也看不清。
只剩下一个清晰得可怕的认知,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何沂盛,好像……喜欢上薄宴殊了。
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喜欢上了他那个又冷又闷、毒舌又倔强、浑身是伤、独来独往的同桌。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冻僵了他所有的血液和神经。
带来一种灭顶的、冰冷的恐慌。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绝望的……甜蜜。
操。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网吧里的喧嚣依旧震耳欲聋,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还有……那个安静的、清冷的、坐在柜台后面的侧影。
在他一片混乱的、黑暗的脑海里,固执地、清晰地,亮着。
像一颗遥远的、冰冷的、却又……无法忽视的星辰。
时间在网吧浑浊的空气和嘈杂的喧嚣中,缓慢地流淌。
何沂盛靠在墙壁上,低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脑子里那场飓风似乎渐渐平息,但留下的废墟依旧触目惊心,一片狼藉。
喜欢薄宴殊。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心底某个尘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潘多拉魔盒。各种情绪——震惊,茫然,恐慌,无措,还有一丝隐秘的、带着绝望的甜蜜——像无数毒蛇,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疯狂地啃噬着他混乱不堪的神经。
他不是怕自己喜欢薄宴殊。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好怕的?喜欢就是喜欢了,他何沂盛天不怕地不怕,还能怕自己喜欢谁?
他怕的是……薄宴殊不喜欢他。
这个念头,比刚才那个认知本身,更让他心惊胆战,如坠冰窟。
薄宴殊是谁?
是那个转学过来就稳坐年级第一的冰山学霸。
是那个独来独往、拒绝所有人靠近的怪胎。
是那个身上带着新旧交叠的伤、却只说是“摔的”的闷葫芦。
是那个在深夜的网吧打工、眼底永远带着疲惫的、仿佛不属于这个喧嚣世界的少年。
他凭什么会喜欢他何沂盛?
一个除了家世好点、长得帅点(自认)、篮球打得好点、其他一无是处、整天吊儿郎当、不学无术、还总爱黏着他、烦着他的……混世魔王?
薄宴殊看他的眼神,大多数时候是平静的,偶尔带着点无奈,或者被烦到不行时露出的一丝不耐烦。只有极少数时候,比如在图书馆帮他讲题时,比如在篮球场边递水时,比如刚才在杂物间被他抱住、僵硬地回抱时……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似乎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波澜。
但那是什么?
是纵容?是习惯?是……被他烦得没办法了,只能勉强应付?
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感情?
何沂盛不知道。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这种前所未有的、失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感觉,让他恐慌,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薄宴殊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无聊逗弄。
是……真的,放进心里了。
放得很深,很深。
深到,一想到可能会失去,或者根本从未得到,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重新看向柜台后面。
薄宴殊还在那里。他已经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此刻正微微侧着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水。动作很慢,很轻,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喝水时,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左手下意识地,轻轻按了按左肩下方的位置。
那里,有一片新鲜的、颜色深重的瘀伤。前几天那场拳赛留下的。对手是个力量型的壮汉,一拳砸在他背上,差点打到后心。他当时靠着灵活躲开了要害,但左肩胛骨附近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闷疼了好几天,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滞涩。
此刻大概是坐久了,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薄宴殊放下水杯,手指在肩膀伤处的位置轻轻按揉了几下,试图缓解那股钝痛。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何沂盛尽收眼底。
他心里那点因为恐慌和不确定而升起的冰冷,瞬间被一种更尖锐的、混合了心疼和愤怒的情绪取代。
操。又受伤了。
那个混蛋,到底在干什么?打什么工能打出这种伤?
他猛地站直身体,几乎要冲过去质问。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顿住。
他凭什么问?以什么立场?朋友?同桌?
还是……一个刚刚发现自己喜欢上对方、却连对方的心意都不敢确定的、可悲的暗恋者?
何沂盛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攥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看着薄宴殊,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却写满了疲惫和隐忍的脸,心里那片酸涩的海洋,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想冲过去,把他从那个冰冷肮脏的柜台后面拉出来,带他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带他回那个虽然空旷冰冷、但至少干净温暖的别墅,让他好好休息,给他上药,照顾他,保护他……
可他不能。他没有任何资格。
他甚至……连开口问一句“你怎么又受伤了”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薄宴殊一定会用那种平静的、疏离的语气,回答他:“摔的。”
然后,将他所有汹涌的、无处安放的心疼和愤怒,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把冰冷的、刺向自己的刀。
何沂盛缓缓地、颓然地,重新靠回墙壁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看着薄宴殊。
看着那个清瘦的、安静的、仿佛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身影。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轻轻按揉伤处的手指。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无声地,下起了一场大雪。
将所有的喧嚣、恐慌、不确定,和那点隐秘的、绝望的甜蜜,都掩埋在一片死寂的、苍白的冰冷之下。
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无力。
和一种更清晰的、近乎自虐的认知——他好像,真的,完了。
而此刻,柜台后面。
薄宴殊放下按揉肩膀的手,重新坐直身体。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因为疼痛而带来的滞涩感。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靠在墙壁上的何沂盛。
少年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见他紧紧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攥成拳的双手。
他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冻僵了。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沉郁的、近乎……绝望的气息。
薄宴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了些。
刚才何沂盛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和他瞬间苍白的脸色、慌乱的眼神,他都看在眼里。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何沂盛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盯着何沂盛看了几秒,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探究,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担忧。
他想开口问。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习惯了用冷淡和疏离将自己包裹起来,隔绝所有的窥探和靠近。
尤其是对何沂盛。
这个像一团火一样、不管不顾地撞进他冰冷世界里的少年,让他感到陌生,感到无措,也感到……一丝本能的警惕。
他怕。怕靠得太近,会被那团火烧伤。
怕暴露太多,会让他看到自己底下那些腐烂的、不堪的真相。
怕……一旦习惯了那点温暖,就再也无法忍受独自一人的冰冷和黑暗。
所以,他只能沉默。
只能看着何沂盛靠在那里,浑身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郁的气息,却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薄宴殊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
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可那些闪烁的光标和跳动的字符,此刻在他眼里,都失去了意义。
只剩下心底那片冰冷的、死寂的荒原,和一种陌生的、滞涩的……闷痛。
不知是因为肩上的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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