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天色阴沉,空气里带着一股黏腻的湿冷,像是酝酿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雨。
薄宴殊换了那身黑色的运动服,戴上黑色棒球帽,压低帽檐,背着他那个装着拳套的旧帆布包,走出了筒子楼。他今天没去“虫虫网吧”,而是径直走向了老城区更深、更暗的巷子,最后在一扇不起眼、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震耳欲聋的、混杂着血腥、汗臭、烟草和狂热呼喊的声浪,几乎在门开一条缝的瞬间,就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吞没。闪烁的、廉价而刺眼的彩色射灯,晃动着切割着空气里弥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烟雾和狂热。空气闷热、污浊,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躁动。
这里是“地笼”,老城区地下拳场的代名词。没有规则,只有输赢,和押在输赢上的、沾着血腥气的钞票。
薄宴殊对这一切早已麻木。他穿过亢奋的人群,走向更衣室。刀疤男已经等在那里,看见他,眼睛一亮。
“Y!你可算来了!今天有三场,对手都他妈是硬茬子,但赔率高得吓人!妈的,老子这次全押你身上了,你小子可别给老子掉链子!”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换上拳击短裤,缠好绷带,戴上拳套。动作熟练,平静,像是在完成一件与己无关的工作。只有那双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深黑,沉静,不起波澜。
“第一场,五万。对手‘疯狗’,不要命的那种打法,你小心点,别跟他硬拼。”刀疤男递过一瓶水。
薄宴殊接过,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第二场,还是五万。对手‘铁塔’,力量型,跟之前的‘屠夫’一个路子,但更壮,你灵活点,打他下盘。”
“嗯。”
“第三场……”刀疤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和凝重,“十万。对手……是‘蝰蛇’。”
薄宴殊缠绷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蝰蛇”,地笼最近风头最盛的新人,出手狠辣刁钻,专攻关节和要害,像一条真正的毒蛇,被他缠上,非死即残。而且,据说背景不干净,跟城西那帮人有牵扯。
薄宴殊抬起眼,看向刀疤男。帽檐下的目光,平静无波。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左肩的旧伤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钝痛。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舒展开。
“走吧。”他说,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第一场,“疯狗”果然名不虚传。铃声一响,就红着眼扑了上来,拳脚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薄宴殊没有硬抗,只是冷静地移动,闪避,偶尔抓住空隙,精准地反击。他的打法并不华丽,甚至有些沉闷,但每一拳每一脚,都落在最有效的位置,消耗着对手的体力和理智。五分钟后,“疯狗”因为体力透支和几次重击,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台下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和咒骂。薄宴殊平静地走下拳台,接过刀疤男递来的毛巾和水,走到角落,安静地休息。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胸口微微起伏,但呼吸很快平稳下来。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黑,沉静,不起波澜。
第二场,“铁塔”像一座真正的肉山,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闷响。薄宴殊没有再避让,在对方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砸来时,他微微侧身,让过拳锋,同时一记凌厉的低扫,狠狠踢在对方支撑腿的膝盖侧面。
“咔嚓”一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混合着“铁塔”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叫。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抱着扭曲的膝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裁判立刻终止了比赛。
台下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更狂热的、带着恐惧和兴奋的喧嚣。薄宴殊站在拳台上,微微喘息,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和背心,勾勒出少年精悍而充满爆发力的身体线条。灯光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紧抿,眼神冷得像冰。
第三场,压轴。
“蝰蛇”走上拳台时,整个地下拳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他个子不高,但肌肉线条流畅得像猎豹,眼神阴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残忍的笑意。他上下打量着薄宴殊,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他身上舔过。
“Y?久仰大名。”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滑腻感,“听说你很能打?让我看看,你能在我手下撑几分钟。”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裁判可以开始了。
铃声响起。
“蝰蛇”瞬间动了。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步伐诡异,像一条真正的蛇,滑不留手。他没有立刻强攻,而是绕着薄宴殊游走,寻找着破绽,时不时用虚招试探。
薄宴殊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出击,只是微微调整着重心,目光紧紧锁定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台下喧嚣的人群也屏住了呼吸。
突然,“蝰蛇”动了!他一个极其刁钻的滑步,瞬间贴近薄宴殊左侧,右手五指成爪,闪电般抓向薄宴殊的咽喉!同时左腿膝盖,悄无声息地,顶向薄宴殊的腰侧软肋!
角度刁钻,速度奇快,完全是冲着废人去的杀招!
台下有人发出了惊呼。
就在“蝰蛇”的手爪即将触碰到薄宴殊咽喉皮肤的瞬间,薄宴殊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记阴毒的膝撞,猛地拧腰侧身,用自己左侧肋骨硬生生接下了这一下!
“砰!”一声闷响。
同时,薄宴殊的右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后发先至,五指并拢,指尖绷直,如同一柄短刀,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戳在了“蝰蛇”腋下肋骨最脆弱的缝隙处!
“呃——!”“蝰蛇”脸色瞬间煞白,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抓向咽喉的手爪瞬间失去了力道,整个人因为剧痛和岔气,动作猛地一滞。
就是这一滞!
薄宴殊左手握拳,手臂肌肉瞬间贲张,带着一股狂暴的、压抑了整晚的力量,自下而上,一记凶狠至极的上勾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蝰蛇”的下巴上!
“咔嚓!”
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混合着牙齿碎裂的细响,在骤然寂静的拳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蝰蛇”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双脚离地,向后抛飞出去,重重摔在拳台边缘的绳圈上,又被弹回来,软软地瘫倒在地,口鼻喷血,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翻着白眼,已然失去了意识。
一拳。KO。
整个地下拳场,死寂一片。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蝰蛇”喉咙里发出的、嗬嗬的、漏气般的、濒死般的声响。
薄宴殊站在拳台中央,微微喘息。左肋下传来一阵尖锐的、火烧火燎的剧痛,应该是骨裂了。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用手背蹭掉嘴角被对方拳风扫到、渗出的一点血丝。然后,他平静地看向裁判。
裁判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冲上来,查看了一下“蝰蛇”的状况,随即示意医护人员上台,然后高高举起了薄宴殊的手臂。
“胜者——Y——!”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狂热喧嚣!赢钱的狂喜嘶吼,输钱的愤怒咒骂,混合着对“Y”这个名字的恐惧和崇拜,在污浊的空气里疯狂回荡。
薄宴殊没理会那些喧嚣。他放下手臂,转身,平静地走下拳台。刀疤男激动地冲上来,想拍他的肩膀,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钱。”薄宴殊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有有有!”刀疤男赶紧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沉甸甸的,“二十万!一分不少!Y,你他妈太牛逼了!连‘蝰蛇’都干翻了!”
薄宴殊接过纸袋,没数,直接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然后,他走进更衣室,沉默地换下湿透的、沾了血和汗的运动服,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和长裤,戴上帽子,背起包,走出了更衣室。
穿过依旧沸腾的人群,走出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面的冷空气瞬间涌来,冲散了鼻腔里残留的血腥和烟臭。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将老城区这片肮脏破败的角落,映衬得更加阴暗、孤寂。
薄宴殊拉低了帽檐,将手插进卫衣口袋。帆布包里那二十万现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也压在他的心头。
够了。他想。
学费,生活费,房租……甚至,可以稍微喘口气,不用再像这样,每周都来这鬼地方搏命了。
至少,能停一年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松动了一点点。带来一丝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松。
他迈开脚步,朝着老城区深处走去。脚步有些踉跄,左肋下的剧痛,随着每一步的牵动,都变得更加鲜明,让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里那片火烧火燎的疼痛。
他需要药。止痛药,还有治骨伤的药。
他拐进一家熟悉的、藏在巷子深处的、灯光昏暗的小诊所。坐诊的是个胡子拉碴、睡眼惺忪的老头,对薄宴殊这副样子似乎早已见怪不怪。简单检查了一下,开了些止痛片和活血化瘀的膏药,收了钱,就挥手让他走了。
薄宴殊揣着药,走出诊所。雨终于开始下了,是那种细密的、冰冷的秋雨,悄无声息地落在身上,很快就将衣服打得半湿。
他走在回筒子楼的巷子里。这条巷子比平时更暗,更静。只有雨水敲打青石板路面的、单调的啪嗒声,和他自己有些沉重、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在回荡。路灯坏了大半,仅剩的几盏也光线昏暗,将他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雨水顺着他帽檐往下滴,模糊了视线。左肋下的疼痛,在湿冷的空气中,似乎变得更加尖锐。他微微佝偻着背,试图减轻一些痛楚,脚步也放慢了些。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那个熟悉的、堆满废弃家具和杂物的拐角时,旁边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不是蒋渐那种混混。
是一个穿着辨不出颜色的旧夹克、头发油腻凌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男人。薄文山。
他没喝酒。至少,闻不到浓烈的酒气。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比醉酒时更清醒、也更……癫狂的、扭曲的火焰。死死地盯着薄宴殊,像盯着一个仇人,又像盯着一件……可以随意践踏、用来发泄所有失败和怨恨的垃圾。
薄宴殊的脚步,顿住了。
他微微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给了他一半血脉、也给了他整个灰暗人生的、生物学上的父亲。
雨水顺着两人的脸颊滑落。空气里,只有雨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的沉默。
薄文山盯着他,盯着他那张过分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盯着他帽檐下那双过于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他那颗碍眼的泪痣。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笑了。那笑容扭曲,带着一种病态的、恶意的亢奋。
薄文山盯着薄宴殊,盯着他那张过分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盯着他帽檐下那双过于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那颗碍眼的、和他那个抛夫弃子的、水性杨花的妈如出一辙的泪痣。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上来就破口大骂,或者借着酒劲拳打脚踢。只是站在那里,咧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老旧风箱漏气般的、令人作呕的低笑。雨水顺着他油腻凌乱的头发往下淌,流过他深陷的眼窝和扭曲的面颊,在昏黄模糊的路灯光下,泛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病态的光。
“宴殊……”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却更加毛骨悚然的亢奋,“我的好儿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薄宴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劣质烟草、汗馊、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食物发酵般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没有酒气,很清醒。比醉酒时,更清醒,也更……危险。
薄宴殊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眼,帽檐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进卫衣领口,带来冰凉的触感。左肋下的剧痛,在冰冷的雨水和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似乎变得有些麻木。
“怎么?看到老子,连声‘爸’都不会叫了?”薄文山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薄宴殊脸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一种病态的、扭曲的恶意,“跟你那个婊.子妈一样,没良心的白眼狼!老子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啊?”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咒骂时还低些,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狠狠往薄宴殊心口最痛、最不堪的地方钉。雨水顺着他抽搐的嘴角往下淌,混着他因激动而喷出的唾沫星子。
薄宴殊依旧沉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触碰到口袋里那包刚买的、还带着诊所消毒水味的止痛药。帆布包里那二十万现金,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肩膀,也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冰冷死寂的心上。
“说话啊!哑巴了?”薄文山猛地提高了音量,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巷里尖锐地回荡,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是不是又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跟你那个婊.子妈一样,靠卖皮肉挣钱了?嗯?挣了多少?拿出来!孝敬你老子!”
他说着,伸手就去扯薄宴殊肩上的帆布包。动作粗鲁,带着一种蛮横的、理所当然的掠夺欲。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在薄文山的手即将触碰到帆布包带子的瞬间,他微微侧身,避开了。
动作不大,甚至有些迟缓,因为左肋的疼痛牵扯。但那个回避的动作本身,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点燃了薄文山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扭曲的怒火。
他的手抓了个空,僵在半空。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猩红,里面燃烧起一种毁灭一切的、癫狂的火焰。
“你他妈敢躲?!”薄文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凄厉,“反了你了!杂.种!跟你妈一样的贱骨头!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老子就不姓薄!”
他猛地扬起手,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酒劲的、胡乱的抽打,而是五指并拢,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薄宴殊的脸颊,狠狠地扇了过去!
掌风凌厉,带着一种清醒的、刻骨的恨意。
薄宴殊可以躲开。以他的反应和身手,完全可以轻易避开,甚至反击。
但他没有。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避开了最脆弱的鼻梁和眼睛,用左脸颊,结结实实地,接下了这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几乎不真实的、皮肉交击的爆响,骤然撕裂了雨夜的寂静,在狭窄的巷子里反复回荡,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淅沥的雨声。
力道之大,让薄宴殊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往旁边歪倒,后背“砰”一声撞在冰冷粗糙、长满青苔的砖墙上。左脸颊瞬间传来一阵尖锐到麻木的剧痛,耳朵里“嗡”的一声,瞬间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嘴里瞬间尝到了浓重的、咸腥的铁锈味。
雨水混着嘴角渗出的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流淌,滴落在湿漉漉的、肮脏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薄文山扇完这一巴掌,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踉跄了一下。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因为这一巴掌的“成功”,而变得更加亢奋,更加扭曲。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靠着墙壁、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薄宴殊,像一头盯上猎物的、濒临疯狂的野兽。
“躲啊!你再给老子躲啊!”他嘶吼着,唾沫星子混着雨水乱飞,“贱种!没人要的野狗!老子打死你!打死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