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何沂盛靠在冰冷的、湿漉漉的墙壁上,微微仰着头,看着那片喧嚣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幕。雨水从屋檐边缘成串滴落,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晶莹的、破碎的水帘,水珠撞击地面,溅开细小的、冰凉的水花,有些甚至飘到他的脸上、睫毛上,带来细微的、痒痒的凉意。

耳机里,薛之谦略带沙哑的、带着故事感的声音还在流淌,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像一场老旧电影的、忧伤又温柔的背景音乐,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此刻潮湿、静谧、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情愫的氛围。

“雨还在下,你仔细听啊。是我的思念,滴滴答答……”

旋律缠绵,歌词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希冀。何沂盛听着,心里那片因为薄宴殊那句“我会听”和那个温柔的浅笑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变成一片宁静的、泛着温柔涟漪的湖泊。湖泊底下,是清晰可见的、名为“喜欢”的、滚烫的岩浆,在无声地、固执地涌动着。

他看着那片雨幕,看着屋檐滴落的水珠,看着远处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晃动光影的城市轮廓。然后,他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很慢、很慢地,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因为之前的奔跑和淋雨,皮肤有些发白,指尖微微泛着粉。手腕上,那几根款式各异的手链,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属的冷光。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指尖微微蜷曲,伸出了屋檐能遮蔽的那一小片干燥区域,探进了外面那片喧嚣的、冰冷的雨幕里。

雨水瞬间砸落在他的手心。

“啪嗒。”

“啪嗒,啪嗒。”

起初是零星的、试探性的几滴,带着深秋的、刺骨的冰凉,砸在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更多的雨点争先恐后地落下,连成线,汇成片,在他摊开的掌心里迅速积聚,很快就形成了一小洼清澈的、微微晃动的水。

雨水是冰凉的,清澈的,带着天空和尘埃的气息。在他温热的掌心里,那洼水渐渐有了温度,但边缘触碰空气的部分,依旧刺骨。

何沂盛微微屈起手指,拢住那洼雨水。水在他指缝间晃动,溢出,顺着他的手腕内侧,蜿蜒而下,留下一道道冰凉的、湿漉漉的痕迹。雨水顺着他小麦色的、线条清晰的小臂滑下,滴落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颜色。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掌心那洼晃动的、倒映着铅灰色天空和破碎雨丝的雨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出那片小小的、动荡的水洼,和他自己微微颤动的、湿漉漉的睫毛。

雨水顺着他手腕上的手链滴落,金属链条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叮当声,混在雨声和音乐声里,几乎听不见,却又异常清晰。

他却好像感觉不到凉意,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雨水在他掌心汇聚,又溢出,看着那一道道透明的水痕,在他过分白皙的皮肤上,画出短暂而清晰的轨迹。

雨声,风声,歌声,混杂在一起,在他耳边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却又带着莫名安宁的白噪音。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依旧闭目仰头的薄宴殊身上。雨水也斜飘进来,打湿了薄宴殊额前几缕碎发,和他过于苍白的脸颊。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条滑落,滴进他微微敞开的卫衣领口,消失在那片被布料遮掩的、冷白的皮肤上。

薄宴殊似乎感觉到了雨水的凉意,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也没有躲开。只是嘴角那点温柔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接纳的意味。

何沂盛看着,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滚烫的太阳,瞬间沸腾起来。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缓缓地、将那只接满了雨水的手,收了回来。

掌心向上,摊开在两人之间。掌心里,是一小汪清澈的、微微晃动的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薄宴殊安静闭目的侧影。

他微微侧过身,将那只摊着雨水的手,轻轻、轻轻地,往薄宴殊那边,递了递。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的分享欲。

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这个雨天,这片屋檐,和眼前这个人的,湿漉漉的、冰凉的、却又滚烫的秘密。

薄宴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眼睫又颤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在雨天的光线下,蒙着一层朦胧的、湿漉漉的雾气,显得有些迷离,也显得……格外深邃。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何沂盛摊开的手掌上,落在那一小汪清澈的、微微晃动着的雨水里,倒映出的、模糊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他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很浅,却又真实得让人心悸的笑容。像冰层彻底融化,露出底下清澈见底的、温柔的泉水。

他缓缓地,也伸出了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过分白皙,甚至有些透明。他伸出食指,很轻、很轻地,触碰了一下何沂盛掌心里那汪雨水。

指尖冰凉,触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滚烫的温度。

那一小汪清澈的雨水,因为他的触碰,轻轻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倒映在里面的、灰蒙蒙的天空和两个模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变形,又慢慢聚拢。

然后,薄宴殊抬起眼,看向何沂盛。

两人在喧嚣的雨幕和潮湿的空气里,在耳机里流淌的、略带忧伤的旋律中,无声地对视着。

雨水从屋檐边缘滴落,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晶莹的水帘。水珠偶尔溅到彼此的脸上、手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却又奇异地,点燃了皮肤下更深层的、滚烫的温度。

薄宴殊看着何沂盛那双琥珀色的、湿漉漉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悸动和期待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狼狈、却又鲜活得惊人的脸。

他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很缓,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一种近乎温柔的磁性,清晰地,钻进何沂盛的耳朵里:

“凉吗?”

何沂盛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看着薄宴殊近在咫尺的、平静的、却又仿佛蕴含着整个温柔宇宙的眼睛,喉咙发紧,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同样很轻、很哑的声音,回答:

“不凉。”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薄宴殊脸上,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滚烫的真诚:

“是暖的。”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又弯了弯嘴角。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也更……真实。带着一种纵容的、无可奈何的、又仿佛洞悉一切的温柔。

他收回触碰雨水的手指,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向那片喧嚣的、永不停歇的雨幕。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闭上眼睛。

只是安静地看着,听着。

嘴角那点温柔的弧度,在雨天的光线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何沂盛也收回手,掌心那一小汪雨水,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滴落,混入脚下湿漉漉的地面。他学着薄宴殊的样子,也仰起头,看向天空。

雨水落在脸上,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的暖意。

雨声,风声,歌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声。

交织成一首,只属于这个秋天,这场大雨,和这两颗年轻而悸动的心的,无声的、却又震耳欲聋的,青春序曲。

雨势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不再是那种劈头盖脸、仿佛要淹没一切的倾泻,变成了细密的、连绵的雨丝,在黄昏渐暗的天光里,织成一片朦胧的、闪着微光的纱幕。

耳机里的音乐,也正好播完最后一首。是薛之谦另一首略显清冷的歌,旋律带着雨后的空旷和寂寥,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短暂的静默后,只剩下“沙沙”的白噪音,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喧嚣。

薄宴殊动了动,抬起手,摘下了耳机。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从某个宁静世界抽离出来的、细微的凝滞感。

何沂盛也跟着摘下了耳机。金属的耳机线缠绕在手指上,带着一点微凉的、属于对方的体温。他低头,慢吞吞地,将耳机线绕好,收进口袋。

空气里只剩下纯粹的、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风吹过空旷天台的呜咽。世界仿佛被这场雨洗刷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安静。

薄宴殊站起身,动作牵扯到左肩的旧伤,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舒展开。他拍了拍沾了灰尘和水渍的裤腿,拿起放在一边的书和那把透明的伞。

“走了。”他说,声音在雨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雨水的微哑。

“嗯。”何沂盛也站起来,拎起自己那个湿漉漉的书包,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通往天台的那段狭窄、锈迹斑斑的铁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混着雨水从管道滴落的、单调的滴答声。空气里有铁锈、灰尘和潮湿水泥的味道。

走到教学楼走廊,光线亮了些,但依旧空旷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走光了,只有零星几个教室还亮着灯,大概是值日生在打扫。

他们走回三班的教室。门没锁,里面空无一人,桌椅整齐,黑板还没擦,留着下午数学课密密麻麻的板书。空气里有粉笔灰和少年人残留的、干净的汗味。

薄宴殊走到自己座位,拿起桌上那本物理竞赛习题集,放进书包。何沂盛也胡乱把桌上的书本塞进湿漉漉的书包里,拉链都懒得拉好。

“走吧。”薄宴殊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哦。”何沂盛也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缩短,又拉长。

走到教学楼一楼大厅,外面雨丝细密,天色是雨后的、干净的灰蓝色,带着湿漉漉的凉意。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已经亮起,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染开一片片朦胧的、五颜六色的光晕。

薄宴殊撑开那把透明的伞。“啪”一声轻响,透明的伞面在暮色里,像一朵突然盛开的、巨大的、带着水汽的玻璃花。

他侧过头,看向何沂盛。何沂盛就站在他旁边一步远的地方,微微仰着头,看着伞面,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外面湿漉漉的、闪着微光的世界。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将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些。伞面的大部分,都罩在了何沂盛头顶。

“走。”他说,然后迈开脚步,走进了那片细密的雨丝里。

何沂盛愣了半秒,赶紧跟上去,走进了那片被伞笼罩的、小小的、干燥的天地。

两人并肩,走进了雨后的暮色。

雨丝很细,很密,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像无数根闪着微光的银线,斜斜地织入暮色。空气清冷,带着雨水冲刷过的、干净的泥土和草木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潮湿的城市味道。

脚下的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霓虹和天空最后一点灰蓝的光,像一条流淌着碎钻和星光的、静谧的河。梧桐叶落了厚厚一层,浸透了雨水,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噗嗤噗嗤的声响。

伞不大,两个人并肩走,距离很近。何沂盛能清晰地感觉到薄宴殊手臂隔着薄薄卫衣传来的、微凉的体温,和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洗衣粉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清冽。

雨丝斜飘,偶尔有几缕钻进伞下,落在脸上,带来冰凉的、细微的痒意。风吹过,带着湿漉漉的凉,吹动两人的头发和衣角。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规律的啪嗒声,混在细密的雨声里,像某种默契的、安宁的节拍。

何沂盛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薄宴殊的侧脸上。

暮色和路灯交织的光线,透过透明的伞面,落在他脸上,给他过于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朦胧的光晕。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方湿漉漉的、闪着微光的路面上,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安静。

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扇形的阴影,随着他偶尔眨眼的动作,细微地颤动。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在湿润的暮色和伞下柔和的光线里,颜色变得很浅,几乎要融化在光里,却又异常清晰地,缀在他过于干净的眼尾下方,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小小的、凝固的星光。

何沂盛看着,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无声地泛起一圈圈更深、更温柔的涟漪。

他看着薄宴殊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暮色的光线下,不再是平时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无波的黑色。而是蒙着一层雨后的、湿漉漉的雾气,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深邃。像雨后被洗刷过的、倒映着整个黄昏天空的、宁静的湖泊。里面清晰地映出外面湿漉漉的、流光溢彩的世界,也映出他自己此刻有些呆愣的、专注的倒影。

何沂盛看着,喉咙有些发紧。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悸动,紧紧攫住了他。

操。

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真他妈……漂亮。

不是女生那种柔和的、精致的漂亮。而是一种清冷的、干净的、带着距离感的、却又莫名吸引人的……漂亮。像远山覆雪,像寒潭映月,像这场秋雨过后,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的、清冽的空气。

他看得有些出神,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薄宴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微微侧过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透明的伞下,湿润的暮色里,无声地对上。

雨丝斜斜地飘在伞外,在路灯的光晕里,划出无数道细密的、闪光的轨迹。远处城市的霓虹,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温柔的光斑。脚下的路面,倒映着整个世界,流光溢彩,像一条流动的、静谧的星河。

空气里有雨水的清冽,草木的湿润,和少年人身上干净的、带着湿意的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变慢。所有的喧嚣都褪去,只剩下细密的雨声,规律的脚步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清晰可闻的呼吸。

薄宴殊看着何沂盛那双琥珀色的、湿漉漉的、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某种更深层悸动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张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他脸颊上、因为刚才奔跑和淋雨、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泛起的、浅浅的、不自然的红晕。

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很快,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的弧度。像冰层裂开,露出一线底下温软的、流动的光。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前方湿漉漉的、闪着微光的路面。

只是握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喉结,也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何沂盛还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和他嘴角那点转瞬即逝的、却仿佛带着魔力的弧度。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听不见外面的雨声。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和耳朵,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甜蜜又带着恐慌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他赶紧也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倒映着流光溢彩世界的路面。只是眼角的余光,还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瞟向身边那个人安静的侧影。

两人就这样,在细密的雨丝和湿漉漉的暮色里,并肩走着。沉默,却并不尴尬。伞下小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温柔的暖意。

雨还在下,细密,绵长。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模糊地交叠在一起,随着他们的脚步,一晃,一晃。

像一场,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青春电影里,最温柔、最漫长的一个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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