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文山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靠着墙壁、微微低着头的薄宴殊。那一巴掌似乎耗尽了他某种虚张声势的气力,也彻底点燃了他心底那潭沉寂已久的、名为“失败”和“怨恨”的毒火。他不再嘶吼,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令人作呕的声响。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逼近薄宴殊。这次,他没有再扬手,而是猛地抬起脚,用他那双沾满泥污、鞋头都开裂的劣质皮鞋,狠狠地、朝着薄宴殊的小腹,踹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是沉重的脚力撞击在身体上的声音。薄宴殊本就因那一巴掌和撞墙而有些发晕的身体,被这一脚踹得闷哼一声,整个人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臂护住头脸和腹部要害,但那一脚还是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左侧肋下——那片刚刚在拳台上硬接了“蝰蛇”膝撞、已然骨裂的位置。
瞬间,一股尖锐到极致的、仿佛内脏都被搅碎的剧痛,从肋下炸开,瞬间席卷全身。薄宴殊眼前猛地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那口血喷出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身体控制不住地、细微地颤抖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在因为剧痛而痉挛。
薄文山踹完这一脚,似乎也愣了一下。他看着蜷缩在地上、剧烈颤抖、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的薄宴殊,看着他嘴角不断渗出的、混着雨水的暗红血迹,看着他过分苍白的、布满了冷汗和痛苦神色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薄文山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的、类似困惑的东西。像是在疑惑,这个他生下来的、流着他血的、本应该任他打骂、予取予求的“东西”,为什么会有这样痛苦的表情?为什么……不哭?不喊?不求饶?
但那一丝困惑,很快就被一种更汹涌的、扭曲的快意取代。对,就是这样。痛苦,隐忍,沉默。这才是他薄文山该有的儿子。像他一样,在泥泞和污秽里打滚,在拳脚和咒骂中长大,带着一身洗刷不掉的、属于卑贱和失败的烙印,永远也翻不了身,永远也……不配得到任何一点光亮和温暖。
这个认知,让他那颗早已腐烂发臭的心,感到一种病态的、近乎**般的满足。
他没有再继续殴打。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薄宴殊,看着他因为剧痛而微微抽搐的身体,看着他嘴角不断滴落的鲜血。雨水打在他脸上,冲刷着他扭曲的快意,也冲刷着地上那滩越来越大的、暗红色的水迹。
空气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薄宴殊压抑不住的、极其细微的、因为剧痛而紊乱的喘息声。
巷子深处,一片死寂的、冰冷的黑暗。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
何沂盛双手插在破洞牛仔裤的口袋里,百无聊赖地在街上晃荡。雨丝细密,落在他的黑色卫衣和凌乱的黑发上,带来冰凉的湿意。他今天没去“星际网吧”,也没找陆文允他们。鬼使神差地,坐着公交车,绕了大半个城市,又“路过”了城西老街区。
他在“虫虫网吧”那条脏兮兮的巷子口徘徊了好一会儿,假装不经意地朝里面张望。网吧破旧的霓虹灯招牌在雨夜里闪烁,里面隐约传来熟悉的喧嚣。但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到那个熟悉的、清瘦安静的身影在柜台后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转身,漫无目的地沿着湿漉漉的街道继续往前走。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这场秋雨淋了个透心凉,又冷又闷。周五薄宴殊那句“有事”和沉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就是别扭,不舒服。还有那种被明显拒绝靠近的感觉……
操。
何沂盛烦躁地踢了一脚路边一个空易拉罐,易拉罐“哐当哐当”地滚出去老远,在寂静的雨夜里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嘛。就是……想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他没事,确认他……还在那里。
可没看到。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失落和担心。
他拐进了一条更僻静、路灯也更昏暗的小巷。这里离“虫虫网吧”不远,但更加破败,空气里飘着一股垃圾发酵的酸馊味。雨水在坑洼的路面上汇成浑浊的小溪,缓慢地流淌。
何沂盛低着头,踢踢踏踏地走着,荧光色的鞋带在昏暗的光线下,一晃一晃。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薄宴殊平静的侧脸,一会儿是他那句“有事”,一会儿是天台上他闭目听歌时,嘴角那点温柔的弧度……
就在这时,前方巷子深处,隐约传来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像是……压抑的喘息?还有……某种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何沂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眯起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巷子深处,光线更加昏暗,几乎看不清什么。只有远处一盏坏了半边的路灯,投下一点惨淡的、摇摇欲坠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堆在墙边的杂物轮廓,和……两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人站着,微微佝偻着背,看不清脸,但身形轮廓有些熟悉。
另一个人……蜷缩在地上,靠着墙壁,似乎在剧烈地颤抖。
何沂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加快了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雨丝打在他脸上,有些模糊视线。他抹了把脸,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
距离,一点点拉近。
昏黄、破碎的路灯光,终于勉强照亮了那片阴暗的角落。
也照亮了,那个蜷缩在地上、微微颤抖的身影。
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沾满了泥污和水渍。帽子掉在一边,露出一头湿漉漉的、凌乱的黑发。少年微微低着头,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过分苍白的、线条紧绷的下颌,和……嘴角那一道刺目的、不断有暗红色液体渗出的伤口。鲜血混着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条,一滴,一滴,砸落在身下湿漉漉的、肮脏的地面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蜷缩着,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身体因为某种剧烈的痛苦,而在细雨中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他左侧肋下的位置,那里,灰色的卫衣布料,似乎也浸染开了一片颜色更深的、不规则的湿痕。
而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男人,穿着辨不出颜色的旧夹克,头发油腻凌乱,正微微喘着气,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蜷缩的少年,脸上是一种近乎扭曲的、混合了快意、疯狂和……茫然的神情。
何沂盛猛地停住了脚步。
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他头顶。瞬间,四肢百骸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得他四肢发麻,心脏骤停。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嘴角淌血、浑身颤抖的薄宴殊。
看着那个站在他面前、表情扭曲的男人。
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只剩下眼前这幅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狠狠地,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也烙在了他一片死寂的、冰冷的心脏上。
带来一种灭顶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
然后,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不成调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单音:
“薄……宴殊?”
那一声“何沂盛”,很轻,很哑,混在淅沥的雨声里,几乎要听不见。
却又像一道惊雷,在何沂盛死寂的心湖里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薄宴殊。薄宴殊也看着他,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通红的眼眶,和他自己苍白狼狈的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混着嘴角不断渗出的、暗红色的血丝。
然后,薄宴殊看着他,很慢、很慢地,动了动嘴唇。
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颤抖,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疼。”
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何沂盛的心脏,瞬间搅了个血肉模糊。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站不稳。
薄宴殊……喊疼了。
那个永远沉默,永远隐忍,永远把“没事”、“不疼”、“摔的”挂在嘴边的薄宴殊,那个浑身是伤、眼底永远带着疲惫、却从不吭一声的薄宴殊,第一次,用这种近乎示弱的声音,对他说……疼。
这个认知,比刚才看到薄宴殊挨打受伤,更让何沂盛感到一种灭顶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和恐慌。
“没事……”何沂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着雨水,砸在薄宴殊冰凉的手背上。他手忙脚乱地想擦掉那些眼泪,想扶起薄宴殊,可手抖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力气。
“没事的,宴殊哥哥,没事的……”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慌乱,“我在这儿,我在呢……我带你走,我带你去看医生,马上就不疼了,啊?马上就不疼了……”
他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薄宴殊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然后弯下腰,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冰冷湿漉的地面上,打横抱了起来。
薄宴殊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清瘦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带着雨水和血腥气的冰冷,和一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左肋下那片深色的湿痕,紧紧贴着他的胸口,传来一种滚烫的、不祥的温度。
何沂盛的心脏,又狠狠抽痛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抱着薄宴殊,转身,朝着巷子口走去。脚步有些踉跄,但很稳。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被薄宴殊遗忘的、沾满泥污的旧帆布包上。他弯腰,用空着的那只手,艰难地将包捡起来,甩在肩上。包很沉,里面似乎装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然后,他抱着薄宴殊,走到还蜷缩在杂物堆里、因为腹部剧痛而不断呻吟、试图爬起来的薄文山面前。
薄文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对上了何沂盛冰冷的视线。少年的眼睛通红,里面燃烧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混合了暴戾和恨意的火焰,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刮在他脸上。
“你……”薄文山想说什么,声音嘶哑。
何沂盛没给他机会。他抱着薄宴殊,抬脚,用尽全力,狠狠地踹在了薄文山的肩膀上!
“砰!”
薄文山被踹得闷哼一声,再次歪倒在地。
何沂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少年人的、不容置疑的狠戾和警告:
“听着,老东西。”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雨水的湿冷和血腥的铁锈味,“今天这笔账,老子给你记着。你要是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再敢出现在他面前……”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
“老子就报警。告你虐待、殴打、故意伤害未成年。让你把牢底坐穿。听明白了吗?”
薄文山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腹部的剧痛和肩膀的麻木让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嗬嗬的抽气声,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却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凶狠少年的……恐惧。
何沂盛没再看他,抱着薄宴殊,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深处。
脚步很快,很急。雨丝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却浇不灭他心里那团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薄宴殊靠在他怀里,微微仰着头,看着何沂盛紧绷的下颌线条,和他脸上不断滚落的、混着雨水的泪痕。雨水顺着他自己的脸颊往下淌,带来冰凉的触感,可被何沂盛紧紧抱在怀里的身体,却仿佛能感觉到一点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的温度。
左肋下的剧痛,一阵阵袭来,牵扯着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撕裂般的痛楚。嘴角的伤口也在火辣辣地疼。
可心里那片冰冷的、死寂的荒原,却仿佛被这个滚烫的、带着哭腔的怀抱,和那句凶狠的、带着颤抖的警告,轻轻地、轻轻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有一点点,微弱的光,和一丝陌生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艰难地,透了进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很累。
身体很累,心也很累。
累到,不想再思考,不想再伪装,不想再一个人,硬扛着所有。
就……这样吧。
他几不可察地,将头,轻轻靠在了何沂盛剧烈起伏的、滚烫的胸口。
听着那里面,疯狂跳动、却又异常清晰、充满力量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战鼓,也像……某种无声的、笨拙的、却又滚烫的承诺。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永不停歇。
像这座城市,无数个角落里,无声流淌的、冰冷而绝望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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